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废弃的五号仓库,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趴在大阪湾最边缘的黑暗里。

这里早已被时间和人类遗弃。巨大的铁门锈死了一半,另一半歪斜地挂着,像巨兽被撕裂的嘴角。海之协海从那道缝隙里钻进去,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机油、铁锈、海腥和老鼠粪便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这味道,比“三角地带”的任何一处都要古老,都要纯净。因为它不包含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只有纯粹的、死去的工业的腐朽味。

仓库内部空旷得令人心悸。巨大的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几束微弱的、从破败屋顶漏下来的、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废弃货箱和散落一地的、不知是什么用途的金属零件轮廓。声音在这里会被无限放大,又被无限吞噬。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响,像另一个人在远处跟着他,又迅速被巨大的寂静吞没。

他走到仓库最深处。这里更暗,更安静。靠着墙壁,堆着一些破烂的帆布和麻袋。他拨开那些散发着霉味的帆布,下面是一块相对平整的、干燥的地面。这就是他的“床”。

他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墙壁的寒气,透过那件厚外套,直接渗进他的脊椎。他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在怀里。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去管它。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这里的、没有灵魂的雕像。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上课铃,没有下班哨,没有吃饭的钟点。只有从屋顶缝隙里漏下来的、不断变化着角度的、灰白的天光,告诉他,天还亮着。或者,又亮了。

他饿了。

很饿。

胃里像有只手,在用力地掏空他的内脏。那种绞痛,比手背上的伤更真实,更难以忍受。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忍受着。

他想起以前,在阿婆家,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还有一碗冷饭,还有一点菜汤。想起沙之有时候会把她碗里剩下的半个饭团,偷偷塞给他。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现在,他宁愿饿死在这里,也不愿再回到那个充满虚伪和谎言的“三角地带”去讨一口饭吃。

天光终于彻底暗了下来。仓库里变得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完全淹没。

他开始在黑暗里,回忆。

不是回忆沙之的笑脸,不是回忆那些快乐的、短暂的时光。那些回忆太奢侈,太锋利,会把他割伤。

他回忆痛苦。

回忆父亲龙二,那个他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男人,最后一次在家时,喝醉了酒,把母亲美智子打得满头是血。母亲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打断脊梁的猫,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年幼的他。

回忆阿婆,用扫帚打他,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骂他“克死了老子,还要来克死我们全家”。

回忆柏青哥店里,那些赌徒输了钱,把气撒在他身上,踢他,吐口水在他饭里。

回忆小岛,那个懦弱的、只会发抖的小岛,被那些混混用刀划伤了胳膊,却反过来求他“别去”。

回忆蛇眼,那张阴柔的脸,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你妹妹在我们手里”。

回忆岸田,那个粗鲁的工头,把烟扔给他,说“在这儿,不抽烟不喝酒,你跟个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侮辱,所有的背叛。

像一颗一颗的钉子,被他重新捡起来,用力地、狠狠地,砸进自己的心脏里。

他需要用这些痛苦,来填满自己。

来让自己不至于在饥饿和寒冷中,彻底麻木,彻底散架。

黑暗中,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弹珠。

他把弹珠放在掌心,用力地攥紧。

弹珠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清醒。

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就这样,在黑暗里,坐着。

坐了一天。

又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光再次漏下来时,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饿得发慌,冷得发抖,头痛欲裂。但他还是没动。

他像在进行一场自我凌迟的仪式。用饥饿,用寒冷,用回忆,一刀一刀地,割掉自己身上那些名为“软弱”、“希望”、“人性”的部分。

直到仓库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工人的脚步声。工人的脚步声沉重、杂乱。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像猫科动物在行走。

海之协海猛地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早已适应的眼睛,死死地盯向仓库门口那道缝隙。

一个人影,从缝隙外走了进来。

一个男人。

穿着深色的、看不清款式的衣服,身形矫健。他走进仓库,并没有四处张望,而是径直朝着海之协海所在的这个最黑暗的角落走来。

海之协海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像一头被惊扰的野兽,蜷缩起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他摸到了身边一块沉重的、生锈的铁块。

那人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仓库里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海之协海。”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很低沉,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纯粹的、陈述事实的语调。

海之协海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铁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了两步。

“给你的。”男人说。

说完,他转身,就那么走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轻盈,稳定,很快消失在仓库门口的缝隙外。

海之协海依旧保持着防御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直到他确认,那个人真的走了。

他才缓缓地,极其警惕地,朝前挪动了一点。

他看到了地上那个东西。

是一个便当盒。

白色的,塑料的,很干净。

旁边,还有一瓶水。

他盯着那个便当盒,看了很久。

像盯着一只会随时爆炸的炸弹。

他想起蛇眼,想起他递过来的、裹着糖衣的毒药。

但最终,饥饿战胜了一切。

他像一只濒死的野兽,扑过去,一把抓过便当盒和水。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米饭,还有两块炸鸡,一点蔬菜。

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连嚼都顾不上,直接吞咽。噎住了,就灌一口冷水。

几分钟,不,几十秒,便当盒就空了。连一粒米饭都没剩下。

他舔了舔嘴唇,把空盒子扔在一边。

然后,他抱紧了膝盖,重新蜷缩起来。

但这一次,他身体里那种快要散架的感觉,稍微减轻了一点点。

那个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给他送吃的?

是同情?是监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陷阱?

海之协海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

靠着这块不知从何而来的、肮脏的救命粮,他又活过了一天。

他重新摸出口袋里的绿色弹珠。

在黑暗里,他看不见它的颜色。

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冰冷,坚硬,圆滑,没有棱角。

像一个谎言。

也像一个承诺。

他紧紧地攥住了它。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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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声证言
连载中邱莹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