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宋辞

6

第二周,温若和宋辞成了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不太准确。宋辞更像是那种甩不掉的粘人精——不管温若去哪,他都能找到她。图书馆、食堂、走廊、操场,他像是有某种定位功能,总能精准地出现在她身边。

一开始温若很烦他。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习惯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但宋辞这个人有个优点——他话多,但不多问。他不会问“你家到底做什么的”“你为什么现在才转过来”“你妈妈怎么了”这种让温若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只会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明天的篮球赛他跟隔壁班打赌谁赢,他养的那只猫昨晚又在他床上撒尿了。

温若听着,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宋辞也不介意,一个人也能说得很开心。

第三周,沈知意约温若出去喝咖啡。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温若没有课,在家里看书。沈知意发来消息:“出来喝咖啡?我知道一家店,你肯定喜欢。”

温若犹豫了一下,回了“好”。

她换了衣服,下楼。温邶风正好从书房出来,看到她穿着出门的衣服,问:“去哪?”

“跟朋友喝咖啡。”

温邶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已经学会了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哪个朋友?”温邶风问。

“隔壁的沈知意。”

温邶风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上周。在花园里遇到的。”

温邶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

温若出了门,走到隔壁。沈知意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女主角。

“走吧。”沈知意挽住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年。

温若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挣开。

咖啡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装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角落里放着一盆琴叶榕,吧台上摆着一束洋甘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

沈知意点了两杯手冲咖啡,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温若问。

“闲逛的时候发现的。”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店主是个老太太,自己烘豆子,烘了三十年。”

温若也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回味是甜的,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香气。

“好喝吗?”沈知意问。

“好喝。”

“我就说你肯定喜欢。”

两个人坐着喝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知意说话和发消息的时候不一样——发消息的时候她话很多,各种表情符号笑脸符号,像一个活泼的小姑娘;但面对面的时候,她话很少,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

“你在国际学校怎么样?”沈知意问。

“还行。”

“交到朋友了?”

“有一个。”温若想了想,“一个叫宋辞的男生,挺烦人的。”

沈知意笑了:“烦人你还跟他做朋友?”

“甩不掉。”

沈知意笑得更深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哪里特别?”

“你总是用否定句。”沈知意放下咖啡杯,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还行’‘有一个’‘挺烦人的’‘甩不掉’——你描述每一件事,都是用‘不那么好’的方式。你好像不太敢承认自己喜欢什么。”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我没有不承认。”她说。

“你有。”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承认你喜欢那杯咖啡。你不承认你喜欢那家店。你不承认你喜欢宋辞做你的朋友。你甚至不承认你喜欢温家。”

温若沉默了。

沈知意说得对。她确实不太敢承认自己喜欢什么。因为她发现,每次她承认自己喜欢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就会消失。

她喜欢和她妈一起住的房子,房子漏雨了。

她喜欢她妈做的面,她妈做不动了。

她喜欢向日葵花田,花田被开发商推平了。

她喜欢那个在白色大门后面握住她手的女孩,那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所以她学会了不承认。不承认喜欢,不承认在意,不承认想要。这样当那些东西消失的时候,她就不会太难过。

“温若。”沈知意的声音很轻。

温若抬起头。

“你可以喜欢很多东西,”沈知意说,“它们不会因为你喜欢就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它们。”沈知意笑了,“我喜欢你,我就不会消失。”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沈知意,沈知意也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沈知意的脸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温若的倒影。

“你说什么?”温若的声音有点涩。

“我说我喜欢你。”沈知意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我想跟你做朋友的喜欢。”

温若松了一口气,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你吓死我了。”她说。

“你很容易被吓到。”沈知意笑了,“这样不好,这个世界上吓人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什么?”

“比如……”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比如你姐姐。”

温若的手指又收紧了。

“我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什么眼神?”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

沈知意结了账,带着温若走出咖啡店。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轻轻摆动。

河边有一条长椅,沈知意走过去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温若坐过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河面上的波纹。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颗碎钻石。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沈知意说,“坐一会儿,看看水,心情就会好起来。”

“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温若问。

“当然有。我又不是机器人。”

“你看起来不像会有烦恼的人。”

沈知意笑了:“每个人都像冰山。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那一小部分,水面下的部分,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温若看着她,忽然问:“你的水面下有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十二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为了争我的抚养权,在法庭上吵了三个月。我妈说跟着我爸会学坏,我爸说跟着我妈会变软弱。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攻击对方,没有一个人问我想跟谁。”

温若没有说话。

“最后法院判给了我妈,”沈知意继续说,“但她拿到抚养权之后,就把我送到国外寄宿学校了。她说她需要时间重建自己的生活。我理解她,但……”

她笑了一下。

“但理解不代表不受伤。”

温若伸出手,覆上沈知意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

“你的手好凉。”她说。

“你的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她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变成了紫色。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深蓝色。

“天黑了。”沈知意说。

“嗯。”

“回去吧,你姐姐该担心了。”

温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沈知意,”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沈知意也站起来,看着她。暮色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温若,”她说,“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温若看着她,喉咙有点紧。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知意。”

“嗯。”

“我也喜欢你。做朋友的那种。”

身后传来沈知意的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柳枝。

“我知道。”她说。

7

温若回到温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推开门,发现大厅的灯亮着。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坐在那里,姿态和平时一样端正,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回来了。”温若说。

温邶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几点了?”她问。

温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你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温邶风站起来,“五个半小时。”

“我跟朋友喝咖啡,然后在河边坐了坐。”

“哪个朋友?”

“沈知意。”

温邶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

“你说的是‘跟朋友喝咖啡’。你没说几点回来,没说去哪家店,没说跟谁。”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生气。

“温邶风,”她说,“我不是你的犯人。”

“我没说你是。”

“那你为什么管我几点回来?”

“因为外面不安全。”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十九岁,一个人在外面待到天黑,不接电话——”

“我没听到电话。”

温邶风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递到温若面前。

未接来电:十七个。

温若愣住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果然,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温邶风”。从下午四点半开始,每隔几分钟打一次,一直打到七点。

她真的没听到。河边太安静了,她把手机调了静音,忘了调回来。

“对不起,”温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听到。”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生气,有担心,还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下次把声音打开。”温邶风说。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丝颤抖。

温若听到了那丝颤抖。

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说。

温邶风转身上了楼。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扶手,像是需要支撑。

温若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上那十七个未接来电。

她点开详情——第一个电话是下午四点半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七点零三分打的。中间每隔十分钟左右一次,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打了两个半小时的电话,茶从热变凉,天从亮变黑。

她是在担心她。

不是那种“你怎么还不回来”的担心,是那种“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担心。是那种心脏被揪着、呼吸不畅、坐立不安的担心。

温若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垫上还有温邶风的体温。坐在这里的两个半小时里,她一定无数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无数次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号码,无数次听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温若把脸埋进手掌里。

“温邶风,”她小声说,“你让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温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了楼。

她走到温邶风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几秒,又放了下来。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

她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晚安。”

几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嗯。”

温若看着那个“嗯”字,知道温邶风还在生气。不是因为生气才回一个字,是因为她在控制自己。她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温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很细很细的裂缝。她以前没注意到过,今天灯光的角度刚好,让她看到了那条裂缝。

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在这间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每一件东西都精心挑选的房间里,有一条裂缝。

温若盯着那条裂缝,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8

一个月后,温若在国际学校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她有了几个说得上话的同学,除了宋辞之外,还有一个叫林微的女孩。林微坐在她后面,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成绩很好,不爱说话,但每次温若遇到不懂的问题问她,她都会认认真真地解释,直到温若听懂。

温若的成绩依然很好。好到老师们开始用她当例子来刺激其他学生——“你们看看温若,转学过来的,比你们考得都好”。每次听到这种话,温若都觉得不舒服,但她说不出为什么不舒服。

宋辞说:“因为你不想被当成异类。”

“我没有。”

“你有。你希望自己是一块灰色的石头,没人注意到你。但你的成绩太好,灰色石头做不到。”

温若没有反驳。因为宋辞说得对。

她确实不想被注意。被注意意味着被审视,被审视意味着被评判,被评判意味着被伤害。她宁愿当一块灰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但现实不允许。

因为她姓温。

那天下午,温若在走廊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女生拦住了。

领头的女生叫赵琳,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在学校里很有势力。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温若。

“你就是温若?”赵琳问。

温若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家的那个?”赵琳上下打量着她,“也不怎么样嘛。”

旁边几个女生笑了起来。

温若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她就那样看着赵琳,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们温家最近是不是要跟赵家合作一个项目?”赵琳歪着头,“我听我爸说的。所以你最好对我客气一点。”

温若依然没有说话。

她不是害怕,是不想浪费口水。跟这种人吵架没有意义,她们不会因为你的反驳就改变对你的看法,她们只会因为你的反应而变本加厉。

“你哑巴了?”赵琳皱了皱眉。

“没有。”温若说,“我只是觉得跟你说话浪费时间。”

赵琳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温若看着她,一字一顿,“跟你说话,浪费时间。”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赵琳的脸涨得通红,她伸出手想推温若,但手还没碰到温若的肩膀,就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抓住了。

“赵琳。”宋辞的声音从温若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在学校动手,不太好吧?”

赵琳看到宋辞,脸色更差了。她甩开宋辞的手,瞪了温若一眼,带着人走了。

温若转过身,看着宋辞。

“你不需要帮我。”她说。

“我没帮你。”宋辞把手插进裤兜里,“我在帮赵琳。她要是打了你,温家不会放过她。”

温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的方式真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是在帮人,非要说成是在帮别人。”

宋辞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发现了。”

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

“赵琳为什么会找你麻烦?”宋辞问。

“不知道。”

“因为你姓温。”宋辞说,“在这个学校,姓温就是原罪。温家太有钱了,有钱到让人嫉妒。你越是低调,他们越觉得你在装。”

“那我要怎么做?高调一点?”

“不用。”宋辞看着她,“你就做你自己。不管你怎么做,都会有人说三道四。所以你不如做自己。”

温若沉默了一会儿。

“宋辞,”她说,“你爸真的是心理医生吗?”

“真的。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遗传了他的天赋?”

宋辞笑了:“算是吧。不过我更喜欢画画,不想当心理医生。”

“你喜欢画画?”

“嗯。我画得还不错,要不要看?”

“不要。”

宋辞假装受伤地捂着胸口:“你这么无情?”

温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9

十一月底,天气转凉。

温若在温家住了快三个月了。她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王妈每天早上准备的早餐,习惯花园里夜来香的味道,习惯二楼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习惯温邶风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回家的脚步声。

她也开始习惯温邶风。

或者说,她开始发现自己对温邶风的某种“不习惯”,正在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比如,她发现自己会在温邶风回家的时间点放下手里的书,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听到汽车的声音,她的心跳会快一拍;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她的心跳会再快一拍;听到温邶风上楼的脚步声,她的心跳会快得不像话。

比如,她发现自己开始在吃早餐的时候偷偷看温邶风。看她的侧脸,看她握咖啡杯的手,看她翻报纸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看得太专注,有时候会忘了吃东西,温邶风会抬头看她一眼,问“怎么了”,她会摇摇头说“没事”,然后低下头,耳朵发烫。

比如,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温邶风对她的看法。她以前穿什么都无所谓,现在出门前会在镜子前面多站几分钟,换了三四套衣服才出门。她以前不化妆,现在开始学着涂口红、画眉毛。她以前觉得这些事很无聊,现在觉得——如果能换来温邶风多看她一眼,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温邶风是她姐姐,她希望姐姐喜欢她,这是很正常的心理。她想在姐姐面前好看一点,这也很正常。她关心姐姐几点回家,这还是正常。

但她的心跳不这么认为。

那天晚上,温若在厨房倒水,温邶风从书房出来,也来倒水。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中间隔了一个岛台。温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贴着面膜。温邶风穿着家居服,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

“你的面膜贴歪了。”温邶风说。

温若伸手摸了摸,确实歪了。她把面膜揭下来重新贴,但贴了半天还是歪的。

温邶风绕过岛台,走到她面前。

“别动。”她说。

温若站着不动。

温邶风伸出手,捏住面膜的边缘,慢慢地、仔细地把它贴正。她的指尖很凉,偶尔碰到温若的脸颊,温若的皮肤就会微微发烫。

“好了。”温邶风说。

温若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贴着面膜、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有点滑稽的人。

“谢谢。”温若说。

“不用。”温邶风转身去倒水。

温若站在岛台旁边,看着温邶风的背影。家居服是深灰色的,面料柔软,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的肩很窄,腰很细,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感。

温若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海。

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怎么了?”温邶风回过头。

“没什么。”温若转过身,快步走出厨房。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疯了。”她小声说,“温若,你疯了。”

她走到洗手间,把面膜揭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发红,眼睛发亮,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你疯了。”她又说了一遍。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知道你没疯。你知道这很正常。你只是——

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温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冰,冰得她打了一个哆嗦。脸上的红褪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很快。

她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看着水滴从下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温若,”她对自己说,“她是你的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

“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是你的姐姐。”

“你不能喜欢她。”

“你不可以喜欢她。”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了。

“你不可以。”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10

十二月,温若在学校的处境变得更复杂了。

赵琳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她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一些含沙射影的东西,不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有些人啊,以为自己姓温就了不起,实际上连亲爸都不要她。”

“私生女就是私生女,穿再好的衣服也遮不住骨子里的low。”

“听说她妈是得癌症死的?报应吧。”

温若看到了这些。每一条都看到了。

她没有回复,没有举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把那些截图存了下来,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宋辞也看到了。他气得不行,说要去找赵琳算账。温若拦住了他。

“不用。”她说。

“为什么不用?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的是事实。”温若打断他,“我是私生女,我妈是得癌症死的,我亲爸确实不要我。”

宋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若的手。

温若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宋辞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画笔留下的。

她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温若回到家,发现温邶风在等她。

温邶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社交媒体页面。

温若走近了一点,看到那是赵琳的主页。

“你看了?”温若问。

“嗯。”温邶风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愤怒的难看,是一种更冷的、更可怕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难看。

“你不用管,”温若说,“我不在意。”

“我在意。”

温若看着她。温邶风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气的。

“我已经让人联系了赵氏集团,”温邶风说,“那个项目,温氏退出。”

温若愣住了。

“你疯了?”她说,“那个项目值几个亿。”

“值几个亿的项目,不能让我妹妹受委屈。”

温若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温邶风,”她说,“你不用这样。”

“我不用做任何事。”温邶风站起来,合上电脑,“但我选择了做这件事。”

她拿起电脑,往楼上走。

“温邶风。”温若叫住她。

温邶风停下来。

“谢谢你。”温若说。

温邶风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那里,停了好几秒。

“不用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上楼了。

温若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宋辞握过的那只手,温度已经散了。

但温邶风站过的那个位置,地板上似乎还留着她鞋跟的痕迹。

温若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痕迹。

什么都没有。地板是干净的,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但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烫。

11

圣诞节前一周,温邶风出差了。

这是温若回温家以来,温邶风第一次出差。以前她每天都会回家,不管多晚,不管多累,都会回来。但这次要去三天,去另一个城市谈一个并购案。

温邶风走的那天早上,在餐桌上跟温若说:“我这三天不在,你有什么事找王妈,或者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温若说。

“手机保持畅通。”

“知道了。”

“不要一个人出去太晚。”

“知道了。”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温若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着王妈做的三明治。三明治还是那个味道,火腿芝士的,面包烤得外酥里软。但今天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少了温邶风坐在对面。

温邶风在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那张桌子有什么特别的。温邶风不在了,她才觉得那张桌子空得让人不舒服。

第一天,温若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看书。一切都正常,但她的手机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次。没有消息。温邶风没有给她发消息,她也没有给温邶风发。

她告诉自己,不要主动发。她不想让温邶风觉得她离不开她。

第二天,温若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因为温邶风没有发消息,而是因为温邶风以前每天都会发消息。不是长篇大论,就是简单的“今天怎么样”“吃饭了吗”“早点睡”。那些消息温若从来不回,或者只回一个字,但她习惯了看到它们。

现在那些消息不见了。她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她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温邶风发了一个“嗯”,她发了一个“知道了”。

她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了三秒,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出差顺利吗?”

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姐。”

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还是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在下雨。十二月的雨又冷又湿,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花园里的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夜来香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被雨打落的花瓣,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温邶风没有发消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想她了。

不是那种“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想,是那种“心脏被挖掉了一块”的想。是那种呼吸不畅、坐立不安、什么都做不了的想。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温邶风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怎么了?”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睡。

温若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出什么事了?”

“没有。”温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明天下午。”温邶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航班下午三点到。”

“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温若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温邶风说。

温若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花瓣还在落,风还在吹。但她不觉得难过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温邶风”,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她打了四十七秒的电话,心脏跳了四十七下。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温若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机场。

她站在到达口,看着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温邶风的航班准点,三点落地。

她等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她看了无数次手机,整理了几十次头发,对着玻璃门检查了十几遍妆容。她今天化了妆——不是随便涂两下那种,是认真的、花了半个小时的那种。她还换了一条新裙子,墨绿色的,是上周末跟沈知意逛街时买的。沈知意说这个颜色衬她的肤色,她当时说“随便”,其实在心里默默记住了。

三点十分,温邶风从到达口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灰色的西装,头发盘着,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她拉着一个行李箱,步伐很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她看到温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走,走到温若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点。

“我说了来接你。”温若说。

温邶风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裙子上,从裙子移到她脚上的高跟鞋上。

“你化妆了。”温邶风说。

“嗯。”

“裙子新买的?”

“嗯。”

“好看。”

温若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屏幕是黑的。

“走吧。”她说,转身往外走。

温邶风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温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温邶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

“你开车?”温若问。

“嗯。你还没拿驾照。”

“我下周去考。”

“考过了我给你买车。”

温若转头看着她:“你不用什么都给我。”

“我想给。”

温若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看着她专注看路的表情。

“温邶风。”她说。

“嗯。”

“你这三天,有没有想我?”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有。”她说。

一个字。但那个字里面装的东西,比一千个字都多。

温若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高楼、车流、行人、路灯,一切都在后退,只有她们在往前。

“我也有。”温若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但温邶风听到了。

因为车速慢了一瞬。不是刹车,是油门松了。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若没有看她。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伪装,没有自嘲,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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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荡
连载中不系舟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