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誉’。
饶是他已与谢静林提前沟通了,这个称呼还是听得他浑身一震。
他的睫羽颤了颤,开口已经转变了称呼“谢小姐……”
“……家主,家主!!”
门口跑过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厮。
谢静林本专心地在听梅舒誉的话,却突然被人打断,脸色立刻又冷下来“放肆!谁教你这样在我面前大喊大叫,不成体统!”
梅舒誉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谢小姐一直对下人这样严苛么?
他联想到之前衙门里的那桩悬案,也是和谢家有关。
弯弯绕绕的疑问盘踞在心里,却在看到谢静林笑颜的一瞬间消散了。
小厮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看着眼前的家主和身旁人眉来眼去,也只得忍着。
总店的掌柜有些看不下去了,但却也不敢贸然打扰,只是先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是什么事?”
那小厮低声回答完,掌柜大惊。
她看了一眼谢静林,抿了抿唇,心底犹豫着,却还是开了口“……家主,是和静枫家主有关的事。”
听到兄长的名字,谢静林才算清醒过来几分。
她的眼里由迷乱恢复了几分清明,搭着梅舒誉胳膊的手收了回来。即便看起来面上不愿,却也没有推辞,道“……是什么事?”
小厮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家主恕罪!静枫家主不让小人说出来,只说有急事要找静林家主。”
谢静林皱了皱眉。
哥哥从来没有这样鲁莽。
她觉得有些疑惑,便道“哥哥在哪里?”
小厮连头也不敢抬,只是道“静枫家主说在谢府等您。”
谢静林眉间一皱。
她实在不想破坏和梅舒誉恰到好处的氛围。
她留恋的神色在梅舒誉身上停留了几分,便欠身道“陆大人,今日我还有事,失陪了。”
“无妨。”梅舒誉点点头,神色却也有些留恋“谢小姐先去忙吧。”
他目送着那道浅色的身影远去,真丝的裙摆在江南柔柔的风里飘逸着。
本要上马车了,谢静林的身形却顿了一瞬。她在踏上马车的那一瞬间回眸,细碎的光透过书铺门口的柳树,落在她的发间。
她朝他浅笑“陆大人,我们下次见。”
…………
谢静枫并没有在会客厅里等她,这让谢静林觉得愈发疑惑。
她顿住了脚步,看向面前引路的侍女。
侍女只是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谢静林一路跟着她走,发现前面的人快走到卧房门口,便出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面前的侍女顿了顿,她讶然地回眸,道“小姐恕罪,但……难道不是小姐要来静枫家主的卧房吗?”
“……我来哥哥卧房?”
言语间,侍女已经推开了门,谢静林有些担心兄长,便在门口出声唤道
“哥哥?”
谢静枫的动作一顿,他抬手掩去嘴角的血迹“……静林,你怎么来了?”
谢静林的脚步一顿,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不是兄长让我来的么?”
她只愣了一瞬,便转身立刻向身后的人下令“曦儿,立刻去抓刚刚给我们传递消息的人!”
谢静林目光犀利地瞥向面前的侍女,正要下令,却发觉此人已然跌倒在地。
曦儿上前两步,查看了那人的伤势,向谢静林摇摇头“……小姐,已经服毒死了。”
谢静林的眉头皱的愈发紧。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掌控。
…………
“派去的人已经查到了?”台上的人漫不经心地饮了口茶水,似乎对汇报的内容并不关心。
“少主,我们派人去查了,谢家的大公子确实已经快不行了。”侍卫半跪在地上,烛火摇曳,他身后黑色的影子拉的很长。
“……我不过诈一下她,居然信了。”少主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此事不许声张。我会办好父亲的差事,不会让他老人家担心的。”
…………
“如何了?”江涵披着斗笠,一身蓑衣站在雨里。他穿着朴素的衣服,看起来和村里的农民已经没有任何分别。
“大人。”副使前来汇报,道“下官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将赈灾粮和治水用的沙袋等物资筹备完毕。”
副使看了一眼自家大人的神色,又补充道“赈灾粮全部以您的名义购入,想来那些人不敢作假。”
江涵听到这里才点点头。
雨还在下。他转身的刹那,蓑衣上的水珠四下甩动,但很快就混在雨里。
江涵看向远处那片晴朗的天空,又看看自己头顶上黑压压的乌云,叹了口气。
“……韩副使听令。”他翻身上马,手里紧紧攥着缰绳。
被称为韩副使的人半跪在潮湿的雨里,雨水顺着身上的斗笠和蓑衣滴下来,混进路边的水坑里。
“你留守徐州,我奉王爷之命前往苏州。”马儿有些不安地左右踏步,江涵又拽紧了些缰绳,手拍了拍马儿的脸颊。
马儿安分下来,他的目光再度投向副使“我先前同你说过的,你都还记得吧?”
韩副使抱拳在身前,声音掷地有声“下官谨记!”
“背一遍,我听听。”
副使从地上起身,上前两步,道“其一注意水患,安抚百姓;其二注意疫病,及时分发药物;其三追查方家霉米源头,有售卖霉米者立刻缉拿。”
“不错。”江涵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好像终于卸下重担,但又像是对归途未知的慨叹。
“那我走了。”他最后看向眼前的人,道“韩副使,这次的事便拜托你了。”
“下官定不辱命!”
…………
谢静林对着梳妆台,正在发呆。
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正是梅舒誉第一次为她挺身而出时为她簪上的簪子。
也许连梅舒誉都忘了。
那是他极其顺手的一个动作。
他见她的钗掉了,便从怀里拿出来一支簪,簪到了她鬓边。
是支乌檀木的簪子,坠着一个白玉的坠子,很朴素但雅致。
她对于梅舒誉的举动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猜测,比如,他顺手拿出的这根玉簪,明显不是男子的款式……
她微微攥紧了簪子。
是送给她妹妹的。
她凭什么要当别人的替代品!
这样想着,手里的簪子“啪”地一声被甩了出去,发簪的檀木主体完好无损,白玉坠子却已经碎裂。
谢静林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已然足够令她心神不宁。
她惊觉自己似乎已经对这位梅大人动了真心,但却还想一步步掩盖。
掩盖不了的。
她的泪流下来。
她分明就是爱他。
…………
除却上次的寄信,梅舒誉再未往苏州寄过一封信。
家书不必那样频繁,而无锡的事,虽有疑点,他却也总是处处为她遮掩,替她辩解……
梅舒誉心中一惊。
他竟然要替一个疑案的始作俑者辩解?
他生平第一次掀翻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心绪不宁。
……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