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入夜,越溪河的雾气重新漫上来,将两岸笼罩在灰白的纱幕之中。
沈驷独坐帐中批阅文书,案头的烛火被河风吹得忽明忽灭。他抬手拢了一下灯罩,便在此时,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线,一个守夜的斥候躬身进来,面色古怪地呈上一封信。
"殿下,对岸……射过来的。"
沈驷接过那支短箭。箭杆上绑着一封薄薄的信,外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画了一笔极简单的桥,桥下三波浪。他认得那笔法——与那夜竹牌上"勿来相寻"四个字的笔锋如出一辙。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幅小像。寥寥几笔勾出一个侧坐在桥栏上的人,右手拄刀,左手朝前摊开,掌心托着一枚玉佩的形状。画中人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某种懒洋洋的、近乎轻佻的弧度。画像底部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迹尚未干透。
"桥上风寒,殿下若有意,明日寅时,旧亭叙话。"
沈驷将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那副歪歪斜斜翘着的嘴角上停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回了。"他对斥候说。
"殿下要回什么话?"
沈驷思忖片刻,取过案上纸笔,写了两个字。他将纸条也绑在短箭上递还斥候:"原路射回去。"
那支短箭去而复返,在对岸青州境内的某处被接住。翌日寅时,沈驷如约策马至越溪河上游那处旧亭时,亭中已经有人了。
晨雾尚未散尽,天色是一片沉沉的蟹壳青。那人坐在旧亭毁了大半的石栏上,暗红长袍的下摆垂落下来,松松地荡在风中。他手里捏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折来的野花,紫白色的小瓣,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听见马蹄声,他偏过头来看向沈驷,那双凤目微微弯起来,唇边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殿下好准时。"他说。声音比那夜荒庙里清润了些,像是伤好了大半,终于有了余裕来摆弄这说话时的腔调。沈驷翻身下马,站在亭外三步远处,隔着残破的台阶望着他。
沈醉今日的气色比那夜好了太多。虽然下颌上那道擦伤尚未褪尽,但眉目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极其鲜明的俊朗。他歪在石栏上,随意散漫的坐姿因那条长腿闲闲支起的弧度而透着一种懒洋洋的风流,红衣在他身上裹着,衬得颈侧那截皮肤白得近乎冷冽。他分明是重伤初愈的人,此刻却毫无狼狈之态,反倒像一只在春日廊下晒暖的猫,眯着眼睛,从容极了。
"殿下回我的那两个字——"沈醉将手里的野花放到唇边轻轻嗅了一下,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扬,"'胡闹'。殿下是说我画工不好,还是说我约的时辰不对?"
沈驷负手站在阶下,一身玄青骑装,神色冷肃如旧。他抬眼看着亭中那人,没有接这句话,只问:"你伤好了?"
沈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他将那朵野花搁在膝上,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他站起来比坐着高了足足一头,沈驷需要微微仰视才能与他平视——这让沈驷心下有些不悦。
"殿下先问我的伤,不问我为何约你来此处。"沈醉走下两级残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停在只差一级台阶的地方。他微微倾身,垂眼看着沈驷,那双与母后如出一辙的凤目在晨雾里亮得惊人,含着某种近乎戏谑的、刻意放软的打量,"是殿下心里记挂我,还是——"
次日寅时,沈驷独自策马至桥西。
雾比昨日薄了些,晨曦在云层后面透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将越溪河的波面照出粼粼的碎金。那座旧桥横在雾与水之间,桥板朽了大半,只余中间一条窄窄的走道勉强容人通过。沈驷在桥头勒马,看见对岸那株歪脖子老柳树下,沈醉半倚着树干,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红袍外随意披了件玄色大氅,正低着头用靴尖漫不经心地拨弄地上的碎石。
马蹄声响起,他抬了抬头。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明亮而锋利的边。看见沈驷,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昨日少了几分刻意撩拨的力道,多了些慵懒的、近乎真诚的暖意。
"殿下果然守信。"沈醉直起身,朝他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招呼一个老朋友,"过桥吧。我接着你。"
沈驷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上桥面。腐朽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河水的轰鸣从桥板的缝隙里涌上来,寒意贴着脚踝向上爬。走到桥中央时,沈醉从对面迎上来,两人在桥面最窄处相遇。桥板只容一人通过,沈醉侧身让了半步,沈驷从他身侧错过去时,肩膀擦过他的大氅,隔着一层布料,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肋下缠着的绷带微微鼓起。
沈驷脚步一顿:"你伤还没好,昨日骑马来的?"
沈醉跟在他身后,闻言笑意深了一分。他快走两步与沈驷并肩,偏头看着他,嗓音里带着晨起时尚未褪尽的沙哑:"殿下这是关心我?"
沈驷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我只是担心你半路伤口崩裂,耽误行程。"
"耽误不了。"沈醉空着的那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卷小册子,在沈驷眼前晃了晃,"那人住在凉州城东的玄清观里。我们抄近路走青州西边的密道,快马一日可到。殿下若嫌我走得慢——"他忽然将手里那卷册子抛给沈驷,趁对方抬手接的间隙,自己从他身后绕到了前面,衣摆带起一阵裹着药草气息的风。
"——殿下可以走前面,我跟着你就是。"
沈驷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封皮上是凉州城的手绘舆图,青州至凉州之间的密道标注得极其详尽,连每一处驿站的井水位置都写了批注。他翻了两页,目光微凝。这册子的纸页边缘泛着旧黄,笔迹却有一部分是近期的——新墨覆在旧墨之上,补充了许多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册子从哪里来?"他问。
沈醉已经走出十几步远,回头看他。晨雾在他身后半透明的纱一般浮动,红衣玄氅,眉眼含笑。他退着走了两步,朝沈驷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动作里带着一种天生的、毫无自觉的从容。
"那人写的。我在凉州住了一个月,他日日拉着我讲这座城,讲前朝的事,讲你母后当年如何被人从昭台接进宫里。"沈醉转过身,边走边说,声音散在风里,"他说他等了十七年,只等一个能替他传话的人。我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去京城,他说老了,腿脚走不动。"
沈驷将册子收入怀中,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沿着河岸向西转进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猎径,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渐渐遮天蔽日,将晨光滤成一缕缕细碎的绿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密道入口出现在一处岩壁的裂隙后面。沈醉先侧身挤进去,沈驷紧随其后。甬道狭窄幽暗,脚下的石阶被经年的潮气侵蚀得湿滑不堪,头顶滴水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渐渐开阔。沈醉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橘红色的光骤然在黑暗中铺开,照亮了一间约莫丈许见方的石室。室中有一张石榻,一张矮几,壁上凿了几个龛,龛中放着干粮和火石。
"当年那人逃出京城的时候,一路躲在前朝的密道里,用了一年时间才走到凉州。"沈醉将火折子插在壁龛里,在石榻上坐下来,解了大氅摊在一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眉目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赤金。他抬手揉了揉肋下那处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松开。
沈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在火光里微微蜷缩了一瞬的脊背。
"你身体撑不住的话,歇半个时辰再走。"沈驷说。他自己也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双臂环胸,目光落在火折子上,没有看沈醉。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水滴落地的声音,和两人各自身上的呼吸。沈醉靠在石榻上,偏着头看沈驷,看了好一会儿。火光将他们之间的暗影摇来摇去,那目光从起初的戏谑慢慢沉下来,变得安静而深长。
"沈归辞。"他忽然叫他的名字,连"殿下"都省了。
沈驷抬眸看他。
沈醉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里先前那层轻浮的壳已经薄了不少,露出底下一层温软的、几乎是试探的东西。他伸出手,隔着一张矮几的距离,指尖碰了碰沈驷垂在膝侧的手指。碰得极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你那夜在庙里帮我裹伤的时候,手指是暖的。"沈醉说,声音低下来,火光在他眼底跳成两簇小小的焰,"我这些年被人追、被人砍、被人用火烧过,从来没有人帮我裹伤的时候,手指是暖的。"
沈驷被他碰过的指尖微微发热。他垂下眼,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回应。石室的滴水声响了七下,他才开口:"你这些年——"
话没说完,甬道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擦过石壁的声响。
两人同时绷紧了脊背。
沈醉的动作比话语更快。他翻身从石榻上跃下,一手按灭壁龛中的火折,一手将沈驷的肩头往下压。黑暗骤然吞没一切,沈驷只来得及感觉到他的手掌覆在自己后脑上,将他的头按低,带着整个人侧身退到了石室最深的暗影里。两人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挤在一处,沈醉的身躯挡在他外侧,呼吸压得极轻极慢。
甬道里的声响近了。两个人,脚步很轻,甲胄摩擦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有人在低声说话,口音带着京腔。
"……亲眼见他过了桥的……安王说了,活要见人……"
剩下的字句被水声盖过。沈驷瞳孔微缩。安王。沈砚的手伸到了青州,伸到了这条密道里。他派了人——不是来护卫,是来拦。
脚步声在石室外停了下来。有人试探着推了一下石门,石缝里透进来一线极微弱的光。沈驷感觉到沈醉覆在他后脑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带着某种沉静的、坚韧的力道。另一只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腰侧的刀柄。
那线光晃了一晃,又退了回去。脚步声重新响起,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石室里恢复死寂。沈醉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来人走远,才慢慢松开手,退开半步。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沈驷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方才那番动作扯动了伤。
"你的手下?"沈醉低声问。
"我弟弟的。"沈驷答。
沈醉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了然。"你这个弟弟,比他看起来狠多了。"
"我知道。"沈驷说。
他伸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沈醉的手腕。入手处的脉搏跳得急而有力,皮肤微凉,腕骨棱角分明。沈醉被他握着,没有挣,也没有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由着他握着。
"走吧。"沈驷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还有半日路程。到了凉州,先见那人,再说别的。"
沈醉站在暗处没动。隔了一会儿,他才答了一声好。那一个字落进黑暗里,温温的,软软的,像冬日炉火前摊开的一双手。
火折子重新亮起来时,沈醉的脸在光里微微泛着红。他将大氅重新披上,头也不回地率先钻进了甬道深处。沈驷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握过他的那只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温热的、尚未干透的血迹,大概是方才抓着他腕骨时蹭到了崩开的伤处。
他将那点血迹在袖口蹭了蹭,什么也没说,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两人在密道里走了大半日,从凉州城东一处枯井中钻出来时,天已近黄昏。夕阳斜挂在城垣上,将整座凉州镀成一片沉甸甸的赤金色。沈醉带着沈驷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座不起眼的道观后门前停下。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轻的诵经声,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沈醉推门进去。
院中一株老槐树落满了黄叶,树下坐着一个穿灰旧道袍的老人,背对着他们,正拿着一柄小刀慢慢地削一根竹杖。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沙哑地开口说了一句。
"三公子带人来了。是太子殿下吧?"
沈驷站定。老人慢慢转过身来,满面的皱纹如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合年纪。他打量着沈驷,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树影间移到了他的肩上。然后他放下竹杖,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他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
"老臣萧衍,前朝户部尚书,在此恭候殿下十七年了。"
沈驷没有扶他。他只是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沈醉。后者站在夕阳里,红衣被暮色染得更深,双手抱臂,眉眼间那层慵懒从容的壳在踏入这座道观的一瞬间碎了大半,露出底下沉重而专注的东西。
"说吧。"沈驷说,声音在暮色中落下来,像一枚棋子叩在玉枰上,"十七年前昭台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驷驷和醉醉都好帅我不行了你们也觉得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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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亭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