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倾身覆吻

7

温邶风订婚后的日子,表面上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她依然每天早出晚归,依然在早餐桌上和温若面对面坐着,依然会在温若出门前说一句“注意安全”。但温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多了。

以前温邶风看她的眼神,是克制的、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现在那个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地、慢慢地涌了上来。

比如,以前温邶风从来不在温若面前换衣服。现在她会在温若坐在她床上聊天的时候,自然地脱掉外套,换上家居服。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无意的。是一种“我不再躲着你了”的坦然。

比如,以前温邶风从来不会在温若面前流露出疲惫。现在她会在晚上回来的时候,靠在温若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说“今天好累”。不是撒娇,是一种信任——我相信你不会利用我的脆弱。

比如,以前温邶风从来不会主动碰温若。现在她会不经意地摸摸温若的头发,拍拍她的肩膀,在她经过的时候轻轻揽一下她的腰。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短暂到可以解释为“姐姐对妹妹的关心”。但温若知道,不是。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温若每天都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但温若发现了。

每一个变化她都看到了,记住了,在心里反复回味。

有一天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里看书。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翻书的声音。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

温若看着她,忽然说:“温邶风。”

“嗯。”温邶风没有抬头。

“你订婚那天,在小楼里,你说让我等你。等多久?”

温邶风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若。

“不知道。”她说。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需要那么久。”她说。

“也许需要更久?”

“也许。”

温若放下书,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温邶风,”她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说‘等我’,然后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最后你告诉我,‘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温邶风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了。

“我不会那样做。”她说。

“你怎么保证?”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因为我从不承诺我做不到的事。”她说,“我说‘等我’,就说明我有把握做到。”

温若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温若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今天说的‘有把握’,是什么把握?”

看了几秒,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已经在计划什么了?”

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姐。”

发出去。

温邶风秒回:“嗯。”

温若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没事。”她回,“就是想叫你一声。”

温邶风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在温邶风的语言系统里,句号不代表结束。代表“我收到了”,代表“我在”,代表“你可以继续说”。

温若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温邶风:“没。”

温若:“我也没。”

温邶风:“嗯。”

又是“嗯”。永远都是“嗯”。

但这一次,温若不觉得那个“嗯”是墙了。

她觉得那个“嗯”是一只手。一只从黑暗中伸过来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她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

手机屏幕的光透过T恤,照在她的皮肤上,暖暖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也有温邶风的味道。因为温邶风昨天在她房间坐了一会儿,靠在她的枕头上,跟她说了几句话。

温若把那个枕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温邶风。”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在那个房间,隔着一堵墙的距离,有一个人也没有睡。

有一个人也在想着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的脸都红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8

订婚宴后第三周,温邶风开始频繁出差。

以前她出差最多两三天,现在一走就是一周。温若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温邶风也不说,每次温若问,她就说“公司的事”。

温若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公司的事”只是一个借口。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温邶风答应过她——“等我”。既然说了“等”,她就不应该追问。

但等待是很难的。

尤其是你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的时候。

那天晚上,温若一个人在家,沈知意来找她。

沈知意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喝吗?”她晃了晃酒瓶。

温若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认识你之后。”沈知意笑了,“你的负能量是会传染的。”

温若忍不住笑了:“进来吧。”

两个人坐在温若房间的阳台上。阳台不大,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

沈知意开了酒,倒了两杯。

温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很涩,涩得她皱了一下眉。

“你姐姐又出差了?”沈知意问。

“嗯。”

“第几次了?”

“这个月第三次。”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在做什么?”

“她说公司的事。”

“你信吗?”

温若看着她,没有回答。

沈知意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查过你姐姐在做什么?”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说让我等她。”

沈知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等待是好的。但等待的时候,你也可以做一些事情。”

“比如什么?”

“比如——”沈知意放下酒杯,看着温若的眼睛,“弄清楚你到底在等什么。”

温若沉默了。

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看着它们在黑暗中闪烁。

“沈知意,”她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视线落在远处。

“我只是觉得,”她说,“你姐姐不是一个会轻易说‘等我’的人。她说出这两个字,说明她已经有了计划。但你不知道那个计划是什么,你就这样等下去,万一那个计划失败了怎么办?”

温若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

“失败了就失败了。”她说,“我等她。”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佩服。

“你真的很勇敢。”她说。

“不勇敢。”温若说,“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沈知意伸出手,覆上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你有选择。”她说,“你永远都有选择。你选择等,不是因为你别无选择,是因为你选择了她。”

温若看着沈知意,眼眶有点热。

“沈知意,”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意笑了:“因为你值得。”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没有说“别哭”。她只是握紧了温若的手,安静地陪她坐着。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红酒,看着城市的灯火,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温若擦了擦眼泪,说:“沈知意,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知意笑了:“没有。但我知道。”

温若也笑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了。

9

二月初,温邶风从一次长达一周的出差中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是晚上,温若在客厅等她。看到温邶风进门,温若站起来,想说什么,但看到温邶风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温邶风看起来很累。不是平时那种“工作了一天”的累,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她的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很重,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

“你怎么了?”温若走过去,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温邶风挡开了她的手。

“没事。”她说,“累了。”

她上了楼。

温若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跟着上了楼,走到温邶风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温邶风。”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温邶风,开门。”

门开了。

温邶风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过的红,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红。

“怎么了?”她问,语气很平。

“你看起来不太好。”温若说,“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你骗人。”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温若,”她说,“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关上了门。

温若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脏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我姐姐回来了,但她的状态很不对。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知意很快回了:“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查查。”

温若:“不用了。我不想查她。”

沈知意:“那你怎么办?”

温若:“我等她告诉我。”

沈知意发了一个叹气表情。

温若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觉得那条裂缝变大了。

像她心里那个窟窿一样,在慢慢地、慢慢地扩大。

那天晚上,温若没有睡着。

她听到温邶风的房间里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走来走去的声音。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再从另一头走回来。反反复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凌晨三点,声音停了。

温若翻了个身,面朝温邶风房间的方向。

隔着一堵墙,她不知道温邶风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止一堵墙。

10

第二天早上,温若下楼的时候,温邶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好。脸色依然很差,眼底的青黑依然很重,但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早。”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早。”温邶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王妈端来早餐。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盘子的声音。

温若吃了一半三明治,放下了。

“温邶风。”她说。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温邶风放下勺子,看着她。

“温若,”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她问。

“回答我。”温邶风的声音很平静,但温若听出了那个平静下面的东西——是恐惧。温邶风在害怕。

“会。”温若说,“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有没有温家。我会在你身边。”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了回去,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好。”她说。

她没有再说什么。

温若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疑问,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温邶风会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候告诉她。

如果她不说,那说明她还不能告诉她。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不管你在做什么,不管你要面对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温邶风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咖啡是黑的,像她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

那天之后,温邶风不再出差了。

她每天按时回家,按时出现在早餐桌上,按时在温若出门前说“注意安全”。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温若知道,不一样了。

温邶风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多了,是变得更重了。那种“重”不是负担,是重量——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那个决定的重量,压在她的眼神里,压在她的语气里,压在她每一次触碰里。

温若不知道那个决定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决定和她有关。

11

二月中旬,温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

她报了本市的大学,金融专业。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填的志愿,自己交的表格。温邶风知道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

那天晚上,温邶风坐在客厅里,看着温若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

“金融专业。”她说。

“嗯。”

“为什么选金融?”

温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茶几上那张印着校徽的纸。

“因为我想进温氏。”她说。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想只当你的妹妹。”温若说,“我想成为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痛,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不需要进温氏也能和我并肩。”

“我知道。”温若说,“但我需要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看?”

“给所有人。”温若看着她,“给你爸,给你爷爷,给刘正茂,给那些说我是废物的人。也给我自己。”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好。”她终于说,“如果你决定了,我支持你。”

温若笑了。

“温邶风,”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支持我了?”

“从你决定不再当废物的时候。”温邶风看着她,“不,从你从来就不是废物的时候。”

温若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录取通知书,实际上视线是模糊的。

“谢谢。”她说。

“不用谢。”温邶风站起来,“走吧,我请你吃饭。庆祝你考上大学。”

“去哪?”

“你上次说想吃火锅。”

温若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开心”的东西。

“你不是说火锅对胃不好吗?”温若问。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温若笑了。

“好。”她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温邶风开车,温若坐在副驾驶。

车驶出温家,汇入车流。温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温邶风。”她说。

“嗯。”

“你昨天问我,如果你一无所有了,我会不会还在你身边。”

“嗯。”

“我现在回答你。”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会。”温若说,“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有没有温家。不管你是温邶风还是普通人。我会在你身边。”

温邶风没有说话。

车内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温邶风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温若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若。”温邶风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她停住了。

“多想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内安静了。窗外的街灯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的线条。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温若。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温若,”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在你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在你的面里下药。”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悔用那种方式管你。后悔没有直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

“告诉你,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完蛋了。”

温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

“你七岁那年,站在门口,敲到手都红了。”温邶风的声音在发抖,“我打开门,看到一个比我矮一个头的小女孩,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你跟我说,‘我找温建国’。”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当时就想,”温邶风的眼眶也红了,“这个小女孩,我要保护她。”

“你保护了。”温若的声音在发抖。

“不够。”温邶风摇头,“我用了错误的方式。我把你锁起来,给你下药,不让你跟任何人接触。我以为那是保护,其实是——”

“是什么?”

“是占有。”温邶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害怕失去你。是自私。”

温若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

温邶风看着她。

“你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温若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你明明可以说‘我喜欢你’‘我在乎你’‘我不想失去你’。你偏不。你非要下药,非要锁门,非要当那个冷面阎王。”

“因为我不会。”温邶风的声音像碎了的玻璃,“我不知道怎么正常的喜欢一个人。我只知道怎么控制、怎么占有、怎么保护。我不知道怎么——”

“怎么爱?”温若接过她的话。

温邶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对。”她说,“我不知道怎么爱。”

温若伸出手,捧住温邶风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教你。”她说。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温若。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泪痕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有点狼狈的人。

但温邶风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很轻。

“嗯。”

“我可以吻你吗?”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撞破了。

她点了点头。

温邶风倾过身,嘴唇轻轻地、慢慢地、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贴上了温若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温若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温邶风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在她的脸上。能感觉到她放在她脸颊上的手指在轻轻地颤抖。

温邶风在害怕。

她吻她的时候,在害怕。

温若伸出手,揽住温邶风的脖子,把她拉近了一点。

嘴唇贴得更紧了。

温邶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的手从温若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温若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温邶风吻了很久。

不是那种热烈的、激情的吻。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吻。

她吻一下,停一下,看着温若的眼睛,然后再吻一下。

像一只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被接受的猫。

温若被她吻得又哭又想笑。

“温邶风,”她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够了没有?”

温邶风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温若的口红。

“没有。”她说。

温若忍不住笑了。

“那继续。”她说。

温邶风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吻得比刚才深了一点。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更确定的、更像是在宣告什么的东西。

温若闭上眼睛,感觉到温邶风的嘴唇在她的唇上慢慢地、细细地描摹,像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

她伸出手,握住了温邶风的手。

十指相扣。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都在发抖。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过了很久,温邶风终于放开了温若。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温若也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喘着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内的空气很热,很稠,像一锅煮开的糖浆。

窗外的街灯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橘黄色的光。

“温邶风。”温若先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怎么爱。”

“嗯。”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在学习。”她说。

温若笑了。

“学得怎么样?”她问。

“还需要练习。”

温若笑出了声。

她伸出手,握住温邶风的手,十指相扣。

“好,”她说,“我陪你练。”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握紧了温若的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的东西。

“温若。”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温若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说,“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温邶风闭上眼睛,把温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手很凉,脸很热。

凉和热碰在一起,像冰与火。

但冰没有融化,火也没有熄灭。

它们只是——在一起了。

尾声

那天晚上,温若和温邶风在车里坐了很久。

久到咖啡店关门了,久到街灯灭了一半,久到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

她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就是坐着,牵着手,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沉默是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的。现在的沉默是舒服的、安心的、什么都不用怕的。

凌晨一点,温邶风发动了车。

“回去吧。”她说。

“好。”

车驶回温家。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进主宅,上了楼。

在温若的房间门口,两个人停下来。

“晚安。”温邶风说。

“晚安。”温若说。

温邶风转身要走。

“温邶风。”温若叫住她。

温邶风停下来。

温若走上前,踮起脚尖,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她退后一步,笑着说:“晚安。”

她推开门,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听到门外传来温邶风的笑声。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声。

温若把脸埋进手掌里,笑了。

她笑了很久,久到脸上的肌肉都酸了。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

温邶风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这扇窗户。

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人。

温若隔着玻璃,看着她。

温邶风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温邶风抬起手,对着窗户挥了挥。

温若也抬起手,挥了挥。

温邶风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吻温邶风嘴角的那只手。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

手很凉,脸很烫。

但她觉得,那只手上有温邶风的温度。

那个温度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脸颊,从脸颊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全身。

她整个人都暖了。

她关上了窗帘,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温邶风在车里的样子——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沾着她的口红。

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完美。

但温若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

因为那是温邶风第一次,在她面前,不再是一尊完美的雕塑。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的、会害怕也会勇敢的人。

一个她爱的人。

温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也有温邶风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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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荡
连载中不系舟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