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的粮食都分完,二人终于坐下,却已是气喘吁吁。
梅舒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累得精疲力竭的陆云泽,道“你去我马车里坐坐吗?”
她的马车里还算干燥温暖。
陆云泽笑了,却摆摆手“走不动了,就坐这里歇歇吧。”
“况且我这衣服上鞋上全是泥,总不好弄脏了你的马车。”他抱歉地笑了笑。
陆云泽的话令梅舒兰不禁低头。她看着自己已经黑得看不出来颜色的衣角,也跟着叹了口气。
雨还在下,而且似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他正与梅舒兰攀谈着,前方却又有人来报“……大人,徐大人请您过去。”
陆云泽点点头,目光又看向梅舒兰,语气柔和“舒卿,回去吧,雨太大了。”
“不。”梅舒兰摇了摇头,目光很坚定“陆云泽,我要和你在一起,你还没告诉我——”
“梅小姐?!”
一声惊讶的问声响起,梅舒兰寻着声音望过去,就见到同样一席蓑衣的徐明。
在此之前,她听到了陆云泽和他手下的对话,所以并不惊讶。她的目光平静,向对方打了招呼“徐大人。”
“方才我看有士兵拿着发糕从这边跑过去,”徐明笑道“我还疑惑,陆大人在来之前并没有准备吃食,没想到是梅小姐来了。”
几人相视而笑。
“徐大人,”陆云泽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正色道“我们沿着地图行进,一路上有隐患的地方,基本上都已铺上沙袋。泥泞的路上已全部铺上了草毡子,想必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了。”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还在下的瓢泼大雨“……只是雨势还是太大了,目前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停。”
徐明也叹了口气“是啊。”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好久没有这样的大雨了。霉米案才刚结,洪水又接踵而至,最近的事情真多……”
他发着牢骚,没有注意脚下踩了一片被植被遮挡的石头。
石头上的青苔翠绿,在雨幕的冲刷下,模糊不清和周围的植被混在一起。
徐明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跌了出去。头上的斗笠已然掉到了河里。
梅舒兰和陆云泽反应很快,在他滑下去的一瞬间,二人紧紧的拽住他,好歹是没有让他跌下去。
徐明也一把年岁了。他惊魂未定地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却只摸到冰冷的雨水。
手下递上来一个备用的斗笠,他接过准备戴上。
电光火石间,他看见暗处伸出一只手,推了陆云泽一把。
他整个人一愣,便紧紧拽住那只手,一边吩咐道“梅小姐,你拉着陆大人……”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的行径莽撞了。
他应该先去救陆云泽啊!!深闺里的小姐手上是没什么力气的,根本拽不住人啊!!
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回头去看,奢望他的手下也许能拽住人。
可是没有。
那一瞬间发生的太快,陆云泽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便已坠入了河中。
而当时想要拽住他的梅舒兰,也因此与他一道坠了下去。
…………
徐明的眼神愤愤地转回来,就见眼前的小厮冷笑一声。
他皱了眉,很干脆利落的卸了那人的下巴。
小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声名远播贤德的徐大人这样有手段。他干瞪着眼睛,嘴巴张得很大,似乎非常震惊。
“将此人压下去。”徐明的脸上撤去了一贯挂着的慈祥的笑,声音冷了一个度,仿若寒冰“……仔细审问。”
“立刻将消息传给王爷,就说陆大人落水。”他只顿了一瞬,便很快地向身后吩咐道“吴斌,你带着一队人手去找你主子,不用我教你吧,顺着这条河往下游走。”
“是!”
…………
林间的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许长生撑了伞,站在顾萌身边,道“梓萌,走吧。”
“长生大夫。”姑娘亮亮的眼睛看着他“……我的病已经拖了这么久了,真的能好吗?”
许长生握着伞的手一紧,他抿了抿唇,声音很坚定“……会的,梓萌。”他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顾萌“……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长生大夫说的我自然信!”顾萌看着他,用脸颊蹭了蹭眼前人的手,笑得灿烂“那就拜托啦!”
…………
二人走进屋内,许长生收了伞,摸了摸顾萌的头,皱了眉“……又烫起来了。”他心急地去摸那人的手,先探一探体温,却被那人反握住,滚烫的体温烧的她脸颊通红,语气却很软“长生大夫……”
许长生脸红了几分,却在下一瞬敏锐地意识到她的病情加重了。他皱着的眉深了几分,道“怎会这样,明明……”
顾萌只是想去外边看一看。她在屋子里病了几个月了,总是断断续续的好也不好,却也很久没有再出过小屋。
一开始,许长生是不松口的。病人是不能耍性子的,万一受了风,病情会加重,所以他一直拒绝顾萌带她出去。
但她看着这个姑娘日渐消沉下去,有些不忍了。许长生眼中落了一滴化不开的墨,在他眼中越来越深。
“下午那会儿分明不烧了。”顾萌自顾自地探探头,却被来人松了手,她又拽着那人“诶,等等,先别走嘛。”
许长生本已转身,闻言又回过身来,叹了口气,眼中尽是温和“……又怎么了?”
“长生大夫,可以摸摸我的头吗?”顾萌依旧很灿烂地笑“……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大山里的仙人。”
她的语气轻了几分,喃喃地念“……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许长生心中一软,看着眼前还在照顾他情绪的姑娘,酸涩又胀了满怀——她明明才是那个更难受的人啊。
他紧紧拥着顾萌入怀,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很急“梓萌,你等等我,你等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嗯,”顾萌看不见他的表情,却露出一个笑。
“我相信长生大夫。”
…………
“师父。”许长生来到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身前。
“梓萌的病,加重了?”老者没有抬头,继续在写手里的药方。
“……是。”许长生有些不愿承认。
不愿承认,他们先前的药用错了。
若是用对了呢,万一用对了,顾萌是不是就会早一点好,而她……
“长生,长生?”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眼前。
杨思远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他“……我知道你担心梓萌,但也别把自己累倒了。”
许长生低头“……是。”
“长生。”杨思远看着窗外的雨,眯了眯眼“……雨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许长生有些不解,看着窗外,不明白师父的用意“是的。”
“这几日周边郡县的雨势,你可有了解?”杨思远冷不丁发问。
许长生愣了愣,洁净的齿咬了咬唇“……未曾。”
他这几日,一直陪着顾萌。
杨思远皱了皱眉,并没有发现许长生的异常,他自顾自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开错了方剂。一开始我们以为顾萌是染了普通的风寒,但这几日,我身子也开始不爽利。”
“长生。”他忽然叫住许长生“……你有没有看过,咱们袋子里的米?”
师父的话在许长生心里掀起千层浪,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霉米案,眉心一跳“师父,你是说……”
杨思远把米从袋子里倒出来,铺在桌案上。
“果然。”他拿起一粒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了一部分在杯中“……长生,你看。”
许长生看过去,杯中的颜色竟慢慢呈现出浅黄,惊得瞪大眼“这,这……”
“有一部分米却是好的。”杨思远说了这话,却陷入沉思“……这里面的米有一部分好的,有一部分坏的,掺在一起,坏米以硫磺熏蒸,便看不出来颜色。”
杨思远看着袋中的米,咬了咬牙“……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许长生凝起眉“所以,我们一直都治错了方向……”
顾萌因此喝了那样多的中药,受了那么多苦,这些卖米的人,这些人!
许长生紧纂了拳,指甲甚至微微嵌进肉里,渗出丝丝鲜血“……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杨思远转过身翻着木制的褐色药柜,身形却顿了一瞬,他开口问道“……长生,连翘没有了?”
许长生顿了顿,他连忙冲到师父身边,看着那一档药空空如也,咬了咬唇“……没了。”
“唉。”杨思远叹了口气,却没有责备他。他拉开另一个药柜,又皱了眉“……金银花也没了?”
他破罐子破摔道“那蒲公英太寒凉了,这味药我不敢给梓萌用……”
药箱拉开,另外两档药都齐全,唯独蒲公英没了踪影。
杨思远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竟然都没有了。”
“是学生的错,学生……”
“算了。”他拉开另一个药箱,古朴的药草味铺面而来“……还好有板蓝根。”
“长生,你前几日可有下山,雨势如何?”杨思远看向眼前的徒儿,目光凝重。
许长生眉心蹙起,正了神色“……前几日学生下山,发现了许多灾民。有些道路也都被洪水冲毁了……因而迟迟没有去补药。”
“你得去一趟苏州城了。这是离咱们最近的地方,不止连翘,其他的药你也带一些回来,这些都没了。”杨思远用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串药名,又看了他一眼“我先用板蓝根试试,但不如连翘药效好,你要明白。”
“学生谨记。”
“长生。”看着眼前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再度回眸,杨思远有些不忍,但却还是道“……梓萌的病不一定能治好。你得明白。”
“她身子骨先天就弱,后来一直生病,如今又误食了硫磺霉米……”
“师父!”许长生猛地转过身来,油纸伞上的水甩落到他的衣袖上,他红了眼睛,生平第一次和师父顶了嘴“我会治好她!她不会有事的!”
杨思远怔愣了。
许长生反应过来,很快道歉“抱歉师父,我……”
听到的只是对面的一声叹息。
“你去吧。”杨思远摇摇头“……记得早点回来。”
许长生再度撑了伞,走进雨幕,他望向身后,顾萌披着外套,在另一侧的小屋里朝他挥手。
许长生露出一个笑。他也朝那姑娘挥挥手,便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
一众人还在搬东西装箱。
梅舒誉点点头,笑道“嗯,是准备离开。”
梅舒誉看着那些人把一箱一箱东西搬上马车。又过一阵,却落下一片阴影。
他抬眼去看阴影的方向,是谢静林。
她穿了一身烟紫色的裙子。
梅舒誉心中感到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里,谢静林似乎一直很喜欢穿浅色的衣裳。
“……今日怎么换了这身衣裳?”他有些疑惑开口。
“怎么了?”谢静林没有意识到他语气里的异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看向他,语气有些失落,道“……不好看吗?”
“那不会。林儿穿什么都好看。”梅舒誉笑着从她手里接过伞“我来撑着吧,胳膊抬久了容易累。”
谢静林看着眼前的雨,道“雨越下越大了……”
梅舒誉看着眼前的雨,不禁附和“……是啊,雨越下越大了。”
…………
杨仵作准备下班了。他撑着油纸伞,路过马车,没注意撞了一下“……诶呦!”
“陆大人!”在梅舒誉喊他之前,他已认出眼前人,笑道“陆大人这是准备离开无锡了?”
“是。”梅舒誉正答话,杨仵作却眼尖地瞧见了他身后的烟紫色衣裙,便调笑道“大人这是准备和心上人一起回苏州吗?”
谢静林正准备出声,却见梅舒誉上前一步,堪堪挡住了她。
梅舒誉依稀记起谢静林的胆子似乎有些小,便上前一步,遮住她的面庞,只余了一片烟紫色的衣角,朝对面答道“是了。”
“唉,年轻真好。”杨仵作叹了口气“……不过我家大哥如今在临安,也不知状况如何了。”他看向天空“……这样大的雨。”
“临安的雨也许没有无锡这样大。”梅舒誉宽慰道。
“是了。”杨仵作点点头,笑道“大人日后若是好事将近,可要记得带点喜糖给我。”
梅舒誉笑着附和“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