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三角地带”的夜,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白昼。一种属于泥沼、腐烂和病态活力的白昼。
海之协海走进这片区域时,感觉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胃袋。柏青哥店“大黑”的霓虹灯牌坏了一半,只剩下“大黑”两个字在闪烁,像一只充血的病眼。居酒屋门口挂着褪色的暖帘,里面传出醉汉们用关西腔嘶吼的划拳声,还有女人尖细的、讨好的笑声。更深处,是那些没有招牌的、拉着厚重窗帘的情人旅馆,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暴露、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她们的妆容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层剥落了一半的墙皮。
他身上只有阿熊店主给他的那件外套,和口袋里干了一天活赚来的、皱巴巴的五千日元。五千日元。在填海区,这是他一天的卖命钱。在这里,能买到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是走。
他走过一家叫做“红蜻蜓”的廉价酒吧。玻璃门推开,一股混合着廉价威士忌、呕吐物和廉价香水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吧台前坐满了人,大多是码头工人和附近的混混。一个穿着亮片短裙、头发染成枯黄色的女人,正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大声笑着,笑声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海之协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注意他。他太年轻,太干净(相对而言),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走进去。吧台最里面有个空位。他坐下来。塑料椅子很脏,粘着不知是什么的污渍。
“喝点什么?”酒保是个光头,脖子上文着一条青黑色的蛇,眼神冷漠地扫过他。
“最便宜的。”海之协海说。声音沙哑。
酒保没说话,从柜台下拿出一瓶透明的、没有任何标签的烧酒,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杯子也是脏的,边缘有一圈灰色的油渍。
海之协海端起杯子。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水一样。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像工业酒精一样的味道。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喉咙像被火烧了一下。然后,一股暖意,虚假的、短暂的暖意,迅速冲上头顶。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忍住了。
“再来一杯。”他把杯子重重地顿在台面上。
酒保瞥了他一眼,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他喝得慢了一些。辛辣的味道依旧,但那种灼烧感似乎减轻了。酒精开始麻痹他的神经,那些因为干了一整天重活而尖锐的疼痛,那些因为沙之而日夜啃噬着心脏的焦虑,都变得迟钝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很脏,布满水渍和指纹。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煤灰和汗迹,眼睛深陷,像两个黑洞。这件阿熊店主的外套,穿在他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寿衣。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非常可笑。
他,海之协海,曾经是南充中学的噩梦,是“海之协组”那个失踪组长的儿子,是星海沙之那个需要仰望的哥哥。现在呢?他在填海区当苦力,用五千日元,在这个肮脏的酒吧里,买醉。
他笑出声来。笑声干涩,难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旁边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小鬼,没见过人喝酒啊?”
海之协海没理他。他又喝了一杯。
酒精像一层温热的油脂,慢慢覆盖了他冰冷的内心。他开始觉得,岸田说得对。想这些有什么用?沙之在哪里?是死是活?他不知道。警察在找他吗?“潮止会”在找他吗?他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此刻,这杯酒,是真实的。这灼烧喉咙的感觉,是真实的。
“喂,小鬼,”那个醉汉凑了过来,满嘴酒臭,“你谁啊?在这儿装什么深沉?看你那德行,跟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似的。”
海之协海没动。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醉汉。看着他那张被酒精泡肿的脸,看着他领口上沾着的呕吐物。
“老子跟你说话呢!”醉汉见他不理,伸手就要推他的肩膀。
海之协海的手,像闪电一样抓住了醉汉的手腕。不是用力捏,只是抓住。但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力度,让醉汉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醉汉愣住了,想抽手,却抽不动。他酒醒了大半,看着海之协海那双深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醉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死寂。
“松手……松手!”醉汉开始慌了。
海之协海松开了手。
醉汉缩了回去,骂骂咧咧地坐远了,再也不敢看他。
酒保在柜台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见多了这种在酒精里寻找勇气的年轻人,也见多了这种一触即发的暴力。他只是又给海之协海倒了一杯酒。
海之协海一杯接一杯地喝。他的酒量很差,几杯下肚,意识就开始涣散。世界开始旋转,酒吧里的噪音变成了无数重叠的、尖锐的蜂鸣。他看到沙之的脸,在旋转的灯光里,对他笑。然后,脸碎了,变成了那个垃圾场老人浑浊的眼睛。然后,又变成了蛇眼那张阴柔的脸。
“……备用阀门上的压力传感片衬套……”
老人的话,和蛇眼的话,在酒精的搅拌下,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猛地站起来,想吐。他冲出酒吧,跪在冰冷的路牙子上,对着下水道干呕。除了酸水和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火烧火燎,喉咙像是被刀片割过。
他吐完了,瘫坐在地上。雪已经化了,地上全是泥水和垃圾。他靠在柏青哥店冰冷的外墙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像有目的地活着。只有他,像一滩被随意泼洒在这里的、无用的污水。
他需要发泄。
需要把心里那种快要爆炸的、无处安放的、因为酒精而更加汹涌的暴戾,发泄出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有回工地,也没有回那个废弃仓库。他朝着南充中学的方向走去。
学校已经放学很久了,校门紧闭。但他知道一条路。一条他以前跟小岛一起,为了躲避老师追捕,发现的一条小路。他翻过那道矮墙,跳进操场。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坏了的路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走到沙坑边,抓起一把沙子,用力扔出去。沙子打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单杠前,抓住单杠,试图做一个引体向上。但手臂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力。他滑下来,一拳砸在沙坑边的木板上。
“咚!”
木板发出闷响。
他又砸了一拳。
“咚!”
指关节破裂了,流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沙之……”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个疯子。
“沙之……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他颓然坐倒在沙坑里。沙子冰冷,潮湿。他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弹珠,放在手心里。弹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沙之把一颗糖塞进他手里。
想起她被那个补习班老师堵在巷子里,他冲上去,用石头砸破了那人的头。
想起她看着他时,眼睛里的光。
那些光,熄灭了。
被他亲手熄灭的。
如果他没有去“黑锚”酒吧,如果他没有相信蛇眼,如果他没有试图去当那个英雄……
沙之会不会还好好的?
是他。
都是他。
是他这个没用的哥哥,把他唯一的妹妹,拖进了这个地狱。
“啊——!!!”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咆哮,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沙坑里翻滚,用头撞地,用拳头砸沙子,用指甲抓挠着自己的脸。
他恨。
恨这该死的世界。
恨那些该死的□□。
恨那个该死的、失踪的父亲。
更恨这个,连保护妹妹都做不到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发泄着,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他躺在沙坑里,仰面看着天空。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慢慢举起那只拿着绿色弹珠的手,举到眼前。弹珠就在他的掌心,那么小,那么脆弱。
他张开手指。
弹珠掉落在他的胸口。
没有滚远,就停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酒精,疲惫,绝望,像潮水一样,终于将他彻底淹没。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老人,在垃圾场里,用沙哑的嗓音说:
“……昭和四十二年,三菱重工,长崎造船所,第七船闸,备用阀门上的压力传感片衬套。”
他睡着了。
在空无一人的南充中学操场的沙坑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破碎的梦。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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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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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