第四十四章
“黑锚”酒吧的门,在午后两点钟的阳光下,像一张吃人的巨口。海之协海站在门外,看着门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锚形喷漆,感觉它不像一个标志,更像一道伤口,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的伤口。
他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威士忌、雪茄和高级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和他熟悉的、属于“三角地带”的汗味、烟味、垃圾味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傲慢的、带着血腥气的味道。
酒吧里没开灯,只有吧台后面,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灯光下,一个人影,背对着他,坐在高脚凳上。
海之协海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酒吧里,清晰地回响。
那人转过身。
不是蛇眼。
蛇眼站在不远处,像一条真正的毒蛇,缩在阴影里,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坐在高脚凳上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而光洁的额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鬓角,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原本还算英俊的脸。这道疤,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狰狞。
“鬼头哥。”海之协海停下脚步,低下头,叫了一声。这是规矩。面对比自己等级高太多的存在,必须低头。
“海之协海。”鬼头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像一口倒扣着的钟,“听说,你妹妹回来了。还去车站送她了?”
海之协海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一直在监视他。
连他去车站送沙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他回答,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听说,你还给她钱了?很多钱?”鬼头继续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是。”
“听说,你还跟她说,让你别再做这些事了?”鬼头的声音,冷了下来,“让她好好学习,以后接你出去享福?”
海之协海的拳头,在身侧,缓缓地握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
但他没说话。
“海之协海,”鬼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他面前,“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照片,是偷拍的。
拍的是他和沙之,在海边的那张。
沙之在笑,手里捧着贝壳。
他在笑,虽然笑得很难看。
阳光,沙滩,大海。
这一切,在鬼头手里,显得那么刺眼,那么……碍眼。
“回答我。”鬼头说,“这是什么?是你想要的‘正常’生活吗?”
海之协海没接照片。他只是看着鬼头。
看着那张疤。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
“我妹妹,只是个学生。”他说,“她不懂事。”
“不懂事?”鬼头笑了,笑声在空荡的酒吧里回荡,“海之协海,你以为,我找你来,是为了跟你讨论你妹妹懂不懂事吗?”
他猛地一拍吧台。
“砰!”
一声巨响。
吓得蛇眼都缩了一下脖子。
“我告诉你!”鬼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海之协海,压迫感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我不管你妹妹懂不懂事!我也不管你想不想过正常生活!我只知道,你是我‘潮止会’的狗!你是我鬼头的人!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包括你赚的每一分钱,都属于我!”
他一把夺过照片,当着海之协海的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照片撕碎。
撕成一条一条,再撕成一片一片。
最后,扬手,撒在了海之协海的脸上。
“你以为,你赚的钱,是你自己的?”鬼头凑近他,喷着酒气的嘴巴,几乎贴到他的耳朵上,“我告诉你,那是我的!是我赏给你的!你敢给你妹妹?你敢让她去上什么狗屁的广岛名南?你做梦!”
海之协海站在原地。
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没有动。
没有擦掉。
也没有反驳。
“听着,”鬼头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从今天起,南充这一片,你的‘生意’,我要抽三成。不是两成,是三成。另外,下个月,‘潮止会’要在神户办一场‘观摩会’,你需要出五个人,去帮忙。记住,是去帮忙,不是去旅游。要是办砸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是,鬼头哥。”海之协海低下头,应道。
“还有,”鬼头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比刀子还锋利,“看好你妹妹。别让她再回来。也别让她再给你打电话。如果让我再听到一次……我不介意,亲自去广岛,跟她聊聊,她那个好哥哥,到底是干什么的。”
海之协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明白。”他说,“我不会再让她回来了。”
鬼头满意了。
他拍了拍海之协海的肩膀,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
“去吧。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搂着蛇眼,走进了酒吧深处的包厢。
海之协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酒吧里。
他慢慢抬起手,把落在头发上的、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摘下来。
纸片很脆。
一捏,就碎了。
就像他和沙之之间,那点可怜的、关于未来的梦。
他走出酒吧。
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
但他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只有彻骨的寒冷。
他回到仓库。
小岛、阿鬼他们,看到他回来,都围了上来。
“海哥,鬼头哥说什么了?”
“没事。”海之协海说,“以后,我们交的‘管理费’,要涨。涨到三成。”
众人一片哗然。
“三成?海哥,这……这也太高了吧?那我们还赚什么?”
“就是啊海哥!以前两成都够高了!现在三成……”
“闭嘴!”海之协海猛地吼道,声音嘶哑,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我说三成,就是三成!谁再多一句废话,就滚出南港!我海之协海,不养废物!”
众人立刻噤声。
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海之协海走到仓库角落,坐下来。
他掏出那部碎了屏幕的手机。
打开通讯录。
找到那个备注为“沙之”的名字。
他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悬了很久很久。
久到手指都在发抖。
最后,他按下了“删除”。
联系人,消失了。
通话记录,清空了。
短信,删除了。
他彻底切断了和那个干净世界的联系。
用最决绝的方式。
像一个自宫的太监,为了表示忠心,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亲手阉割掉。
他收起手机。
抬头,看着仓库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也散不去的天空。
他知道,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海之协海。
他是“鬼头”的狗。
是“潮止会”的一条疯狗。
是一条,被锁链拴得死死的、只能对着虚空狂吠的、可怜的疯狗。
(第四十四章完)
邱尚广 前任女友 蔡青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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