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闻言,心底骤然一沉。
他恍然惊觉,自己竟半分魔气都探查不出。并非对方隐藏的太好,而是自己似乎丧失了识感,对周遭环境和人一律都分辨不出身份了。
他沉吟片刻后,神色端正肃穆,认真道:“姑娘莫要乱说。仙族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未曾婚娶,也请姑娘自重,莫要平白玷污了自己的清白。”
西桃当即不乐意了,“哎哟”一声气道:“好你个沈兼,现在还不认账了是吗!当初可是你亲手剜了三根护心骨,给我家小姐打的骨镯!。”
说罢,她提着兰因的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三人齐齐看向兰因空荡荡的手腕:......
男子望着那片空荡,眼底满是纯粹的茫然,语气诚恳又无奈:“实在对不住,我现在记忆可能有点混乱,我需要一点时间捋一捋。”
兰因在一旁静默伫立,看着眼前这个与沈兼一模一样的脸,却与沈兼性格完全迥然的人,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来。
在那段记忆中,乌衣多次说过“木头脑袋的他”,难道沈兼还有个双生子兄弟?
兰因看着眼前这个处处保持距离的人,已经了然再问也没有结果。这一切的答案,终究还是要找到乌衣才能解开。
于是她也不再纠缠,只说:“你既然还未想起自己的名字,我们暂且先唤你......小石头,哦不,大石头吧。西桃,等会儿给他拿一套干净的衣物先将就一下,等她买回男子的衣裳,你再换下。”
西桃瞪着这个“负心汉”,噘嘴气道:“哼!我更喜欢小石头!”说罢,她一甩手跺着脚退出了房间。
大石头张了张嘴,还想在名字上挣扎一下,唇瓣翕张了数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多谢。”
兰因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落寞。她没再说话,转身也离开了房间。
屋内只剩大石头孤身一人,他茫然打量着周遭陌生的陈设,脑袋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碎片闪过眼前,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
没过多久,房门“砰”地被推开。
西桃端着一叠整齐的衣物走进来,眼底藏着一丝狡黠促狭的坏笑,面上却故作一本正经:“喏,干净衣裳,快换上吧,别着凉了。”
裙摆轻飘飘、绣着细碎花枝,触感柔软娇媚,一眼便能看出是女子罗裙。
大石头望着床上的罗群沉默片刻,心里挣扎了半晌,在□□窝着这里和穿上罗群去外面看看自己到底在哪里之间,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片刻后,房门轻响。
高大挺拔的男子缓步走出。只见他宽阔硬朗的肩背,硬生生绷紧了那身娇俏的桃色罗裙,腰间系带勉强收拢,前襟咧着口,胸膛紧实,几欲破衣而出。短小的袖口堪堪挂在手肘,原本温婉秀气的裙摆落在他身上,短短浅浅,格格不入。
他已然束起利落规整的黑发,五官清隽冷冽,气质端方自持,可这一身柔媚粉嫩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窘迫。
大石头脊背绷得笔直,浑身肌肉都透着拘谨,双手僵硬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动弹,裙摆摇晃,更添狼狈。
西桃见状,再也憋不住笑意,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连连跺脚:“哈哈哈,好看,再转一圈让我看看!”
大石头薄唇紧紧抿起,面色故作平静,耳尖早已通红,语气生硬别扭:“权宜之计,请不必取笑。”
恰在此时,兰因折返回来,本是想叮嘱他安心待在此处、切勿随意外出,抬眼便撞见廊下这幅滑稽场面。
她脚步倏地一顿,清冷的目光扫过他紧绷僵硬的身形,再落在那身格格不入的桃花粉裙上,沉寂无波的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唇角微微上扬。
大石头瞥见她眼底的笑意,窘迫感瞬间翻倍,浑身愈发不自在,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她的视线。
兰因压下眼底笑意,对着西桃说:“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让你去人界买衣服吗?”
西桃本就是故意,迈着慵懒地步子,刻意放缓了语速:“好-的-小-姐,我-这-就-去-人-界-买-衣-服......”
说罢,还专门凑在大石头身前转上两圈,连连拍手称奇:“真的好看!又俊又俏,我看你以后都穿女装得了。”
大石头闻言,脸颊瞬间涨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哑然:“不可胡闹。”
西桃扭头对大石头喊道:“我会速去速回的。”在她回过头时又小声说了句:“那是不可能的,嘿嘿。”
“西桃就是爱玩,你不要与她计较。”兰因走到大石头身边,垂眸间,瞥见他脚踝上的红绳。
大石头随着她的目光也低下头,提着裙摆左右看了看,疑惑道:“这红绳......是如何来的?”
他想要弯下腰扯开红绳,却被绷紧的衣服禁锢住,实在动弹不得。
兰因望着大石头,心念一动:若只是样貌一般的双生子倒还罢了,但是红绳只有一根,是自己亲手给沈兼系上的。他,一定就是沈兼!
大石头实在是不敢妄动,只得不管那红绳了。他抬头凝神环视四周,迫切想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指了指莹白的光幕问道:“为何这里会有结界?”
兰因也不知该从何解释,打算从头说起:“我叫兰因,是魔尊炎烨的女儿。”
“什么?!”大石震惊了一瞬,明显没有想到她竟然是魔尊的女儿。
兰因继续道:“近百年来,我一直在人界寻找我的生母。旁人告诉我,她是个人族女子,因受不了魔域,生下我便走了。”
“我去了雪寒城,朔风关,临渊城......最终到了苏城。”
大石头:“在苏城找到了你母亲?”
兰因摇摇头:“没有。但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对我来说极重要的人。”
“他待我极好。他为了我专门去学做人间的菜,”兰因笑了笑,“本身我毫无口腹之欲,竟被他养的挑起嘴了。”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桃花吊坠:“他还把整个苏城种满了桃树,亲手设计桃花纹样制成灯笼,又为我修了一座桃渡桥,站在桥上,可以俯瞰整座苏城。”
“他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典。”兰因顿了顿,抬眸看着大石头,一字一句道,“还为我,剜了三根护心骨,制成骨镯......”
大石头从兰因的话中能感觉到那个男子对兰因的爱真诚且满溢,也能觉出她心底泛起的幸福。可这一切于他,都隔着太远太远,远得像在听一对陌路人的故事。
他无法对她眸中的期待作出任何反应,只得偏过得头,兀自问道:“这桩婚事,魔尊也同意了?”
兰因终于收回了眼神,自嘲般地轻笑一声:“应该没有。”
大石头不解;“此话怎说?”
“因为我失忆了。”兰因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你,让我看到了我失去的记忆。”
“后来我想寻一个答案,回到魔域,当面质问炎烨。”
“再然后,便是你看到的这样。”她抬头看了看波动的结界,“炎烨什么也没说,把我关在这儿了。”
大石头显然不会安慰人,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他这么做,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这话听着,实在太没有感情了。兰因心道。
沈兼事事都以兰因为先,满眼满心只有兰因。沈兼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只会陪着她,把那个不负责任的爹狠狠骂上一顿。
兰因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小红红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溜达着走到大石头脚边,“咕咕”叫着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脑袋左一歪、右一歪,似在辨认眼前这人是谁。倏地,它张开尖嘴,啄了啄那粉色的裙裾。
裙摆随之一荡,大石头忙夹紧双臂,死死按住裙面,抬脚踢了踢小红红:“别闹,小红红。”
兰因将小红红抱起来,捋了捋它火红的毛,对它说:“小红红,你看神奇不神奇?小石头变成大石头了。但是放心吧,他还认识你。”
小红红咕咕两声,缩了缩脖子。
大石头有些尴尬,压了压裙子,讪讪道:“等西桃姑娘回来,我便不叨扰了。”
兰因抬眼看着他,明白他是要走。可转瞬之间,她眸光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你难道不该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小石头’吗?”
“会不会,是有人要害你呢?”
“你如今修为尽失、记忆全无,若此时回去,被那害你之人发现你还活着——以你现在的处境,岂不是自投罗网?”
兰因顿了顿,放缓了声音:“不如,你暂且留在这里,我还能保你一命。”
大石头这才惊觉,自己不光修为、记忆都受损,连智力都一起消失了。他暗自思忖:难道真的有人要害我?这个兰因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以我眼下的状况回去,确实是凶多吉少。这件事看来需要从长计议......
兰因见他不说话,心知他多半已经是犹豫了,抱着小红红往他身前走了几步,又添了一把火:“更何况,我目前知道的,比你知道的要多。我也知道,还有谁能帮你。”
大石头猛地抬眼,语气迫切,问道:“谁能帮我?”
兰因勾了勾嘴角:“乌衣,你可还记得?”
兰因想把大石头留下,多少也是有自己私心的。无论如何,他必定与沈兼有联系,她想知道百年前沈兼发生了什么。甚至......倘若他当真就是沈兼本人。
她不过是想给自己,留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
大石头听到“乌衣”二字之后,头颅骤然传来一阵锐痛,破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飞速翻涌。他闭紧双目,眉头死死拧起,嘴里喃喃道;“乌衣,乌衣......”
片刻之后,他好像终于想起来,眼神都变得清明,对着兰因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乌衣是同我一起长大的挚友,你知道他在哪吗?”
兰因不答反问:“所以,你决定先留下了吗?”
大石头闻言,神色又泛起几分迟疑。
“我知道他在哪。” 兰因淡淡开口,“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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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