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裂缝

1

大二上学期过得很快。

快得像一阵风,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就已经吹过去了。温若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回温家,和温邶风一起吃晚饭,然后各自回房间,各做各的事。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温若喜欢这种平淡。因为在平淡的日子里,她能看到温邶风。在餐桌上,在客厅里,在走廊上,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她发现温邶风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十点,不管在做什么,她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厨房倒一杯温水,然后站在厨房的窗前,喝完那杯水,站五分钟,然后回房间。

温若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厨房的窗户正对着花园,花园里有一盏夜灯,橘黄色的,照着那株腊梅。冬天的时候腊梅开了,黄色的花朵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温若有一次问她:“你每天晚上在厨房看什么?”

温邶风说:“没看什么。”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要站在那里?”

“因为那里安静。”

温若没有再问。但她开始每天晚上十点也去厨房倒水,站在温邶风旁边,和她一起看那株腊梅。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腊梅在灯光下静静地开着,偶尔有一片花瓣落下来,飘在夜色里,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温若端着水杯,感觉到温邶风的胳膊偶尔碰到她的胳膊,温热的,柔软的。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短暂到可以解释为“不小心”,但温若知道,不是。

温邶风是故意的。她故意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故意让胳膊碰到她的胳膊,故意用这种微小的、可以否认的方式,触碰她。

温若也故意没有躲。她也端着水杯,也看着腊梅,也让胳膊碰到温邶风的胳膊。

两个人在厨房的窗前站着,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地缠绕在一起。

2

十月中旬,温若接到了林楠的电话。

“温若,”林楠说,“周总监让我问你,寒假还想不想来实习?”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想。”她说。

“好。那我帮你安排。还是投资部,还是跟我。”

“谢谢林楠。”

“不用谢。”林楠顿了顿,“对了,你上次做的那个绿能科技的项目,最近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公司估值涨了百分之三十。有几家投资机构在抢,温氏也在考虑加码。”

温若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

“那我的报告——”

“你的报告被周总监拿给投资委员会看了。”林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有几个委员说,这个报告不像一个大一学生写的。”

温若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是好话还是坏话?”她问。

“好话。”林楠笑了,“他们是在夸你。”

温若也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那条裂缝好像变小了一点。

“林楠,”她说,“我寒假什么时候去报到?”

“一月十号。到时候我发邮件给你。”

“好。”

挂了电话,温若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笑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邶风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了和沈知意的对话框。

“林楠说我的报告被投资委员会看到了,他们夸我了。”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沈知意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温若笑了。沈知意的惊叹号永远比实际需要的多,但正是这种夸张,让温若觉得自己的快乐被放大了十倍。

她又给宋辞发了消息:“林楠说我的报告被投资委员会看到了,他们夸我了。”

宋辞回了一个问号:“谁?”

“林楠,我实习时候的带教老师。”

宋辞发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然后说:“请客。”

温若笑了:“好。你想吃什么?”

宋辞:“上次说的火锅,你还没请呢。”

温若:“行。这周六。”

宋辞:“成交。”

然后她才给温邶风发消息。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林楠说我的报告被投资委员会看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等很久。温邶风秒回了。

温邶风:“我知道。”

温若看着“我知道”两个字,笑了。她发现她已经习惯了温邶风的“我知道”,甚至开始喜欢它了。因为“我知道”意味着温邶风一直在关注她,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她的每一个进步。

不是“我不在乎”,不是“我没看到”,不是“这没什么了不起”。

是“我看到了,我一直在看,我一直都知道”。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这条白线,觉得它像一条裂缝,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但现在她觉得,那条白线不像裂缝了。像一道光。一道从外面照进来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光。

她不知道那道光会把她带到哪里。但她知道,她在光里。

3

周六,温若和宋辞去吃火锅。

火锅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很简陋,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长队。温若和宋辞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一个位置,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小桌上,面前是一个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鸳鸯锅。

宋辞点了很多菜——毛肚、黄喉、鸭肠、牛肉、虾滑、藕片、金针菇、土豆、宽粉。满满一桌子,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温若问。

“吃不完打包。”宋辞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请客。”

温若笑了,夹了一块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涮了十五秒,捞出来,放进嘴里。辣,麻,香,脆,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宋辞问。

“好吃。”

“那当然,这家店我吃了三年了,是这附近最好吃的火锅店。”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宋辞说他最近在准备一个画展,画了十几幅作品,主题是“城市与孤独”。温若问他画了什么,他说画了很多人——在地铁里看手机的人,在咖啡店里发呆的人,在深夜的街道上独自走路的人。

“你把我也画进去吧,”温若开玩笑说,“我也是城市里孤独的人。”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

“你孤独吗?”他问。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孤独。”她说。

“你骗人。”宋辞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看起来很热闹——有朋友,有家人,有同学,有同事。但你心里有一个地方,谁也进不去。”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宋辞,”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么准?”

宋辞笑了:“我说准了?”

“准了。”

“那说明我观察力强。”

“说明你可怕。”

宋辞笑出了声。他端起饮料杯,跟温若碰了一下。

“温若,”他说,“不管那个地方里有什么,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温若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不代表你会做。”

温若沉默了。宋辞说得对。她知道她不用一个人扛着,但她还是会一个人扛着。不是因为不信任别人,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面对困难,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

“宋辞,”她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十九岁的人。”

“因为我看得太透了?”

“对。”

宋辞笑了:“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看心理学的书吧。看得多了,就什么都看透了。”

“看透了有意思吗?”

“没意思。”宋辞看着她,“但看透了才能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宋辞想了想,说:“那些你看不透的东西。”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是看不透的。因为看不透,所以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因为一直想,所以不会忘记。因为不会忘记,所以会一直放在心上。

那些被放在心上的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

4

吃完火锅,宋辞送温若去地铁站。

十月底的晚上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落叶、桂花、还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温若穿着薄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缩了缩脖子。

宋辞看到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温若脖子上。

“我不冷。”温若说。

“你不冷你缩什么脖子?”

温若笑了,没有再把围巾取下来。围巾上有宋辞的味道,很淡,像是洗衣液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辞,”她说,“你以后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照顾人。”

宋辞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口,温若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好。”宋辞也停下来,“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

温若转身要走。

“温若。”宋辞叫住她。

温若停下来,转过头。

宋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笑了笑,说:“没事。走吧。”

温若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既然他没说,她也没问。

“那我走了。”她说。

“好。”

温若走进了地铁站。她下了楼梯,在闸机口刷了卡,走进站台。地铁还没来,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

手机震了。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但今天没说出口。”

温若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她打了几个字:“什么话?”

宋辞:“下次见面再说吧。”

温若看着“下次见面再说吧”,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不知道宋辞想说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那句话,可能会改变一些东西。

地铁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温邶风。

“几点回来?”

温若:“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四十分钟。”

温邶风:“好。路上注意安全。”

温若看着“注意安全”三个字,笑了。她发现温邶风的“注意安全”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像每天的日出日落一样,稳定、可靠、从不缺席。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车厢里人不多,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低声聊天。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在这个背景音里,温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平稳有力。

她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时刻,不是那些大喜大悲的瞬间,而是这种——坐在地铁上,听着轰隆声,等着回家,等着见到那个人的——平凡的、普通的、不值一提的瞬间。

但这些瞬间加在一起,就是生活。就是她正在经历的生活。

5

十一月,温邶风的生日。

温若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她不是那种会送贵重礼物的人,她觉得贵重的东西温邶风都有,不需要她送。她想送一个特别的、有意义的、能让温邶风记住的礼物。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画一幅画。

不是她画。她不会画画。是宋辞画。她让宋辞根据她的描述,画一幅温邶风的肖像。

宋辞听了她的想法,看了她很久。

“你要我画你姐姐?”他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送她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但你得给我几张照片,我得看着画。”

温若给了宋辞几张温邶风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温邶风在厨房窗前喝水的样子,温邶风在书房看文件的样子,温邶风在花园里站着的樣子。每一张都是温若趁温邶风不注意的时候拍的,拍得不太好,有的模糊,有的光线不好,但每一张都很真实。

宋辞看了那些照片,说:“你姐姐很好看。”

“我知道。”

“不是那种标准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的好看。”

温若的心跳了一下。

“你画不画?”她问。

“画。”宋辞笑了,“但你得请我吃饭。”

“行。”

宋辞画了两周。温若每次问他画得怎么样了,他都说“还在画”。温若想去看,他不让,说“画完才能看”。

生日前两天,宋辞终于把画完成了。他把画装在画筒里,在学校门□□给温若。

“回去再看。”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你当着我的面看,我会紧张。”

温若笑了,拿着画筒回了家。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打开画筒,把画取出来。

是一幅素描。炭笔画的,黑白的,但温邶风的眼睛是彩色的——不是真的彩色,是宋辞用炭笔的浓淡画出了那种“有颜色”的感觉。温邶风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宋辞把那种黑和亮画出来了,画得很准,准到温若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画里的温邶风站在厨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腊梅。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平静”的东西。

温若看着这幅画,眼眶红了。

她拿起手机,给宋辞发了一条消息:“画收到了。很好看。谢谢你。”

宋辞回了一个笑脸:“不用谢。你姐姐值得一幅好画。”

温若看着“你姐姐值得一幅好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宋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温若觉得那句话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喜欢,不是羡慕,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理解”又像是“祝福”的东西。

她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姐姐,你生日那天,我有礼物送你。”

温邶风:“什么礼物?”

温若:“不告诉你。”

温邶风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笑了。

她发现温邶风的句号越来越多了。以前她只发“嗯”,现在开始发“。”了。

虽然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但温若觉得这是一个进步——从“嗯”到“。”,从两个字到一个符号,从“我收到了”到“我在听”。

6

十一月十八号,温邶风的生日。

温若提前下班,去花店买了一束腊梅。腊梅是黄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她把腊梅和那幅画一起包装好,放在温邶风的房间门口,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温邶风在里面说。

温若推开门,站在门口。

“生日快乐。”她说。

温邶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温若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的温若,又看到了地上的礼物。

“这是什么?”她问。

“你的生日礼物。”

温邶风放下笔,走过来,蹲下来,拆开了包装。

她先看到了那束腊梅。她拿起来,闻了闻,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买的?”她问。

“嗯。”

“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那幅画。她把它从包装纸里拿出来,翻过来,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愣住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喜欢。

“谁画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我朋友。宋辞。我跟你说过的。”

温邶风看着画里的自己,看着那双被宋辞画得极其传神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厨房窗前喝水的侧脸,看着那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站在厨房窗前喝水?”她问。

“我告诉他的。”温若说,“我给了他照片。”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温若。

她的眼睛红了。

“温若,”她说,“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温若看着她,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画里的样子。”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是温氏集团的副总裁,不是温家的长女,不是任何人的未婚妻。就是你——站在厨房窗前,喝着水,看着腊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的样子。”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让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滑过她的脸颊,滴在她白色的衬衫上。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让我哭的人。”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哭。”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哭都是因为你。”

温若的心跳得很快。她走过去,站在温邶风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哭起来很好看。”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骗人。”她说。

“我没骗人。”温若看着她,“你平时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但你哭的时候,你像一个人。一个会难过、会感动、会害怕的人。我喜欢你哭的样子。”

温邶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温若,”她说,“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温邶风。”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汽车声。

温邶风伸出手,把温若拉进怀里。

她抱得很紧。紧到温若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但温若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温邶风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颤抖。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花园里的灯亮了,久到王妈来敲门叫她们吃饭。

“大小姐,二小姐,晚饭好了。”王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邶风松开温若,退后一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知道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温若看着她,笑了。

“你脸花了。”她说。

温邶风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的自己。

“都怪你。”她说。

“怪我什么?”

“怪你让我哭。”

温若笑了,走过去,从她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温邶风,”她在她耳边说,“生日快乐。”

温邶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温若从后面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肩膀,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她自己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也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伸出手,覆上温若环在她腰上的手。

“温若。”她说。

“嗯。”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温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笑了。

窗外的腊梅在灯光下静静地开着,黄色的花瓣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7

生日之后,温邶风变得更忙了。

不是平时那种“忙”,是那种——忙到没时间吃早餐,忙到深夜才回家,忙到周末也要去公司。温若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温邶风也不说,每次温若问,她就说“公司的事”。

温若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公司的事”只是一个借口。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答应过温邶风——等她。

但等待是很难的。尤其是你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的时候。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温若一个人在家。温邶风去公司了,王妈放假了,整个温家主宅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花都谢了,只有那株腊梅还开着,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家吗?”

沈知意秒回:“在。怎么了?”

温若:“我过来找你。”

沈知意:“好。门没锁。”

温若穿上外套,走出主宅,穿过花园,走到那堵灰色的墙前面。她没有踮脚尖,没有往墙那边看,直接绕到隔壁的门,推门走了进去。

沈知意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鹅卵石铺地,两边种着各种花草,冬天了,大部分都谢了,只有几株茶花还开着,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沈知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因为你每次周末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会来找我。”沈知意倒了一杯茶推给她,“喝吧,刚泡的。”

温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微苦,回甘。

“你姐姐又去公司了?”沈知意问。

“嗯。”

“最近她好像特别忙。”

“你知道她在忙什么吗?”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可能在做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沈知意摇了摇头,“但我有一种感觉——她在准备什么。一种很重要的、需要很长时间准备的、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温若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不知道。”沈知意看着她,“我只是感觉。你姐姐看你的眼神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她看你的眼神,是克制的、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现在她看你的眼神,是坚定的、确定的、像是已经做了什么决定。”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

“什么决定?”她问。

“我不知道。”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觉得,你应该问她。”

温若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

茶汤里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不敢问。”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怕她说的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怕她说的答案会改变一切,怕——”

“怕什么?”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怕失去她。”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温若,”她说,“你不会失去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温邶风。”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手的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她在准备什么,那一定是为了你。”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她说,“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因为我相信你。”沈知意看着她,“你爱她,所以我相信她值得你爱。”

温若擦掉眼泪,笑了。

“沈知意,”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沈知意也笑了,“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8

十二月中旬,温若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去温邶风的房间还一本书。温邶风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温若把书放在书桌上,准备离开,视线不小心扫到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不应该看。这是温邶风的私事,她没有权利看。

但她的眼睛已经看了。

她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温若”“百分之十二”“受让方”。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温若将其持有的温氏集团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转让给温邶风。转让价格——零元。

温若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处。温邶风已经签了,但温若的那一栏还是空白的。

她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零元。温邶风要用零元的价格,买走她手里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是她妈留给她的遗产,是她在温家唯一的底牌,是她最后的退路。

温邶风要拿走它。

温若把协议放回原处,走出温邶风的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要拿走她手里的股份。她不知道温邶风是不是一直在骗她。

她只知道,她需要答案。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邶风发消息,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她放下了手机。

她不敢问。不是因为她怕答案,是因为她怕那个答案会毁掉她所有的信任。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份协议上的字——“温若”“百分之十二”“受让方”“零元”。

那些字在她脑子里转啊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蚂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9

第二天早上,温若在早餐桌上看到了温邶风。

温邶风坐在对面,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盘着,化着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温若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怎么了?”温邶风问,“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温若说。

“又失眠了?”

“嗯。”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温若吃了一半三明治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放在盘子里。

“不吃了?”温邶风问。

“不饿。”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像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温若抬起头,看着她。

她想问。她很想问。她想问“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股份”,想问“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但她没有问。

“没有。”她说。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听到温邶风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温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早点回来。”温邶风说,“我有事跟你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

“晚上再说。”

温若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学校。她给宋辞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去上课了,帮我请个假。”

宋辞秒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温若:“没事。就是不想去。”

宋辞:“你在哪?”

温若:“在外面。”

宋辞:“我来找你。”

温若:“不用。”

宋辞:“我已经在路上了。”

温若看着“我已经在路上了”,叹了口气。宋辞就是这样,永远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着宋辞。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二十分钟后,宋辞出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温若接过来,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猜的。”宋辞说,“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条街。因为这条街上有那家咖啡店。”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确实会来这条街,因为她喜欢那家咖啡店的手冲咖啡。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宋辞。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问。

“因为我在乎你。”宋辞说。

温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宋辞,”她说,“你上次说有一句话想跟我说,是什么话?”

宋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他说,“我喜欢你。”

温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看着宋辞,宋辞也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只是很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说出了那四个字。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宋辞继续说,“是那种——想跟你在一起,想保护你,想让你开心的喜欢。”

温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宋辞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继续把我当朋友,可以假装没听到,可以永远不回答。都没关系。”

温若看着他,眼眶红了。

“宋辞,”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知道。”宋辞笑了,“所以你喜欢我吗?”

温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杯壁上有一行字,是咖啡店印的——“Life is short, drink good coffee.”

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宋辞,”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

宋辞的笑容没有变。他还是那样笑着,温暖的、平静的、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别人。”宋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你第一次给我看你姐姐的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宋辞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错。你不用为你的感情道歉。”

温若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宋辞,”她说,“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喜欢你的人。”

“我知道。”宋辞笑了,“但在那之前,让我继续做你的朋友,好吗?”

温若点了点头。

宋辞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外面太冷了。”

温若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走在冬天的街道上,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冷空气、枯叶、还有远处烤红薯的香气。

“宋辞。”温若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口,温若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好。”宋辞也停下来,“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你也是。”

温若转身要走。

“温若。”宋辞叫住她。

温若停下来,转过头。

宋辞看着她,笑了。

“你值得被爱。”他说,“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你值得被爱。”

温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她下了楼梯,在闸机口刷了卡,走进站台。地铁还没来,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

手机震了。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我刚才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姓温,不是因为你姐姐,就是因为你是你。”

温若看着这行字,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打了几个字:“宋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宋辞秒回:“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地铁来了。温若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宋辞的笑脸——温暖的、平静的、好像什么都知道的。

她想起宋辞说的那句话:“你值得被爱。”

她不知道她值不值得。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用她的方式爱着她。那种爱不是宋辞的那种爱,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更难以言说的爱。

那种爱让她害怕,让她流泪,让她在深夜辗转反侧。

但那种爱也让她觉得自己活着。真真切切地、确确实实地、不掺任何虚假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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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荡
连载中不系舟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