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知道

北境军报入京的速度比沈驷预想中快了三天。

那是安王沈砚抵达镇北关后的第七日夜里,一匹快马踏碎京郊官道的月色,直入东宫角门。沈驷半夜被侍卫叫醒,披衣起身,在烛火下展开那道沾了尘泥的急报。纸面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是镇北关守将的亲笔,墨色潦草,可见写得仓促。

"蛮军阿史那部三千铁骑绕过镇北关西侧峡谷,直取粮道。安王殿下率本部亲兵迎击,初战不利,退守关内。粮道中断,军中存粮不足十日。"

沈驷将急报搁在案上,火光在他脸上投出明灭不定的影。沈砚初战不利。这个结果算不上意外——他那个十四岁的弟弟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赵庸塞给他的随行将领又多半是只会纸上谈兵的文臣。但粮道一断,镇北关便成了瓮中之鳖,困守不出只是等死。

他提笔写了三道手令。第一道,调青州驻军北上驰援,走越溪河东岸,绕开凉州地界。第二道,令潜伏在三道关隘的凉州旧部中选一支精锐,伪装成商旅辎重队,从西侧迂回往镇北关运粮。第三道——他写了一半便停了笔。

第三道他想写的是"令沈醉亲自押运"。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将落未落。沈驷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将纸抽走,揉成团丢进了炭盆。他重新写了一份,改成了"令萧衍选可靠将领押运"。

写完三道手令,天边已透出蟹壳青。沈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腰间那枚"三"字玉隔着衣料静静地贴着他,不凉不暖,像一颗沉睡着的心。他伸手摸了摸玉面,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那道刻痕,又收回了手。

五日之后,北境再传急报。

这次报的不是军情,是沈砚亲笔写的奏疏。少年的字迹比上次见面时锋利了些,笔画间的顿挫带着某种被战火淬过的棱角。奏疏不长,语气恭敬而疏离,末尾夹带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附言。

"镇北关西侧峡谷近日有不明武装出没,约数百人,着商贾装束却携军械,行踪诡秘。儿臣疑为蛮军细作,已派斥候监视。若此路人马为友非敌,望皇兄知会一声,免生误会。"

沈驷读到最后那句"若此路人马为友非敌"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这个弟弟,已经猜到那支"商旅辎重"是他从东宫调遣的,那句附言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隔空递来的一道软钉子。

他没有回这道奏疏,只让内侍传了句口谕给北境使臣:"告诉安王,西侧峡谷的路,能绕便绕,不必追。"

口谕送出去的当夜,沈驷在书房里又看见了那枝山茶花。

不过这次不是粗陶瓶插着一枝红瓣,而是一整株连根带土被人移栽进了东宫后园的书窗底下。他推开窗时,月色正照在那株矮矮的茶花上,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夜露。花根处埋着一枚小小的竹牌,上面刻着一行字,笔法潦草却有力,像是赶路途中随手刻的。

"我在西侧峡谷。"

沈驷蹲下身,将那枚竹牌从土里拔出来。月光下茶花的枝叶婆娑地摇着,新移的根须尚未来得及扎稳,但枝条上已经缀了两三个鼓鼓的花苞,青红色的,像攥紧的小拳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小刀,在竹牌背面刻了两道短横,又将竹牌重新埋回花根下的土里。那是他们密道里用过的手势暗语,两道横的意思是"已知,勿动"。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关窗。月色被窗格分割成一方一方的银白,落在那株新栽的茶花上,将花苞照得近乎通透。

次日早朝,镇北关初战失利的消息已经在朝中传遍了。文武两列比往日沉默得多,赵庸一反常态没有上奏,只垂着眼站在右列之首,拈着胡须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波澜。沈驷立在文官之首,听着龙椅上沈昀断续的咳嗽声,听着内侍念过例行的汇报,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平稳地送出来。

"父皇,儿臣请增调北境兵力。"

沈昀从冕旒后看了他一眼,那双因病而深陷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浑浊的倦意。"太子有何提议?"

"镇北关粮道已断,城中守军被困。增兵远水难解近渴,但可调青州营为侧翼佯动,牵制阿史那主力,为镇北关解围争取时日。"沈驷说完,又补了一句,"儿臣愿亲自赴青州督军。"

满殿静了一瞬。赵庸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老狐狸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随即又垂了下去。站在沈驷身后两列的几位东宫旧臣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刚要出列附议,龙椅上的沈昀抬手止住了。

"准。"皇帝只吐了一个字,便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沈驷转身走出大殿时,日光正照在殿前汉白玉的丹陛上,明晃晃的一片白。他走下台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住他。

"殿下留步。"

回头,赵庸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老丞相负手立在殿门槛处,日光将他满头白发照得银亮。他看着沈驷,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殿下此去青州,是调兵,还是见人?"

这话砸下来,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扎在最要害的地方。沈驷与他对视着,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成长长一道交叠在地。片刻后沈驷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常:"赵相说笑了。青州除了兵,还有什么人值得本宫去见?"

赵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冻在冰面上的裂纹,一闪便合拢了。"没有便好。"他拱手退后一步,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老迈的背影在日头底下拖出一截灰扑扑的影。

沈驷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腰间那枚"三"字玉忽然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玉面在日光下莹润如常,方才那股热意像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远在西侧峡谷的某个人,大概正握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玉,隔着千里之遥传来一道无声的讯息。

他在等沈驷过去。

当夜沈驷命人备了轻骑简装,带了两名心腹便出了京城东门。一路快马北行,三日后的黄昏,青州城垣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他没有入城,而是沿着越溪河向上游策马,在暮色四合时停在了那座旧亭附近。

有人已经在那里了。

沈醉坐在亭中残破的石栏上,这次没有穿那身招眼的暗红袍子,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腰侧悬着那柄窄刃长刀,膝上摊着一张舆图。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来,暮色中那双凤目弯了弯,嘴角翘起一道懒洋洋的弧。

"殿下比我想的来得快。"他将舆图随手一卷,站起身来,"萧衍的人已经运了三批粮进镇北关,你弟弟暂时饿不死了。"

沈驷翻身下马,走上亭阶。沈醉站着,他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级残阶的距离。暮光将沈醉的脸笼在一层温淡的橘色里,他眉目间那股惯有的漫不经心在此刻柔和了不少,像刀刃归鞘后露出的那截温润的脊背。

"你亲自押的粮?"沈驷问。

"头两批是我,第三批让萧衍的人去了。"沈醉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拂了一下肩头沾的柳絮,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指腹擦过沈驷的肩领时碰到了他的颈侧,那点温度短暂地贴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沈驷没有躲。

"镇北关西侧峡谷有一条暗径,能通到蛮军后方。"沈醉收回手后自然地指了指舆图上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发毛的一处,"我前日亲自去探过路,阿史那的大营扎在谷口东侧,粮草囤在后方三里处的土坡上。若有人从暗径摸过去烧了粮草,阿史那不退也得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沈驷看着他袖口处一道尚未干透的血痕——那是擦过岩石留下的,渗出了一点细细的红线——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拽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的?"他问。

沈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不在意地甩了甩:"带了几个人,都是好手。路探清楚了,就差一把火。"

"那把火我来放。"沈驷说。

沈醉微微一怔,抬眼看他。暮光在两人之间沉沉地流动着,将彼此的轮廓镀上一圈暗金色的绒边。他看着沈驷,那双向来含着慵懒笑意的凤目里,此刻浮着一种极轻的、试探似的东西。

"太子殿下亲自领兵夜袭蛮营烧粮草?"他声音低了些,尾音微微扬起,带着那点熟悉的、撩人的钩子,"被人知道了,赵庸参你一本勾结叛军里应外合,你怎么接?"

"那就别让人知道。"沈驷半步不退,甚至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台阶被他这一步彻底踏平了。现在他们并肩站着,肩臂之间只有一拳的空隙。

沈醉偏头看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戏谑,没有撩拨,干干净净的,像暮色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沈驷,"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要是去了,回来的时候我在这座亭子里等你。"

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将两人的衣摆掀起来缠在一处又分开。沈驷垂下眼,看见沈醉那只握着刀柄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蜿蜒着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内侧。他记得荒庙里那双染血的手,记得石室中黑暗中被他握住的腕骨,记得此刻暮光下站在他身侧的人。

他伸出手,将沈醉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轻轻握住了。握得并不紧,只是将那只带着旧疤的手拢在掌心里,像拢住一枚易碎的玉。沈醉的指尖微微凉,被他一握便安静地停在他的掌中,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反握,就那么摊着,由他握着。

暮色渐沉,河水哗哗地流着。沈驷松开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醉还站在亭中,暮光在他身上落尽了最后一点橘红,他抬手朝他轻轻摆了摆,指间夹着一片不知何时落在他掌心的槐叶。

沈驷夹紧马腹,策马沿河而去。身后那座旧亭在暮色中越来越小,亭中那道玄色的身影始终没动,一直站在那里,目送他消失在河道的转弯处。

我要说什么呢,我今天什么都还没吃我能讲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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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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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因絮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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