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9

冬弃凉死了,汤晚霁杀的。

雪白的病房,汤晚霁也穿着素白的校服,虽她前十七岁都在妈妈的庇护下长大,但其实与妈妈总是聚少离多。在学校,被老师叫出去,被安排,一路眼见着从机器到人的变化,跟着到达医院。

弯弯绕绕,从人多到人少,汤晚霁低头跟着前人的脚步。

七人间,汤晚霁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汤晚霁不知道很多事,但这个知识点总是知道的。法治课上产生一阵哗然的制度,关于对国家贡献的善终制度,也有另一个名字——去信息化疗法。进来这里的病人都是现有科技无法窥探的绝症。

门不是自动锁定身份信息,自动开,而是人转动门把手拉开,汤晚霁进去一下就看见靠在窗边病床上低头翻阅书籍的女人,她神态不安地跑过去,紧张地嗓子发紧:“妈妈,我来了。”

女人抬起头,她看向汤晚霁,眼角微红似乎哭过,面对汤晚霁沉着声音,道:“这里有凳子,来这里坐。”

汤晚霁搬着凳子乖巧坐在妈妈身边。

妈妈说:“和同学告别了吗?”

汤晚霁不好意思点点头。

“学习不用担心,这里的老师很好,是我的学生。我清楚他们的水平,认真学能考上大学。”妈妈公事公办地说,“考上大学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是我的女儿,他们不会为难你。”

汤晚霁点点头。

妈妈低声说:“以后到哪里都不要害怕,知道吗?”

汤晚霁点点头。

妈妈被她气笑,点她的眉心,说:“无论你做了什么,都要努力活着知道吗?”

这两句话她从小听到大,耳朵都磨出茧,汤晚霁紧抓妈妈冰凉的手,被沁得一哆嗦,她说:“妈妈……我不想离开你。”

妈妈将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上,她说:“晚霁,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谁都有可能离开你,你要学会接受。爸爸的离去你不是接受了吗?”

“那时候,我才七岁。”汤晚霁闷闷地说,“妈妈。”

妈妈轻轻拍拍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晚霁,这是我和你爸爸宿命。这不是你早就知道了吗?记得爸爸总是念叨的话吗?”

汤晚霁的眼泪被眼眶抱着,她哽咽地说:“在我们身上造成黑夜的,也可能留下一些星星给我们。”

可是,妈妈……

可是妈妈啊,黑夜太长、太黑,星星什么的,我也没什么执念见它留在我身上。

妈妈的手被汤晚霁用脸颊暖着。她那时候这样想着。

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爸爸还在,那时妈妈也没有一心扑到为她开路上,眼睛就不经意让她窥探到人的**——总是想得到什么的**。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觉得有必要吗?为了那些东西,大喜大悲有必要吗?

小小的她已经从紧闭的眼睛、滚落的眼泪中窥见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于是她一步又一步往后退,与世界脱轨的人、好命的人、冷漠的人、无知的人、死读书的人,别人对她的评价她照单全收。她知道自己的缺点,可是这些缺点是她好不容易抓住的浮木,她不会放弃它们。

人的思想会随着处境的变化而地动山摇。

妈妈死后,妈妈留下的书慢慢成了那一颗“星星”,一颗为她指明方向的“星星”。

出于尊重,汤晚霁主动了解到那是“黑洞”异动吐出的东西,上面的文字无法追溯,毫无实用价值,但极具收藏价值,是政府回收信息流的安抚费。书总共分两部,爸爸是上部,妈妈是下部。

汤晚霁抱着书,她豆大般的眼泪滴在书封上,她必须活着——她死了爸爸妈妈的命就会被政府回收,变成博物馆里被灯光照着的展览品。简介上会写:曾赠与汤心先生与白若女士。

后来她经过一系列手续,自己攒钱购买的教育知识类机器人A老师,有A老师的帮助,试图凭借自己的微薄之力,看明白这本似乎写着她名字的书。

答案在意料之内,除了她自己的名字,她只能通过结构分析和同字形出现占比粗略得到一个结论——她不是那本书的主角。当A老师把结果投影,并告诉她:“您关于三个文字的猜测,目前只是您的猜测。您知道吗?”

汤晚霁笑笑:“我知道,但我总得给自己找个盼头,对吗?”

这个盼头维系着她摇摇欲坠的生命。

有时候,她会像是在试探自己的生命一样,设想自己有一天没有这个盼头自己会干什么。

人不能想象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

直到经历。

汤晚霁没干出什么疯狂的事,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练着似乎是属于她的事。

她没想死,她想活。所以她就这样活了下去。

或者说,改变在自己的一念之间,一念之间这个词太轻易,为了加重分量,她在下山时就想好了,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她能活一天就活一天。背着冬弃凉的尸骨,先是乱走,兜兜转转,来到他口中的家。

她没敢离太近,既怕秋大夫看到,又怕看见秋大夫,不远不近,足够隐蔽的好位置,还好她找到一处。这里的人都讲究入土为安,汤晚霁拿剑刨坑的时候,还想着自己真是良苦用心。

埋人的时候,她有些舍不得。

说不出舍不得什么,总之,汤晚霁舍不得。

听过缘木求鱼这个词吗?说是一个人爬上树捉鱼无疑自寻死路。但汤晚霁觉得,无所谓啊,也许有一天与真的会有鱼奇迹般成为树的果实。哇,汤晚霁点点头,还挺酷!比天上掉馅饼还酷!

其实冬弃凉长得很好看,也耐看。

死了也好,汤晚霁想到,免得去祸害其他可怜的小姑娘。

不管有多舍不得,汤晚霁终究是没有打算面对出现尸斑的冬弃凉。她埋土的时候,还在想:感恩戴德吧冬大公子,就知道你爱美。放心,在土里除了能让你尘归尘,土归土的东西,没有人会看见,也没人会记得你个混蛋。至于我?没事,一片真心喂了狗而已。

弄个土堆堆,汤晚霁其实也没费什么力气。她坐在土堆堆面前,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冬弃凉就凭你的德行,我不会给你立碑的。就算我发发善心给你立碑也不会写你的名字,妈的,冬弃凉,你个神经病。”

汤晚霁说完,真的自己离开此地。

她现在满身是血,要先去换身行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去城里的半路,汤晚霁随手把血糊糊的帷帽丢在路边。她换了一座城,像没有遇见冬弃凉之前一样轻松地翻身进城,后直奔当铺,把自己身上值钱的配饰当掉。

当铺处理的很快,人哆哆嗦嗦递给她钱,她拿钱闪人。

闪到成衣铺,惜字如金说:“我现在换。”

换好,问面前把头低到地里的人:“多少钱?”

付好钱,她前往那片丛林,开始找那把扇子。

好吧,她汤晚霁就他爹的是个大善人。

她会给冬弃凉立碑的。

把一篇小丛林翻个天,对她不难。可惜,她没找到。蹲在小溪流旁边,溪水清澈见底,偶尔一条鱼慢悠悠的从她眼前晃过。

那个人鬼的尸体不知道被哪个好心人搬哪里去了。原本还想着能不能剥开肚子看看是不是被它吃下去了。

汤晚霁摸摸自己的心脏处,觉得这样想的自己心太脏了。

回到城里,几番打听,买到碑。人给她推荐棺材,她淡淡表示已经埋了。人又问她要冬弃凉的姓名、生平杂七杂八的东西,汤晚霁不耐烦地表示:不需要这么麻烦,她也不知道,拿纸笔来,她自己写。

汤晚霁知道这个世界的文字同她原来的世界不一样,文字的样式差别很大,但反正她能看懂便也没想着学。她不能让秋大夫知道那是冬弃凉,所以用自己更熟悉的文字,写道:

【汤晚霁的朋友冬弃凉葬在这里了】

本着少写早做好的原则,汤晚霁甚至没有加上冬弃凉的生辰。这是原则,同时也是报复冬弃凉买了她喜欢的风铃放在身上。天知道她在荒山野林每走一步,风铃声就像鬼一样追上的心情……

疯子冬弃凉。

背着碑回到那个地方,汤晚霁不过四天三夜,大半的时间都是她在赶路。她哼哧哼哧背着碑上山,大老远就看见有烟在往天上飘。

汤晚霁:?

怕什么来什么,汤晚霁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盯着土堆堆面前还在燃烧的纸钱是什么心情。附近就只有秋大夫一户人家,难不成是路人发好心?汤晚霁并不觉得哪个路人敢给无名鬼烧纸钱,是嫌家里祖宗不够多,还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娘的,冬弃凉你到底和秋大夫有什么往来?

就这样的敏锐度,汤晚霁都快怀疑冬弃凉和秋大夫一样……

打住,汤晚霁!你猜忌什么不好,猜忌这个!

汤晚霁给冬弃凉立好碑,大气地拍拍碑,豪气地说:“我是个往前看的人,放心,我决定不会回头看你一眼。这一次,我保证!但是,你的剑我用得趁手,所以等我用得不趁手了,我就随便找个地方埋给你。懂吗?勤快点,自己来拿。”

汤晚霁不像她口中说的那样,她只是在自我欺骗,她心知肚明,她甘之如饴。

1,在我们身上造成黑夜的,也可能留下一些星星给我们。-雨果《九三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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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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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当死
连载中追月亮的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