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已经回过味儿来了，无非是个借着拜年由头硬凑的相亲局，那种从小到大面对她爹妈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但是她也不想让不知内情的外人难堪。
她极力平复好自己翻涌的情绪，客客气气地站起来和这一家三口打了招呼。
见她态度缓和，她妈再次回到了厨房准备起了午饭。
朱迪已经收拾好心情，开始和这一家三口寒暄了起来。
她故意装傻，假装不知道这是个相亲局，拿出面对客户的态度，全程只拉着张嬢嬢聊美妆、聊穿搭。
给她分享了不少穿搭小技巧，每每有人试图插话或者转移话题，她就四两拨千斤地绕开，又三言两语把话给拉回来。
但她的说话技巧很高明，并不会让人感觉到被刻意忽视或者冒犯。
是有一些女性对穿搭、对美不感兴趣，但显然张嬢嬢不是这样的人。
十多年的从业经验，让朱迪能应付得如鱼得水，直接给她哄得找不着北了。
到后面张嬢嬢已经完全忘了今天是来干嘛的了，甚至不知不觉间，在某宝上下单了好几件朱迪推荐的衣服和饰品。
朱迪瞧着她的兴奋劲儿，末了，干脆直接上手帮她改了个妆，又将就她身上的配饰，微调了一下穿搭。
完事儿后，张嬢嬢对着镜子里现在的自己满意得不行，不由自主赞叹道：“你别说哈，这个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又扭着头，朝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朱迪妈妈夸奖道：“我就说女娃娃一定要富养，要有一门手艺傍身。杭娃儿她姐就被我们宠坏了，毕业了这么久也一直没个定性的，天天有点钱就出去旅游，花光了再切上班，时不时还要找我们两口子拿点儿钱。还是小迪能干，踏踏实实的。”
但其实她虽然说着对女儿的埋怨，但显然内心对此是纵容宠溺的，否则又怎么会持续给已经毕业很久的女儿经济上的补贴呢。
朱迪她妈一向是个在必要时候很有眼力见儿的人，显然也是完全能体会到对方的心思，接茬道：“女娃娃嘛，不需要那么辛苦噻。能找到饭吃就可以了噻，二天再找个好对象，直接享福了噻。”
听着她妈这话，朱迪心里升起一闪而过的嘲讽，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就这么给她直接拖到了午饭时刻，吃过饭朱迪主动提出洗碗。
奶奶想要帮忙，被她拒绝了。她父母倒是对此接受得理所当然的，当即两人都撂了挑子，带着李、张两口子一起玩起了麻将。
倒是她弟弟见她一个人收拾要这么多东西过意不去，主动帮着收拾起了碗碟，但是很快被她爸妈以高中学习要紧的名头赶回了房间。
还是坐在麻将桌前的张嬢嬢有些看不过去，指使自己的儿子道：“哎，杭娃儿没点儿眼力见嗦，帮到小迪一起收拾噻。”
李杭显然闻言刚要动，就被朱迪制止了。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会儿这个提议确实是出于好意的，朱迪十分领受她的好意，但还是婉拒了她的提议。
其实她是很讨厌做家务的，特别是收拾这么多人吃过的碗碟。她之所以主动提出洗碗，无非是想借着洗碗的由头单独待一会儿。
自从上午回来后，她的坏情绪就像一个不断充气的气球，这会儿似乎已经快到了临界点，如果不能独处泄一会儿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个不小心直接爆炸掉。
朱迪是有一点儿强迫症的，一件事儿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尽量做到尽善尽美。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半天，将角角落落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放下围裙走出厨房，准备进房间歇会儿，正好这会儿她奶在睡午觉，她也一起补会儿觉。
但她妈一向在她身上就不管用的眼力见儿，不出意料地再次消失了，她刚迈出厨房门口，就被她妈给叫住了，“大娃儿，你带着李杭去小区底下散一下步噻。你们年轻人，共同话题多，干坐在这儿看我们打麻将也没得意思得。”
朱迪有一瞬间的阴沉，很像不管不顾地甩头就走，但她想好歹得好好陪奶奶过完这个初一，于是忍了下来。
深呼吸一口，平静道：“不好意思，我今早上起来太早了，现在有点儿困了，想补一会儿觉。更何况我对小区也不太熟悉，如果实在无聊的话让弟弟陪他去逛逛吧。”
关门后，还听到门外传来她爹妈喋喋不休的指责声，“你看现在的娃娃些就是懒，哪像我们……”
等她一转头，就看见在午睡的奶奶正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看着她。
朱迪走上前，“奶，你还没睡啊？”
老太太朝她伸出了手，“不知道老人家觉少啊，等你呢。”
朱迪上前回握住她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半趴着靠在她的膝盖上，“奶，你说为什么他们做什么事儿前都从来不和我商量呢？”
“爹妈的话该听的时候就听，不该听的时候……”
朱迪抢话道：“假装答应，但是该做什么、该怎么做，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说着她侧头俏皮地望向老人：“对吧？”
老人没好气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对头。”
朱迪蹭了蹭她的掌心，“你放心吧奶，我知道的。”
老人叹了一口气，“你一直是个有主意、很独立的女娃子，有啥子事情也不喜欢跟屋头讲，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嘞。奶奶晓得你现在过得不容易，我老了也没得啥子能帮你的了，你一个人在外头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
说着老太太拉开床头柜，从里头掏出一个红包，“大娃儿，新年快乐。”
看着那个一看就很厚实的红包，朱迪鼻头微酸，说什么也不肯去接。但是还是被她奶奶强硬地塞到了她手里，“拿到，压岁钱，啷个有拒绝收老辈子压岁钱嘞道理？”
朱迪有些哭笑不得，“奶，我都快三十了，我都开始给人散压岁钱好多年了。”
“没结婚嘞都是娃娃，就算是三十岁了我还给你发，拿到起！”老人拍了拍她的手，又特意压低了嗓门小声叮嘱道：“不要跟你弟弟说，他有他妈老汉补贴，我就给他发得少点儿子。”
等吃完晚饭送走了那一家人后，她妈还在絮絮叨叨，“人家小伙子能干，自己在城头开的有店，你不是喜欢卖衣服嘛，二天你跟他在一起了，也可以一起在城头开店噻。城头的生意不比你乡下好啊，下午喊你陪人家散步，多好嘞增进感情嘞机会你不晓得把握……”
间或穿插着她爸的帮腔，朱迪一开始忍着没说话，她父母的唠叨却因为她的这种沉默而越来越难听。
还是她奶奶先听不下去，沉下脸打断道：“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娃娃刚回来你们就一直说说，说不完了。”
她爸不耐烦道：“妈，我们教育娃娃你不要插手，你先回屋头歇到起。”
朱迪余光瞥见了旁边奶奶颤抖的手，老人正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发火和她爹妈干起仗来。她转头温声对奶奶道：“奶没事儿，你先回房间吧。”
她一向很有眼力见的妈见状，示意儿子扶老太太回房间。
奶奶临走前给她个担心的眼神，朱迪笑着安抚道：“没事儿，我好好和爸妈说说话。”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后，朱迪冷冷开口道：“好了，你们说够了吗？”
她爸情绪在家里时一向是不太稳定的，立马高声道：“说够没？说够了你就停了？说你没读过啥子书，没得脑壳，挣再多钱都能败光，不如老实找个人嫁了，免得以后混得老了莫球得人养去街上讨口子，你听得进去不嘛？安！”
“是我不想去中考吗？是我考不上高中吗？”
“就你那个成绩也考求不起重点高中，读不读高中有啥子来头嘛？你要是像你弟那么能干，啷个会不让你读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