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在家里磨蹭了大半天,中午简单吃了一顿泡面后,她开始忙活起来,先把一些原本准备这两天给她奶奶寄过去的东西装好,既然今天要过去,不如她直接带过去。
没有空手上门做客的道理,又给她弟准备了一个红包,至于给她爸妈的东西等到了他们小区,在附近超市随便买一点儿什么牛奶、大礼包之类的得了。考虑到过去可能会在那边待个一两天,于是又收拾了几身换洗的衣服。
看着自己衣帽间满满当当的衣服,犹豫了下,她还是翻出几件吊牌都没摘的新衣准备给她妈带过去——毕竟这傻女人舍得给自己老公儿子花钱,却从来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一件衣服能穿个十年也不换的。
虽然朱迪觉得这纯属她自找的,活该。但看着叠好的衣服,朱迪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装了起来。有时候她真觉得,为什么坏人不能坏到底呢?这样爱的不痛快,恨的也不痛快,就纯折磨人。
就这么磨蹭到了下午,她卡着末班公交车到站的点儿,提着东西,出门去赶公交去了。
出发前朱迪并没有提前给她爹妈发消息,她压根儿不想和他们沟通,她甚至在为可能和他们会有的不得不进行的沟通而感到焦虑。
朱迪从来不是一个害怕和人交流的人,相反的,她是十分喜欢待在人群里的,她朋友很多,也很喜欢人群的热闹,享受和人相处。但她就是和家里人坐不到一块儿,一想到要和他们在一个屋檐下她就难受。
自从她独立后,就没甚和他们和平相处的画面,每次和他们待在一起都如坐针毡,甚至连空气都是让人窒息的。如果可以,她半点儿不想体验这种感觉。
更何况,现在他们儿子出息了,考上了重点高中,而她这个作为对照组的叛逆女儿则一事无成。
她的存在恰好就证明他们曾经的选择是多么多么的正确,用心栽培的儿子果然成才了,而她这个不听话的女儿,果然如他们说的那样走不了多远。
她就是个映衬他们一家人和美向上的丑角,她甚至已经能看见她妈那副“我为你好”的表情,以及听到她爹那几句翻来覆去的“早听我的就不会这样”在她耳边缠绕不休。
真的糟糕透顶了!
在她暴躁情绪达到顶峰的时候,终于公交车来了。
也许是因为这座城市外来人口太多,所以过年时比往常冷清许多,连公交车上也只有寥寥几个人。
朱迪不想让自己继续陷入糟糕的情绪里,她靠着窗百无聊赖地刷着搞笑视频,试图让自己心情好起来。
但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她妈的朋友圈。呵,果不其然,又是弟弟,又是成绩单、奖状,还有那句万年不变的配文:“我的骄傲。”
朱迪有些郁卒地关掉了手机,为什么别人逃离原生家庭后都是拿的逆袭剧本,怎么到了她这儿就不是呢?脱离了原生家庭,别人是越过越好,原生家庭越来越糟糕,怎么到了她这儿刚好是反过来的呢?
她的原生家庭倒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家人拿着拆迁款搬进了城里,耀祖考上了重点高中,爹妈也在城里找到了稳定工作。而她漂泊打拼十多年,结果破产了,只能回乡下小镇勉强开个小店维持生计。
这算是什么,有的人拼尽全力不如命运轻轻用笔一划吗?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只觉得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又换了几趟车,随着公交车摇啊摇、晃啊晃,朱迪终于到了他们现在居住的小区门口。那是一个很不错的新小区,小区环境很好,而且就在学校附近。
朱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迈步走了进去。
片刻后,她将双手提得满满当当地东西放在房门口,按响门铃。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声透过房门传了出来,“哪个?等一下哈!”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来了,来了。”
一个上了年龄的高挑女人打开了房门。
女人带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显然是刚才在厨房忙活。
“幺女?我以为你明天才过来的!” 女人看见她有一瞬的诧异,但很快热情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进屋子里,“快,快进来。”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你怎么这么晚到,来之前咋个都不给我们说一声喃?我我刚把菜捡到冰箱里头。你吃过饭没?锅头还有点儿剩饭,你没吃的话,妈妈去给你炒个蛋炒饭。”
“不用了,我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外边儿吃过了。奶奶呢?”
“你爸和你弟弟推你奶奶出去散步去了。”
正说着,身后电梯开门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有些不确定道:“大娃儿?”
听到那道刻在记忆深处的声音,朱迪瞬间僵住,忍不住鼻子一酸,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一个灿烂至极的笑。
她看见一个瘦骨伶仃的老太太被人从电梯里推了出来,推着老人的少年长得高挑周正,看见她是愣了愣,但很快叫了声“姐”。
朱迪看向他,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下一瞬飞扑到老人身边,想要朝老人家扬起个笑脸,但是看到她瘦瘦小小的样子,泪水最终还是没忍住夺眶而出,开口时声音颤抖而哽咽,“奶!”
老人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回来了啊,回来了就好。”
但很快,旁边响起一道煞风景的声音。站在一旁一直被朱迪忽视的中年男人板起脸,开口就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指责,“得屋门口口哭啥子哭,别个看到了,丢人现眼的。”
抛下这句莫名其妙的指责,他就率先绕开他们一行人,迈步进了屋子里。
老太太听了白了她儿子的背影一眼,安抚道,“别听你爸的,他就是嘴硬,在屋头早就念叨过你好几次了。你说你这个女娃子也是心狠,一跑出去就是十来年,好不容易回来了,这么久都不来屋头看一下。”说着老太太牵着朱迪的手,示意身后的孙子推她进门,就这么带着朱迪进了屋。
看到他们进来后,已经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再次朝朱迪发作了起来,他皱着眉指着屋子里朱迪带来的大包小包的礼品,很是不悦道:“手里头有点儿子钱就要不完了,你就晓得败家,手头留不得半点儿子钱。我跟你讲,就你这样乱花钱,把钱花光了别想着伸手找我们要钱。”
“反正没一样是带给你的,”朱迪冷冷刺了他一句,就不再搭理他了。
老太太拍了拍朱迪的手:“好了好了,两爷子不要一见面吵架。好生和你爸爸说话嘛,他也是关心你。”
说着老太太又冷着脸冲儿子道,“你也少说点儿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中年男人偃旗息鼓前,仍不情不愿地留下一句,“行大过年的,我不和你们计较。”
朱迪也不想一来就在老人家面前吵架,她选择直接无视她爹的存在,转头关心起老人的身体状况。看着奶奶越发消瘦的身体,她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她妈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要弥补刚才丈夫的刻薄。“今晚上喊你爸去挨着你弟睡,我们两娘母一堆睡。”
中年男人倒是没吱声反对。
但朱迪却莫名地生出一丝不耐烦,她妈总是这样,在她被打一巴掌后赏她一颗甜枣。压下自己下意识反感的情绪,朱迪放缓了语气,她不想继续制造矛盾,“不用了,我和奶奶睡就好了。”
老太太笑呵呵道:“要得,反正我们祖孙俩也这么久没见面了,今天晚上就一起摆一会儿悄悄话。”
朱迪朝她回了一个笑,起身去把给奶奶带的礼物单独拎了出来,朱迪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拆出一盒驼奶粉,递给她奶奶,“奶,这是我托朋友从新疆带回来的骆驼奶,你每天没得事的时候就可以弄一点儿来泡水喝,对身体好。”她深知老人喜欢囤东西舍不得用的习惯,又特意加了句,“这东西贵,你不要舍不得喝,到时候放过期了才是可惜钱了。”
老太太承诺地爽快,“要得要得,我肯定天天喝。”
朱迪看了看手里的一大堆东西,侧头问道,“奶你房间在哪儿,我把这些东西给你拎到你的房间里去。”
下一瞬,就出现了惊掉她下巴的一幕。她奶直接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让她把东西放在轮椅上,自己把轮椅推回了房间。
朱迪用力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她很久没见她奶奶了,以为她已经……
她妈看见这一幕,有些好笑地给她解释道,老太太其实不是完全不能走路,只是身体虚弱,走不了远路,但老人家又喜欢遛弯,所以家里就特意给她买了个轮椅。
老太太听见了,有些好笑地回头看着她,“你搞半天你娃子见到我就哭,是因为这个啊?以为我老太婆瘫了啊?”
朱迪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又有些抱歉地冲她一笑。
跟着奶奶一起进了房间,朱迪被她奶拉着手坐在床边,老太太看了看孙女倔强的侧脸,低声道:“乖女啊,不要和你爸置气,他虽然偏心你弟弟些,但他心里头其实多多少少还是记挂着你嘞。有时候你们两爷子想法不一样,但他终归出发点是好嘞。”
“奶奶作为过来人跟你讲,你不要总跟他怄气,能当一家人是这辈子的缘分。二天等他死了,你连怄气的人都找不到咯。”
朱迪低垂视线,她和她爹妈之前关系虽然不是特别亲近,但是也没坏成现在这样。但……
真正的原因,没必要,或者说不能让老人家知道。朱迪拍了拍奶奶的手,让她安心,顺从地温声答道:“嗯,我不跟他吵。”
朱迪看了眼时间,已经差不多快九点钟了,于是问道:“奶,你要睡觉了吗?”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年纪轻轻的这么早不睡觉,刷会儿手机噻。”
说着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旧手机,“前几天你爸爸换新手机了,就把这个老手机给我了,你妈还给我办了张新卡。你弟娃儿教我耍了一哈,但是我没学明白,还不太会用,你再教我一哈喃。”
“比如说啷个子用微信,你教会了我二天我就可以直接给你打视频了。对了,我还听别个说刷手机可以挣钱,是不是真的哦?还有……”
就这样,教学进行了很久,直到敲门声传来,是她妈的声音,“大娃儿、妈,出来吃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