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送节礼那日与宋朝寒见过面后,谷诗已有三日未再见他了。
上次她惹了宋朝寒不开心,现在他定是气定神闲等着谷诗给他道歉,因为以前谷诗都是这样做的。
那时谷诗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虽他们还未成婚,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成亲是迟早的事。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惹夫君不快,她低头认错是应当的。
可现在不同了,她已经不打算嫁给宋朝寒了。既然不是他的妻,自然也没有哄着他的义务。
只是宋朝寒还不知晓,这次他等不来谷诗的道歉了。
距离中秋佳节还有三日,一年一度的丹桂宴也拉开序幕。
丹桂宴是朔广王受封朔地的第二年推行起来的节日,坊间皆传,这日是朔广王妃的生辰,朔广王爱妻如命,因此设立丹桂宴以封地尽欢为王妃庆生。
丹桂宴设在中秋前三日,长达三天,朔广王下令推恩,大开下辖各郡县修建的藩王别院,百姓皆可在此赏花设宴,男儿也可上山秋猎、骑射比拼,可以说,丹桂宴是朔地最大的节日之一。
谷诗并不知晓传闻真假,她更纠结的,是如何说出自己想退亲的事。
丹桂宴的到来,意味着距离谷诗与宋朝寒的定亲宴只剩十日了,在正式定亲之前,她也得为拒婚这件事做铺垫。
谷诗知道,身为县尉府长小姐,她的亲事没办法由自己做主,上一世,她还很庆幸自己的命定是为良人,结果……
芙蓉和芙蕖在兴高采烈地为谷诗选择丹桂宴的服装与配饰,一转眼发现姑娘又开始出神了。
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是满满的担忧。
丹桂宴如期而至,一大早,谷诗便被院外的吵闹唤醒,索性早起开始梳洗打扮,芙蓉和芙蕖今日给她准备的是一身鹅黄色衣裙,正衬今日主题。
软烟罗的料子,领口滚了一道半指宽的滚边,胸口处绣着米粒大的丹桂,饱满圆润的花瓣用深浅不同的黄线套绣,花心点了极细的银线,人一动,银线便闪着细碎的光,裙摆上绣丹桂暗纹,暗纹绣得精巧,只有裙裾摇晃才能在光线变化时看出花纹的样子,若只静静站着,便只是一条淡雅朴素的鹅黄色裙子,并无甚特别之处。
这是外祖母送她的宝贝孙女的礼物,外祖家虽家境殷实,但身为县尉府长女,谷诗一向将父亲的教诲放在心上,绝不会做大出风头之事,因此日常起居从不出众。
父亲对这样的女儿很满意,外人也都夸,县尉府长女端庄典雅,知书达理,颇有大家风范,可偏偏这样的她,在宋朝寒眼里,却比不得活泼灵动,礼仪从未合格的妹妹。
谷诗一笑,心里只余讽刺。
“姑娘你看,这是今日为你准备的头面首饰,都是与你今日的衣裙相配的,你挑挑要戴哪些?”
芙蓉的声音让谷诗的思绪回转,她的目光也跟着落回桌上的几支钗子上。
一支鹅黄色的可爱缠枝绒花簪、一对烧金蝴蝶钗,一支垂珠金镶玉簪,还有一支琥珀丹桂金步摇,以往的谷诗,只会在这其中选择一支,再加以其他素钗辅之,可今日的谷诗,看着这堆首饰,半天没说话。
芙蓉与芙蕖忐忑对视一眼,该不会是今日准备的衣服太过华丽,姑娘不高兴了罢?
这身衣裙是前几日芙蕖带回来的,乃外祖母送姑娘的礼物,专门准备给姑娘丹桂宴穿的,这套衣裙用了上好的软烟罗,裙身上的每一处绣品都绝非凡品,芙蓉一看便觉得这衣裙简直为姑娘而生,正好这两日姑娘没心思管这些,两人便悄悄自作主张为姑娘定下了这套衣服。
正当芙蓉已忍不住满心忐忑准备先行认错之时,谷诗终于说话了。
“我今日要簪那支丹桂步摇和垂珠簪,其他的你们二人配便好。”
“好的姑娘!”芙蓉如蒙大赦般连忙应下,接着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什么,她缓慢转头,对上了芙蕖同样不可置信的目光,这才确信自己并未听错。
琥珀丹桂金步摇是谷诗及笄礼上,外祖母送给她的礼物,谷诗很是喜欢,时不时便要拿出来端详一阵,可这步摇太过金贵惹眼,恐遭人非议,谷诗从未戴出去过,今日怎的……
最终还是芙蕖先压下惊讶,上前帮谷诗簪上了这支步摇。金色的步摇插进乌发之中,随着少女动作微微摇晃,璀璨夺目。芙蓉这时也反应过来,喜滋滋上前给姑娘配其他首饰。
今日谷诗打扮得精致,时间自然长了,打扮至结尾,谷雨等不住前来寻她。
“姐姐还没好吗?”仍旧是人未到声先至,谷诗还未答话,她已先一步跳进门来。
一抹轻盈的粉色撞进屋内,谷雨今日穿了一身鲜艳的粉色衣裙,与她很相配。
看到谷诗的一瞬间,谷雨愣了一下,今日的长姐很不一样。
看着谷雨呆住的模样,芙蓉笑了:“二姑娘怎的不说话?”
谷雨这才反应过来,眼里亮晶晶的:“长姐这般打扮真美!”她毫不吝啬地夸赞。
谷诗温柔一笑,唇角陷下两颗浅浅的梨涡,杏眼粉腮,鲜研夺目。
看着姑娘久违露出笑颜,芙蓉和芙蕖几乎高兴得红了脸。
“走吧姐姐,母亲已在前院等我们了。”谷雨说。
谷诗轻轻点头,同谷雨一道前往枫华别院。
看到谷诗的打扮,谷夫人先是一愣,既而便蹙起眉来,眼底的不悦如有实质:“你一向懂事,今日怎打扮得如此招摇?”
谷诗还未答话,她又道:“趁还有时间,去换套裙子。”
芙蓉的笑容僵在脸上,谷诗倒是表情未变,县尉府,谷雨为嫡女,她是长女,外人不免比较,谷夫人巴不得谷诗普通又朴素,好让自己女儿出众一头。
县尉大人讲求家和万事兴,对待子女,一板一眼的追求公平,谷夫人明面上对她不差,可这种小事上到底没少刁难她。
“母亲,我觉得姐姐这般打扮很是好看啊。”谷雨不满地为姐姐打抱不平。
谷夫人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你个实心眼的!”
谷雨一脸不以为意,谷诗规矩向母亲行了一礼道:“今日打扮是外祖母特意差人送过来给女儿的,女儿不好辜负外祖母的一片心意,请母亲恕罪。”
她搬出外祖家的老太太来了,县尉大人花着岳家的银子,对岳家一向尊敬,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谷夫人还是觉得浑身不适,今日的谷诗虽仍然温和有礼,但莫名像是带刺,没有顶撞却莫名扎到了她。谷夫人不悦,自然有意冷落与她。
谷诗不在意,她乐得清静,就是跟着她的两丫头反倒不高兴了。
枫华别院是一座大型园林,往日大门紧闭,乃皇室之人才能享受,只有丹桂宴,外人才可窥见其中光景,因此每年丹桂宴,枫华别院都异常热闹,别管谁清高自傲的文人,还是身份高贵的名门望族,都要来这枫华别院赏景品茗,因此也有很多人来这里拓展人脉,增长见识。
县尉府的马车行至枫华别院时,长街上马车已排了很长一队,无论身份尊卑,到了这里都要排队进入。
经过漫长的等待,谷诗终于进入了这座园林。
别院已经来了很多人,但其内里庞大,修建又极为精巧,各院子园子相嵌相套,呈现在眼前便是没有多少人,有的人看似同你一路走着,或许经过一处拱门,一个拐角,此处空间便只余你一人,私密性极好。
按着记忆,谷诗一路来到藏春亭,去给西河翁主见礼。
西河翁主是朔广王的亲女儿,前几年嫁到西河郡来,自她来以后,整个西河郡的丹桂宴设得更精细有章法了,来到枫华别院的第一件事,是向西河翁主见礼,已经是所有贵女心照不宣的了。
见了礼,几个贵女相约前往花庭赏花,谷诗自然一同前往。
这里的桂花品种繁多,入目便是金灿灿一片,谷诗漫步进花林,看着缀满枝头的细蕊,芙蓉有些意动:“姑娘,我稍微采些回去姑娘做香囊罢?”
谷诗点头应了,丹桂宴与中秋离得近,以丹桂做各色礼物送与家人是习俗,枫华别院是默许客人带些花回去的,只要不出格便可。
当然,在一位王爷的别院里,也无人愿为了多摘几朵花便落人口舌就是了。
芙蓉走了,谷诗与身边几位贵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大家都是见过好东西的,自然不免对谷诗这身打扮大加夸赞。
谷诗没有露出不好意思,落落大方一一笑着道了谢。
话题聊着聊着,不免便来到了谷诗与宋朝寒的亲事上,有人艳羡道:“谷小姐与宋大公子的亲事是不是将近了?先恭喜谷小姐觅得良人了。”
嫁人乃女子头等大事,这话题一出,其他贵女立时七嘴八舌地接上。
宋朝寒为人温和有礼,长得又是如玉公子,学识也不低,日后前途大好,这亲事放在整个西河郡都是顶好的,作为女子不免羡慕。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无不表达着祝福与羡慕。放在以前谷诗或许会欢喜,但今日她却皱了眉。
她已打算与县令府退亲,外人却对她的亲事如此笃定,这对她的清誉并不好,待人声稍歇,谷诗适才开口,声音清雅温和,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我与宋公子并未定亲,还望各位勿要妄议,女子名节尤为重要,这般言语,恐伤谷诗声誉,还请姐姐妹妹们口下留情。”
话音一落,四周俱静,众人眼里皆是诧异。
谷小姐这是何意?谷家与宋家的亲事黄了?没有听到风声啊。
明明以前提到此事谷小姐都挺开心的,怎的今日反应这般大?
莫不是两人吵嘴了?
没管在场众人的眉眼官司,谷诗告了声罪退出去,一个人缓慢拐进了另一处庭院。
离得远了,谷诗才叹口气,只觉退亲恐怕路漫漫,她与宋朝寒自小长辈口头订亲,该知道的人已经都知道了,父亲定是不愿担上悔亲的名声的,自己与谷家名声,谷诗很清楚父亲会选择什么。
更何况与县令府结亲,于县尉府百利而无一害。
“诗诗?”
一声轻唤打断谷诗的思绪,顺着声音,谷诗看到了一个熟人。
宋晏疏。
谷诗看着他,没有说话,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与宋晏疏单独相处。
如果说重生后谷诗最不想见的人是谁,第一必定是宋朝寒无疑,而第二,则非宋晏疏莫属。
倒不是因为不喜,只是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