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南充初级中学的毕业典礼,是在一种近乎荒诞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中进行的。
礼堂破旧,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六月闷热的空气搅成一团更加浑浊的漩涡。毕业生们穿着不合身的、领口磨破的蓝色制服,像一群被赶上岸的、缺氧的鱼,拥挤在台下。老师们站在台上,用那种千篇一律的、带着倦怠和敷衍的语调,念着毕业证书上的名字。
“海之协海。”
教导主任念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台下的窃窃私语声,也瞬间小了下去。
海之协海从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没有穿制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领口绣着暗纹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裤子是笔挺的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这身行头,花光了蛇眼给的第二笔“赏钱”。他走得很稳,步子很大,皮鞋踩在礼堂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孤傲的“嗒嗒”声。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他昂着头,眼神冷漠地扫过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曾经被他打过、抢过的同学,纷纷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他走到台上,从教导主任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印着“南充初级中学”字样的毕业证书。
教导主任的手,在碰到他指尖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海之协海没理会。他拿着证书,转身,走下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死寂。
走出礼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岛、阿鬼、疯狗,还有另外几个核心跟班,正站在校门口等着他。他们也换了新衣服,虽然依旧掩饰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流里流气的痞气,但至少,不再是破破烂烂的了。
“海哥!”小岛迎上来,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们终于熬出头了”的兴奋,“毕业了!咱们今晚去‘大黑’好好庆祝一下!我请客!”
阿鬼也凑上来:“对对对!海哥,咱们现在可是这一片的老大!得好好风光一下!”
海之协海没理他们。他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那是他曾经的“王座”。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的触感,冰凉,坚硬,像他这三年在这里度过的日子。
“庆祝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小岛他们的热情,“庆祝我们终于可以不用上学了?还是庆祝我们终于可以全职当混混了?”
小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海之协海转过身,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的少年。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南充初级中学的毕业生。他们的人生,从这里开始,也将在这里结束。他们不会再有未来了。他们的未来,就是在这片“三角地带”里,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打打杀杀,酗酒,赌博,然后,在某一个不知名的夜晚,被人打死,或者,老死。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哀,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海之协海。
他保护了沙之吗?
他赚了钱,让她去了广岛名南高中。
但他也把自己,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献祭给了这片泥沼。
他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混混头子。
“听着,”海之协海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从今天起,南充这一片,所有的‘生意’,都必须经过我的手。不管是收保护费,还是看场子,还是帮‘潮止会’跑腿。一分钱,都不准私自截留。”
“是,海哥!”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海之协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别他妈再给我惹出像名南中学那种事。以后,我们要做的,是‘生意’。是让别人怕我们,而不是让别人恨我们到想杀了我们全家。明白吗?”
“明白,海哥!”
“散了吧。”海之协海挥了挥手,“晚上不用等我。我有事。”
众人散去。
老槐树下,只剩下海之协海一个人。
他看着手里的毕业证书。那张纸,很轻,很薄。但在他手里,却重得像一块铅。
这张纸,是他和那个正常的、有未来的世界,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联系。
现在,这张纸,也作废了。
他慢慢地把毕业证书,对折,再对折。
然后,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的一角。
火苗迅速窜起,吞噬着纸张,也吞噬着上面那些印刷体的字迹。
“南充初级中学”。
“海之协海”。
这些字,在火焰中扭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他看着那堆灰烬。
就像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关于未来的梦想。
彻底地,烧成了灰。
他转身,没有回“三角地带”。
他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那个更干净、更明亮、也更遥远的街区走去。
那里,是私立小学部的方向。
他知道,今天是周五,沙之放学早。
他在那个街角的公园等她。
公园里,有几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女孩,在滑滑梯上玩耍。她们的笑声,清脆,干净,像风铃一样。
海之协海站在阴影里,像一尊黑色的、格格不入的雕塑。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沙之下车了。
她穿着广岛名南高中的校服。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红色的领结。她的头发剪短了,像个假小子,但眼睛依旧那么亮,那么干净。
她看到了海之协海。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那种让海之协海心碎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哥哥!”
她跑过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海之协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让自己的影子,沾染到她那身洁白的衬衫。
“沙之。”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哥哥,恭喜你毕业!”沙之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光,“我听说了,你现在是这一带最厉害的大哥了!好多人都在说你的名字呢!”
海之协海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最厉害的大哥。
这就是他的妹妹,对他唯一的、扭曲的“骄傲”。
“嗯。”他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里面是下学期的学费。还有,生活费。省着点花。”
沙之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她能感觉到里面厚厚的钞票。她看着海之协海,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身上那件昂贵的、却掩盖不住痞气的衬衫。她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雾气。
“哥哥……”她小声说,“你……你以后别再做那些事了,好不好?我以后工作了,可以赚钱养你的。”
海之协海笑了。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闻到了自己手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淡淡的硝烟和铁锈味。
他把手收了回来。
“好好读书。”他说,“别像我一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很决绝。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会忍不住,冲上去,把这个唯一的、干净的妹妹,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哭出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挺直着脊背,像一只骄傲的、却已经伤痕累累的头狼,走进了那片属于他的、肮脏的、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沙之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打开信封。
里面,除了钞票,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是海之协海歪歪扭扭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沙之,对不起。哥只能做混混了。”
风吹过,纸条从她手里滑落,像一只断翅的白蝴蝶,在灰色的街道上,打了个旋,然后,被车流无情地碾过,消失不见。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