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6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专案组的指挥中心内,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沉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凝重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泡面和长时间熬夜后特有的浑浊气息。墙上挂满了地图、时间线、受害者照片和错综复杂的关联图。
刺耳的内部专线电话铃声突然盖过了一切杂音。距离电话最近的一名年轻警员立刻抓起听筒。
“专案组,请讲。”
短暂的沉默后,警员的表情骤然凝固,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地点确认?……新白区枫林路与祥和路交界处,公共卫生间……明白!保护现场,我们立刻到!”
他放下电话,声音因紧绷而略显尖锐:“队长!新报案!新白区枫林路祥和路口的公共卫生间,水箱内发现一具遗骸!报案人是环卫工人!”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急促的行动指令声。队长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脸上连日鏖战的疲惫被锐利的警醒取代。“确认是‘水箱’?公共卫生间的水箱?”他追问,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这地点和藏尸方式,与之前废弃水泥厂、推测中的地下囚笼都截然不同。
“是,报案人描述是‘巨大的水箱’,在男卫生间内部或附近。”
“通知技术队、法医,马上出发!让新白区分局先一步封锁现场,拉起至少两百米警戒线,疏散无关人员,但保留最早发现现场的环卫工人!”队长语速极快,一边向外走,一边抓起了车钥匙。“沈赫呢?电话打通没有?”
“沈警官说他正在过来,马上到楼下。”
几分钟后,三辆没有标记的黑色越野车呼啸着冲出市局大院。沈赫坐在队长的副驾驶位上,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胸口的伤处在这种紧急出动、车辆颠簸中发出更清晰的痛感,但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街景。
新白区是相对老旧的城区,枫林路与祥和路交界处更算不上繁华。案发的公共卫生间是一座灰扑扑的单层建筑,红砖墙有些剥落,周围是些低矮的商铺和住户,以及一小片待拆迁的荒地。此刻,卫生间已被明黄色的警戒带层层包围,几辆警车和一辆法医勘查车停在路边,闪烁的警灯吸引了零星路人远远驻足张望,又被当地警员劝离。
队长和沈赫等人下车,戴上手套鞋套,在门口向先期抵达的分局同事快速了解情况。报案的是负责这一片清洁的五十多岁环卫工老陈,脸色煞白,惊魂未定,被女警陪着坐在警车里。据他结结巴巴的描述,他早上按例清洁卫生间内部,发现男厕最里侧隔间的水箱盖不知为何歪斜了,水流了一地。他想把盖子盖好,却发现异常沉重,费力挪开一条缝,手电往里一照——就看到了一堆被水泡得发白、肿胀、支离破碎的东西,他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一只明显属于人类的手掌……
技术队和法医已经先一步进入现场进行初步勘查和固定。队长和沈赫等人随后进入。
公共卫生间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是劣质消毒水和陈旧秽物混合的刺鼻味道。男厕最里侧隔间的门被拆了下来,以便勘查。地面湿滑,积水混合着一些难以辨明的污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巨大的水箱”上——那其实是一个老式的、砌在墙体内的高位储水箱,容量可观,用于在用水高峰时保证冲水压力。箱体由水泥砌成,表面贴着早已褪色发黄的瓷砖,顶部有一个沉重的混凝土盖子,现在已被移开,斜靠在一边。
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从敞开的箱口弥漫出来,比卫生间本身的味道更加令人作呕。那是长期水浸、人体组织腐烂、以及可能还有其他物质混合产生的死亡气息。
沈赫忍着胸腔的不适和翻腾的胃部,靠近了些。技术队的强光灯已经架设好,惨白的光束投入水箱内部。
灯光下,景象触目惊心。
一具高度**、软组织大量溶解、部分白骨化的遗骸,扭曲地蜷缩在浑浊发绿的水中。尸体显然被浸泡了相当长的时间,皮肤呈现污浊的蜡白色,部分脱落,露出下面暗红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四肢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像是被强行塞入这个狭小空间。头颅低垂,面部五官已无法辨认,头发如同水草般漂浮粘连。尸体表面和周围的水中,可以看到一些疑似衣物纤维的残留物,但已难以分辨原貌。
然而,最让现场所有经验丰富的刑警心头一沉的,是尸体表面和箱体内壁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一些区域的软组织缺失非常“整齐”,不完全是自然**溶解的特征,更像是……被某种化学物质腐蚀过的痕迹。虽然经过长时间水浸,但仍能看出与周围自然**部分的差异。此外,水箱内壁的瓷砖表面,在某些位置,似乎也残留着一些异常的灼蚀或变色斑点。
法医穿着防护服,小心翼翼地进行初步检查。他抬起头,眼神凝重,对队长低声道:“初步判断,死者为男性,年龄约在二十五至三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由于水浸和可能的化学物质影响,需要进一步尸检确定,但估计至少两周以上。体表有捆绑约束伤、多处陈旧及新鲜软组织挫伤、锐器伤,以及……疑似化学腐蚀伤。具体成分和顺序,要回去详细检验。另外,”他顿了顿,“水箱并非第一现场。尸体是死后被转移至此的。”
不是第一现场。转移尸体。公共卫生间水箱。疑似化学腐蚀痕迹。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沈赫的心上。他的目光从水箱内那具悲惨的遗骸上移开,扫视着这个肮脏、昏暗、人来人往却又容易被忽视的公共空间。
如果之前的案件,凶手倾向于在隐蔽的、属于自己的“巢穴”(废弃工厂、地下囚笼)内完成暴行并处理(或展示)尸体,那么这一次,他将一具明显受过折磨、并可能使用了化学手段的尸体,丢弃在了一个半公共的、具有功能性、且日常有人使用的场所。
这是升级?是挑衅?还是因为某种原因,被迫改变了抛尸模式?
“查!”队长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死寂,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钢铁般的决心,“以这个卫生间为中心,辐射周边所有监控,不管民用还是市政,两周内所有可疑人员、车辆,尤其是夜间活动。排查附近失踪人口报告,访查周边所有住户、商户,看是否有异常声响、气味或人员活动。水箱的水源、结构、日常维护情况,谁有钥匙或能接触到水箱盖?全部搞清楚!”
他转向脸色苍白的沈赫,声音低了些,但依旧紧迫:“沈赫,你怎么看?这个地点,这种方式……”
沈赫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浑浊的水面,和水中那具无声控诉的遗骸。胸口的伤疤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凶手冷酷而充满恶意的气息。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在‘处理’尸体,但用了不同的‘包装’。地下室的笼子是他的‘陈列馆’,浓硫酸是他的‘清洁剂’。而这个水箱……”他顿了顿,“像是他的‘垃圾桶’,但也是一个……‘公告栏’。他在告诉我们,他无处不在,他可以把他做过的‘东西’,放到任何他觉得‘合适’的地方。”
“而且,”沈赫补充道,眼神锐利起来,“选择公共卫生间水箱,需要对这个场所的结构、使用频率、维护周期非常熟悉。凶手或抛尸者,很可能事先踩过点,甚至可能有相关的市政、环卫工作经验,或者就住在附近,能够不引起怀疑地完成搬运和抛尸。”
队长重重地点头。“和我想的一样。技术队,仔细勘查水箱盖上的指纹、撬压痕迹,周围地面有没有拖拽痕迹、滴落物!排水管道也要查!还有,尽快确定死者身份!”
现场勘查在压抑而高效的气氛中继续。沈赫退到门外,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却感觉肺里依然充满了那股来自水箱深处的、混合了死亡与化学物质的腐朽气息。
第四个受害者。新的抛尸地点。同样的折磨与疑似化学处理的痕迹。
地狱的轮廓,似乎又向外扩张了一环,变得更加模糊,也更加无所不在。而他们,还在努力寻找那扇真正通往核心的门。身后卫生间里闪烁的勘查灯光,仿佛是这个冰冷春日里,唯一对抗那片蔓延黑暗的微弱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