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黑锚”酒吧的铁门,在午后三点钟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死气沉沉的暗红色。这个时间,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只有几个负责打扫和准备酒水的年轻混混,像幽灵一样在门口进进出出。
海之协海站在街对面,隔着那条肮脏的、积着雨水的马路,看着那扇门。他手里捏着那部屏幕碎裂的黑色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身上这件夹克,是阿熊店主给他的那件,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穿着破烂衣服,想去跟魔鬼做交易的笑话。
但他必须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里混合着海腥味、汽车尾气和附近拉面店飘出的猪油味。他迈开步子,穿过马路。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脏水,打湿了裤脚,但他没停。
他走到铁门前。那两个负责看守的混混,正蹲在地上抽烟,看到他过来,连眼皮都没抬。
“喂,”其中一个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鄙夷,“这里不是你这种小鬼该来的地方。滚远点。”
海之协海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铁门。
“聋了?”另一个混混站了起来,身高一米八几,像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再不滚,老子让你爬着出去。”
海之协海依旧没动。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举了起来,屏幕对着那两个混混。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张有些模糊的、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是“潮止会”的一个小头目,正和南港警署交通课的一个警官,在一家高档寿司店里,推杯换盏。
这张照片,是他这几天,用尽了一切手段,包括跟踪、偷拍、甚至冒着被打死的风险,才弄到手的。是他手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筹码。
那两个混混看到照片,脸色瞬间变了。
挡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子,一把夺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海之协海。
“你他妈……”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警惕和不确定,“你到底是谁?”
“我要见蛇眼。”海之协海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见蛇眼哥?”高个子冷笑一声,“就凭你?你也配?你知道蛇眼哥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海之协海说,“我知道他是‘潮止会’的人。我也知道,这张照片,如果送到警署,会是什么后果。”
高个子混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海之协海,像在打量一件不可思议的、却又极度危险的东西。一个穿着破夹克、像条流浪狗一样的小鬼,手里竟然握着能要他们命的东西。
“你等着。”高个子扔下一句,转身,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铁门关上了。
海之协海依旧站在门外。
风吹起他额前的乱发,露出那道眉骨上的疤痕。
他没觉得冷。
他只觉得一种巨大的、令人麻木的荒谬感。
他,海之协海,南充中学的一个混混,竟然要靠出卖别人的秘密,来换取一个“合作”的机会。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几分钟后,铁门再次打开。
这次,是高个子混混亲自把他带了进去。
酒吧里很暗,很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酒精、烟草和某种消毒水味道的诡异气息。白天,这里没有客人,只有几个服务生在擦拭吧台和桌椅,动作轻得像猫。
海之协海被带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推开门,蛇眼就坐在里面。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紫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苍白的脖颈。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银质打火机。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阴柔的、毫无表情的脸。
“海之协海,”蛇眼开口了,声音像蛇信子一样嘶嘶作响,“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量。”
海之协海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包厢。除了蛇眼,还有四个黑衣人,分别站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像四尊黑色的雕像。
“那张照片,”蛇眼继续说,打火机的火苗跳动着,“拍得不错。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我要合作。”海之协海说。开门见山。
“合作?”蛇眼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你拿什么跟我合作?就凭这张照片?还是凭你身后那几个,连屁都放不响的小喽啰?”
“凭我能帮你做事。”海之协海说,“我能帮你,去对付那些不肯听话的,像名南中学那样的杂碎。我能帮你,把南充这一片,变成‘潮止会’的地盘。我能帮你……赚钱。”
蛇眼停止了把玩打火机。
他抬起头,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终于正眼看向海之协海。
那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要把他从头到脚,解剖得干干净净。
“做事?”蛇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玩味,“你知道‘做事’是什么意思吗?意味着你可能要断手,要残废,要坐牢。甚至可能,要杀人。”
“我不怕。”海之协海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不怕?”蛇眼站了起来。他走到海之协海面前,离他很近,近到海之协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檀香又像毒药的气味。“你不怕死?还是不怕变成真正的畜生?”
海之协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已经是畜生了。”他说,“从沙之出事那天起,我就是了。”
蛇眼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像无数玻璃碎片在摩擦。
“好!好!好!”蛇眼连说三个好字,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阴冷的平静,“海之协海,我欣赏你的疯劲。从今天起,南充这一片,归你管。你帮我收保护费,帮我看场子,帮我……清理垃圾。”
他顿了顿,凑近海之协海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
“作为回报,我会给你钱。足够多的钱。足够你去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包括……让你那个宝贝妹妹,去广岛名南高中读书。”
海之协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沙之。
广岛名南。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名为“希望”的牢笼。
牢笼里,关着的,是一只更加凶恶的野兽。
“成交。”他说。
蛇眼满意地笑了。他退回沙发,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扔到海之协海脚下。
“这是定金。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海之协海捡起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他摸着那沓钱,纸张粗糙的质感,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掌心。
他知道,他卖掉了自己的灵魂。
用这沓钱,换来了沙之的未来。
也换来了自己的,万劫不复。
他转身,走出了包厢。
走出酒吧。
走到外面的阳光下。
阳光很刺眼。
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他只感觉得到,怀里的那沓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生疼。
他回到南充中学。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小岛、阿鬼,还有那群跟班,看到他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海哥!你去哪儿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海哥,这钱是哪儿来的?我们要发财了吗?”
海之协海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跟在他身后的、像影子一样的少年。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里那沓钱。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响起,冰冷,决绝,“我们要做点大事了。”
“南充这一片,以后,姓海之协。”
“谁不服,就打断谁的腿。”
“谁敢挡我们的财路,就让他全家都消失。”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藏、需要忍耐的小鬼了。
他是海之协海。
是南充初级中学的“大头大哥”。
是这片泥沼里,新诞生的、最凶恶的怪物。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