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11
盯着文清的眼神,周茉再难说出拒绝的词。
文清极少极少生气,就算是她直接冲上去表白,文清也是无奈居多,不会露出像此刻的神情,好像她犯了什么罪无可恕的大罪。
周茉认命地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吊带背心。她皮肤本就白,肩膀上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衬得实在惨烈。
她见文清眼睛都直了,连忙解释:“只是看起来可怕,其实没什么关系。”
文清坐在她身侧,半晌不说话。
周茉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却什么也看不懂。
“我有时候在想,我的出现是不是个错误,”文清叹息,“你要是正常读书,也能考一个很好的学校,不至于受这么多苦。”
她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带点显而易见的哽咽:“你其实很怕疼的。”
周茉不是娇气的人,谈不上因为小伤就哭天喊地的,更何况她也没有耍大牌的本钱。剧组主演团队随便拎个人出来咖位都比她大,人家能坚持,她更不可能退缩。
所以整个拍戏过程中她没有吭过一句,连小助理都以为她一点不怕疼。
“哪里苦了,”周茉穿上外套,遮住身上的伤,轻松道,“我片酬又涨了呢。”
文清没看她的眼睛,去找药箱:“我先给你上药。”
周茉先去大概洗了个澡,洗掉身上的浮尘。
走出来时文清已经把药翻找结束了,摆在茶几上,就等周茉出来。
周茉换了条吊带裙子,方便文清上药。
“什么戏值得你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文清用棉签小心翼翼给她上药,忍不住轻声埋怨。
“很好的剧本,”周茉狡黠一笑,“我觉得我应该能凭借这部戏彻底红起来。”
文清动作一顿。
“老师你不用担心啦,”周茉还在笑,“真没关系,我还年轻,吃点苦能换来的东西太多了,都是值得的。”
文清替她把身上的淤青都上了遍药,才轻声问:“疼吗?”
周茉刚想说不疼,但她抬眼,看见文清犹如观音象般怜悯的神色,某个念头如流星般飞速滑过脑海。
“疼,”她笑得眼眉弯弯,“老师亲我一口就不疼了。”
她只是随口一提,文清当然会拒绝她,观音是不会单独怜惜任何一个信众的。
但观音这次回应她了。
温热的触感落在侧脸,唇边几寸,如蜻蜓点水,一瞬即止,在周茉反应过来之前就离开了。
周茉缓缓转过头,看向文清。
文清却直接站起身:“不要再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了,你还年轻,所以一切都还可以慢慢来。”
“我这学期很忙,”文清说话的语气都在抖,“先走一步。”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酸涩了,才收回视线。
文清说得对,她还年轻,很多东西可以慢慢来。
但唯独关于文清的事情不可以。
*
五月中,周茉再次进组。
这次她的目的是离间季向雨和沈意书,并且拿到一些黑料。
这是她前半辈子做得最违心的一件事,但她有必须要做的理由。
季向雨是个冷傲的人,沈意书倒还算和气,只是满心满眼都是季向雨,还没正式开拍时周茉对沈意书还有点偏见。
恋爱脑成这样,开拍以后真不会出戏吗?
事实告诉她,季向雨样样都要求自己做最好,选的对象也不会差到哪去。
周茉晚上睡不着蹲在田埂上,想明天的戏,想怎么做才能挤进这对恋爱脑的世界,想事发以后自己的下场。
想文清。
上次一吻,文清跟老鼠一样逃回了地洞,怎么敲都不出来。
周茉反而罕见地冷静了下来,文清能迈出这一步,说明对她并不是毫无感情,她不信文清这样的人会随随便便对谁都落下一吻。
如果文清是块冰,那她已经尝到了冰化水的味道。
她会带着能让文清开心的东西回去见她。
她没想到事情败露得这么快,问责电话打到她这里时,她正在和文清包饺子。
周茉挂断电话,文清问她刚刚是什么电话,她只笑一笑:“助理说我口红掉她那里了,改天给我送过来。”
文清低着头仔细地包饺子,没再多追问。
她第二天早八有课,吃完饺子就走了,留下周茉一个人坐在客厅。
她没开灯,干坐了一页。
工作全部停摆,准备好的一切宣发按下暂停,经纪人和公司领导层的电话占满通话记录。
季向雨报复的攻势又猛又烈,是奔着把周茉踢出娱乐圈去的,李姐找人去求过情,季向雨只有一句话:
“其他都是小事,她千不该万不该碰沈意书。”
这是没得谈的意思。
周茉自己倒是心如止水,她自己要做这件事,早就想过下场,大不了就是退圈。
要是运气好呢,过几年季向雨糊了,她再回来。
要是运气不好,季向雨越来越红,那就算了。
只是没想到东窗事发太快,她都没来得及拿到想要的东西,这是她最大的遗憾。
她在家里蹲了很久,索性这几年足够拼命攒下来一笔钱,她暂时不至于为钱焦虑。
李姐和小助理来过几次,看她状态还算正常,又走了。
公司还没完全放弃她,但已经开始冷处理了。
周茉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看看电影,做做瑜伽,早上天蒙蒙亮时出去跑一圈,买个早餐回家。
文清一直没有联系她,她不敢问,也不敢想为什么。
倒是她妈妈给她打了个电话。
周母这么多年很少联系她,四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周母的事业愈发做得大,从市里一路做到省城,上次周茉还在一个新兴企业家的排行榜看见她妈了。
“喂,妈妈。”周茉好久没说话了,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时候回家?”周母直接开门见山。
周茉沉默了,当时她想进圈,周母也是反对的,但因为她说她当了十几年乖乖女了,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周母还是选择了妥协。
没混出个名堂,还被人家踢出圈里,多少有些丢人。
“……”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她不想回家,像条落败的狗。
“现在不想回也行,”周母停顿几秒,“缺钱吗?”
周茉突然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倏然落下。
事发到现在她一次没哭过,这是第一次。周母对她的教育多是严厉的,只有偶尔会流露出几分温情。但周茉一直都知道周母是爱她的,只是家里缺失了慈母的位置,不让她走歪,只能变成严母。
“你女儿这么多年努力不至于连钱都没赚到,”周茉试图轻松点,“放宽心,等过几天我就回家。”
周母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茉以为手机坏了,才开口:“自己抗不下来的事情有时候也可以问问我。”
周茉眼泪越涌越快,却还是一直在笑:“没事的妈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嘛。”
周母很轻地叹气:“你从小就要强,我不说你什么了,实在扛不住就回家,以前我怎么养你,以后也还可以怎么养你。”
挂断电话,周茉摇摇晃晃站起来,却发现身后多了个人。
对方抱着臂靠在桌边,神色淡淡,不是许久未见的文清又是谁。
周茉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是在跟周母通话时,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控制情绪上,没听见文清开门的声音。
“你来了。”周茉试图想扯出个笑。
“我不去问的话,你要一直瞒我吗?”文清看见她通红的眼,责怪的语气软上三分,只剩下点无可奈何。
她对周茉这个小孩,一向无可奈何。
“不是什么大事,”周茉拿纸擦了擦眼睛,“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惨然一笑:“只是我又搞砸了。”
周母拧开了生锈的水龙头,于是泪水再无法控制,周茉一直在哭,哭到视线模糊,哭到呼吸困难。朦胧中,她被拥进一个温暖的、馨香的怀抱,安全感充斥鼻腔,轻缓的力度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痉挛的肌肉被抚平。
“我不是在吗?”文清在她耳边宽慰,“你做错了事,我们来弥补就好了。”
她说我们。
周茉抱着她不肯放手,好似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错了我自己承担,你不要参与。”
文清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晚了。”
周茉着急地抽出纸擦泪,终于能看清文清后才急促地问:“晚了是什么意思?”
文清冷笑了一声:“这时候知道急了,瞒着我偷偷进组的时候不着急?”
周茉一噎,随机执拗追问:“你做了什么?”
文清看着她的脸蛋,哭红以后反而有几分像以前那个骄傲的小孩了,那会儿还没这么隐忍,一点不快乐都要说几句,哪像现在,天大的事情自己先抗了再看要不要讲。
文清好笑地看着她:“逼你隐退退圈都一句话不吭,我做了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周茉刚哭过声音又虚又哑,语气却是斩钉截铁,“这些事情都没有你重要。”
她进圈一是自己喜欢,二是更好成为同文清同进退的人,在她的预想里,她不会让文清承担一点劳累,因为是她追着文清跑。
可是文清还是回头看她了,不仅回头看她,还跑回来,把她抱起来,替她擦掉身上的灰,与她重新出发。
“我去帮你解决这些事情了,”文清缓缓地叹气,怜惜地摸她的脸颊,“你是我带进圈里的小孩,你走错了路,是我没有引导好,我有责任。”
“是我自己的问题。”
“好了,不要争了,我给你做点饭吃,”文清起身,“等你明天状态好一点,我带你去跟沈意书道歉,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周茉不清楚文清到底做了什么才让油盐不进的两人松口,但一定不会轻松。她跟着文清进厨房,想要继续缠着她问。
“你去洗澡,”文清拦住她指了指卧室,“等你洗完以后可以来我这里得到一个亲吻。”
文清内敛惯了,再说这种话有点不自然,耳根红透了,但她还是坚定神色:“如果你不听话,我现在就回家。”
周茉显然很吃这套,她犹豫再三,在真相和亲吻之间举棋不定。
最终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往卧室走去。
等她进了卧室,文清才松口气。
这种话说起来实在害羞,她还要再修炼。
家里没什么食材,文清凑合做了碗面,等周茉出来时正好出锅。
周茉凑上去:“亲亲。”
文清闭上眼,心一横,主动吻了上去。
在周茉想要追上来时,她伸出手指阻止了周茉:“先吃饭。”
饭吃到一半,门开了,小助理和李姐急匆匆地跳进客厅,两个人都有几分茫然。
“她们……”李姐话说一半,看见家里还有一个人,口风一紧。
周茉一筷子还没喂进嘴里,闻言知道是来讲软封杀这件事的,她点点头:“可以说。”
李姐又继续说:“她们那边口风松了,说你可以继续演戏了,你电话打不通,我来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周茉估计电话没电关机了,她点点头:“就字面意思,因为有人介入,她们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她没有说文清,不希望别人觉得文清无所不能。
周茉心知肚明,文清肯定牺牲不少。
“……真放过你了?”李姐还有点不可思议,她拜托别人去问的时候,那边一点口风不松,大有让周茉滚出大众视野再也不准出现的意思。
“不然呢,”周茉自嘲笑笑,“要不你们现在买个热搜试试水?”
李姐瞪她一眼:“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本来给你排的戏因为你这事儿重新选角,违约金我们已经打过去了,所以这部戏没了。”
“还没想好呢。”周茉有点茫然,文清来之前,她都打算过几天回家了。
李姐:“也行,再沉淀一段时间吧,保不准季向雨看见你这张脸又生气了。”
周茉没忍住笑意:“人家没这么小心眼,等我休息两天跟你们商量。”
小助理挥挥手:“小茉姐,我等你回来哦。”
周茉摆摆手:“快走吧。”
打扰她的二人世界了。
文清看她心情好不少才松口气。
周茉终于吃完了,她擦完嘴,把碗推到一旁。
“老师。”周茉一本正经地叫她。
“嗯?”
“你今天亲我是什么意思?”周茉问。
“你走了歪路,我要把你拐回正途。”文清同样正经地回。
“这跟亲我有什么关系?”周茉又问。
“教学要因材施教,”文清耳根绯红,逐渐爬上脸颊,仍镇定地回,“其他做法你不会听,只能如此。”
周茉恍然大悟问:“那你会这样教我一辈子吗?”
“会,”文清点头,“我怕你以后再走弯路,打算这样管你一辈子。”
话说到最后,文清的声音已经在抖了。
“老师,”周茉嘴角扬起,眼尾却湿了,“我是个大麻烦,要赖你一辈子。”
文清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
“我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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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