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已经平息了下来。
谢静林却后知后觉地有些心慌。
“今日让陆公子受惊了,实在抱歉。”她向梅舒誉作揖道歉“本来说要去书铺视察的,也耽误了。改日我专程请公子尝尝无锡县的美食。”
“……有劳了。”梅舒誉应下,心里却有点失落。本来想着去谢家的书铺也许能找些线索,但没能去成。
他眨了眨眼睛,目光无端瞥到眼前人低垂的面庞。
簪子在她鬓边斜斜倚着,随着她动作摆动。
……但也不是毫无收获。
谢家与方家有联络一事,要尽快传信给云泽兄。
…………
梅舒誉心事重重地回到衙门,却瞧见衙门的仵作还没下班。
他面上带了得体的笑,与人寒暄道“杨大哥辛苦了,怎么还不下职?”
杨仵作看了他一眼,叹道“……原来是陆大人。”
梅舒誉微微一顿。但忽的想起,他与县令大人有过约定,为配合调查当年的案件,除县令大人之外,他在无锡县需要一直使用化名陆玉。
杨仵作看着手里的卷宗,再度叹气“……其实是今日的案子有些古怪。”
“什么案子?”
梅舒誉凑上去看,一眼看到被圈红的三个字。
‘锦江街’。
他觉得有些耳熟,便听得身旁人继续道“今日锦江街有人报案,说谢家书铺有人自杀,可是陆大人——”
杨仵作咬了咬唇,似乎有些犹豫“我去了现场,周围人都说那人是自杀,可我也算任职多年,我大概看了一下他的伤口,我觉得不像自杀,而是他杀。”
他看了一眼梅舒誉,眼神有些飘忽,语气也犹豫“……大人,你可要帮我保密。你也知道我一贯是认真做事的风格,遇到难题也喜欢钻研不放。所以……我偷偷把那人的尸骨运了回来,还在研究。”
梅舒誉的唇抿成一条线,看向眼前人,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放心,我一定会替大人保密的。”
“陆大人是极好的人,咱们衙门里的人都有目共睹的!”杨仵作笑着拍了拍对面年轻人的肩膀,并不知道那人是京城的高官“说起来我女儿也到了合适婚配的年龄,不知陆大人……”
“在下还有些事情,先下职了。杨大哥不要太晚回家,免得家里人着急。”梅舒誉道别之后,走出了衙门,却藏在门口枝繁叶茂的树之后,堪堪挡住了身形。
“噢,对对对……陆大人说的对,这天快黑了,还是要尽快下职才是。”
杨仵作点点头,收拾完东西便走出了衙门。
梅舒誉等人走了,又原路折返。
他一路脚步轻快地走到停尸房,推开了门。
近日无锡县只有一项人命的报案,倒是方便了她查验。
梅舒誉暗暗想着,带上一旁的手套,一点点掀开尸体,查看着伤口的痕迹。
前几年的科举舞弊案,他曾与刑部的人打过一点交道,见识过尸体,时间再往前些年推算,他在地方任职时也见过死伤。
辨认尸体是自杀还是他杀,不算太难。
梅舒誉的目光移动,看到一处伤口时,却顿住了视线。
杨仵作说的没错。
尸体果然是有问题的。
明明是自杀却伪装成他杀……
梅舒誉微微眯了眯眼睛。他举着烛火,借着月光,看到了那一道真正致命的伤痕。
…………
“写的什么?”沈夜明看着陆云泽展开手中的信纸。
看到内容的一瞬间,二人皆是一愣。
“的确是重要的消息。”沈夜明点点头“谢家现在并没有在做粮食生意,但却和方家有往来。据我所知,两家并不是世交,实在可疑。”
“……这件事情我们如何告知王爷?”陆云泽放下了手中的信,看向身边人。
“我们去见一下徐大人吧。”沈夜明思虑片刻,点头道“过几日是犬子的生辰,就在顾府见面吧。”
“也好。”陆云泽点点头“那就辛苦大人了。”
…………
谢静枫听到脚步声,目光从远处的园林景致收了回来,投向眼前人,神色里却无往日的笑意,而是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他点头“你来了,小妹。”
“哥哥,叫我来什么事?”谢静林刚刚处理完来闹事的人,心情低落,语气也低下去。
“我听说方家那边的人来闹事了。”他左右看着眼前的妹妹,眉皱起来“……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谢静林摇头。
“……那就好。”谢静枫叹了口气,语调一转“其实……今日唤你过来,其实还有些事情。”
他转身走到桌边,捏起一张信件,递给身后的妹妹“……我们在方家的人在苏州传回的信,官府已经先一步动作了。”
谢静林接过那张纸,面上却没有多震惊。她点点头“我已先做了预防措施,拦住了那位县丞大人与苏州的书信往来。”
“小妹一直思虑周全。”谢静枫终于笑着点了点头,赞许的目光落到小妹身上“你做的很好。”
谢静林看着兄长慈祥的面庞,却有些心虚。
她明明决定要告诉兄长的……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啊。
谢静林垂了垂眼眸。
那位县丞大人,并不是来无锡县上任的县丞。
他是京城来的高官……说不定是奉皇命而来彻查当年的案件……
礼部尚书梅大人,梅舒誉。
…………
连绵的阴雨天还在持续。魏承平越过桌案上的书籍,将目光投向窗外。
江南的雨总是淅淅沥沥。雨水打在叶子上也如泉水叮咚般轻巧。
“王爷,周大人到了。”
魏承平闻言便放下书籍,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魏承平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衣袂在身后翻飞,恰巧被路过的侍女看了过去。
那侍女一惊,转身赶紧跑回一个偏僻的墙头,那里已经站了一个小厮。
小厮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慢?”
侍女又朝四下张望,确定无人才跺了跺脚,眼神瞪向对面的人“你催什么?家主吩咐的事如此重要,我自然是要等王爷走了再出来找你!那位王爷现在应当已经去见周大人了,一时半会儿走不掉。”
“……你服侍王妃那么久,应当知道她的院落在哪里吧?”小厮扬了扬下巴“带路。”
…………
周怀川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夫人和正在蹦蹦跳跳的女儿。
……他原先的想法是把闺女和夫人带到驿站去,先安顿好。但两人却执意跟了过来。
“我说过了,苏州不必扬州安全。”周怀川皱眉“这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
宋时雨闻言却摇了摇头“夫君,如你所言,苏州城如今这样乱,其实我和敏儿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周怀川闻言一愣,沉默下来。
夫人说的没错。这种情况之下,无论在驿站还是在王府,其实并没有任何区别。
暗处的人藏的太深,至今没有挖出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怀川额角的汗落下来。他隐约觉得,这件事似乎比当年长公主回长安城救驾的事情还要棘手。
…………
“大人——”
吴斌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陆云泽皱了皱眉。
自己的属下未曾有过这样失礼的时刻。
他眸光一凛。
难道是出事了?
他与沈夜明交换了一下神色,沈夜明点头,向徐明继续介绍情况,而陆云泽已转身走了出去。
“什么事?”他看向站在面前风尘仆仆的吴斌。
手下似乎来得很急,气喘吁吁,但还是坚持着把事情都说完“……大人,周大人已经进苏州城了。”
“周大人已经到了?!”陆云泽目光惊愕,声音也不自觉拔高几分。
过路的人朝他这边看过来。
陆云泽压低了些声音,道“此事还有谁知晓?”
“周大人在驿站时隐瞒了身份,只说是来苏州游玩的旅客,由于是一家三口一同出行,暂时没有引起怀疑。”吴斌换了口气,继续道“只是属下在王府附近安排的人传来消息,周大人已经进入王府了。”
陆云泽抿了抿唇。
最保险的情况,自然是他们现在就去见周大人。
迟则生变。周大人的身份一旦暴露出去,会引来很多变故和麻烦。
手握兵权的淮南节度使无故前往王爷封地,听起来都很可疑。
尤其最近霉米案的事情已经引起了方家的警惕,方家人人自危,像最后一根还未崩断的琴弦,一旦崩坏,后果不堪设想。
霉米案做这么大,最后结果极有可能是抄家流放——而方家极有可能狗急跳墙,干脆付之一炬。方家的眼线在苏州城遍布,若是到时候做出极端的事情,就算是最近的武宁节度使,江涵江大人,也无法及时赶到。
陆云泽来不及多想,推开门便与屋内的众人提及此事。
徐明皱眉,“……陆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看向面前的两位年轻人“以我的名义去见王爷吧,两位大人坐我的马车去,不会引人注意。”
…………
“家主!急报!!”
方俭正在看手里的账本,门突然被人敲响,思绪被打断,他心底有些不快。
方俭皱了眉,道“进来。”
“家,家主……”来报信的人跑的很急,目光里明显是焦急的神色“……我们的人发现,藏在仓库的米,有一袋被替换掉了!”
“……什么?”方俭的拿着账本的手一顿,他上前几步,眉心一跳“快带我去!”
…………
“……就是这里。”手下引路到地方,退到一边。
“怎么判断出来的?”方俭看着那袋米,背着手看向身旁的人。
“回家主大人的话,”那人言语间冷汗已然落了下来“咱们家的米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而且因为前几年有过伪装咱们家米造假的现象,前家主——”
那人小心的抬头看了方俭一眼,确定那人神色无异才继续说下去“……前家主曾经做过一道密纹,那纹路在晚上会发出点点微光,用来辨析。”
“昨夜小人在分店的这个仓库守夜,但半夜巡视时,有一袋米没有发出光亮。属下觉得可疑,今日便来报。”
“……”方俭的神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应该昨天晚上就来找我说明此事。”他的脸色铁青。
“家主大人恕罪!”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方俭无视了眼前跪着的人,朝前走了两步,把米袋子翻来覆去地看。
“手法倒是精妙。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不是我家的米袋。”他低声嘟哝。
“昨日哪些人来过店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小厮递来的记录本。
目光一扫而过,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恍然想起昨日自己带梅舒兰来过这家店。
梅舒兰……?
方俭眯了眯眼睛。
不是他。是那个之后追过来的家伙。
“呵。”方俭发出一声冷笑,记录本被一把摔在了地上。
他神色阴翳地看着那袋米,语气冷下来。
“……原来你搞的鬼,陆云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