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广岛名南高中寄来的那封信,是在一个暴雨天收到的。

雨水像无数条鞭子,疯狂地抽打着“三角地带”那些摇摇欲坠的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烂的酸臭。海之协海正坐在仓库二楼的破沙发上,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着一把新买的蝴蝶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寒光。

小岛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湿漉漉的信封。

“海哥!信!是广岛寄来的!沙之小姐寄来的!”

海之协海的手指,在刀锋上微微一顿。

锋利的刀刃,在他指尖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但他没觉得疼。

他接过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很厚实,带着一种和他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高级纸张的质感。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

“海之协海先生收”。

“先生”。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得他眼睛发疼。

他拆开信封。

里面不是信纸。

是一张照片。

一张沙之站在广岛名南高中校门口的照片。

她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校服,剪了短发,笑得灿烂,眼睛里像有星星。她站在那座古老的、爬满了常春藤的校门前,背景是蓝天白云,和远处若隐若现的、蔚蓝色的大海。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哥哥,这里真的很美。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海之协海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消失了。

他只看得到照片里的那片蓝,那片干净得让他想流泪的蓝。

“海哥?”小岛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沙之小姐说……她下个月放假,想回来住几天。她想见你。”

海之协海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想撕了它。

想把它撕得粉碎,扔进外面的雨里。

他想告诉小岛,让她别回来。

永远别回来。

别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别看到他坐在肮脏的仓库里,擦着刀,和一群亡命之徒混在一起。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照片,很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

那里,还放着那瓶早已空了的碘伏瓶子,和那颗早已被扔掉的绿色弹珠的虚无。

“告诉她,”海之协海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让她回来。我……我去接她。”

小岛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海哥,你终于肯见她了?太好了!沙之小姐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海之协海没再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把蝴蝶刀,继续擦拭。

动作,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稳定。

指尖的血,沾到了刀柄上,留下一点暗红色的、丑陋的痕迹。

一周后,沙之回来了。

海之协海去车站接她。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那套像制服一样的运动服,而是一套他从来舍不得穿的、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是蛇眼带他去一家高档商场买的。衣服很合身,面料很好,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有钱人,像个……体面的哥哥。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伪装。

就像这身衣服一样。

一戳就破。

他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太高了,太硬了,眼神里的凶狠,即便穿着西装,也掩盖不住。周围那些接孩子的父母,都下意识地和他拉开距离,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

沙之出来了。

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还是穿着那身校服。短发让她看起来更精神了,也……更陌生了。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精致的人偶,闯进了这个肮脏的、充满汗臭和烟味的车站。

她一眼就看到了海之协海。

她跑过来,像小时候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

海之协海僵在原地。

他想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淡淡的硝烟和铁锈味。

他怕弄脏了她。

“沙之。”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哥哥,你瘦了。”沙之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心疼,“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看你,都有白头发了。”

她伸出手,想帮他理一下额前的头发。

海之协海猛地后退了一步。

动作太快,太突兀,像受惊的野兽。

沙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空气,瞬间变得尴尬而冰冷。

“走吧,”海之协海转过身,背对着她,“我带你回家。”

他说的“家”,不是阿婆那个棚屋。

是他在“三角地带”边缘,租的一间小小的、一居室的公寓。

是他用那些脏钱,给自己买的一个小小的、临时的巢穴。

公寓很干净。

因为很少住人,几乎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像一间旅馆的房间。

沙之走进来,环顾四周。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她很快掩饰过去了。

“哥哥,这里……挺好的。”她笑着说,“比以前的棚屋好多了。”

海之协海没说话。

他把她的行李箱放在墙角。

然后,他走到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推到她面前。

“拿着。”他说,“在学校里,别省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像我一样。”

沙之看着那沓钱。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么多钱。

也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些钱的重量。

那不是钱。

那是她哥哥,用他的拳头,用他的尊严,用他整个人生换来的,肮脏的代价。

“哥哥……”她眼眶红了,“我不要你的钱。我有奖学金。我够用。你把钱留着自己花吧。你……你别再做那些事了,好不好?我以后工作了,可以赚钱养你的。”

海之协海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沙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气里,“我停不下来了。”

沙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哥哥,你才多大啊!你还可以去上学,还可以去学一门手艺!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什么?”海之协海打断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沙之,你告诉我,我们还可以怎么样?我连初中毕业证都是骗来的。我除了打架,除了收保护费,我还会干什么?我去工厂,人家要不要我?我去饭店洗碗,我受得了那个气吗?”

他一步步走近她,步步紧逼。

“你以为,我赚的这些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以为,蛇眼,还有那些‘潮止会’的人,是请你去喝茶的吗?我每赚一分钱,手上就多沾一点血。我每往上爬一步,脚下就多踩着一个人的脑袋。我停不下来了。我只要一停,我就死定了。你明白吗?”

沙之惊恐地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神情。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

这个哥哥,陌生,可怕,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我……我不明白……”她哭着,后退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带我离开这里的……”

“我就是在带你离开!”海之协海吼了出来,声音嘶哑,“我在给你铺路!我在给你赚学费!我在让你去广岛名南!我在让你去过那种干干净净的日子!我他妈的在当混混!我在当畜生!就是为了你!”

他吼完,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沙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海之协海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颓然坐倒在床上。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沙之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是她天,是她地,是她唯一依靠的哥哥。

此刻,在她面前,崩溃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过去。

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哥哥……”她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

海之协海没动。

他只是任由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

那双手,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温暖。

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冰冷的心底。

但他知道。

这束光,照不亮他了。

他已经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

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

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沙之睡在床上。

海之协海,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守了她一夜。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

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看着那片他永远无法抵达的、蔚蓝色的海。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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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声证言
连载中邱莹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