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夜
我露出了破绽！
在我在他家门下，顺着他的目光忧虑地看过去后，他就开始心神不宁。
我一整天都在思考对策，又忧心他最近越来越差的状态，同样心神不宁，没讲那些逗趣的话语。
我其实没有见过祝岚发病的样子，因为他在我面前表现得一向与常人无异。
那些高深莫测的医学术语我看不懂，也不会去逼自己看懂，我不了解精神分裂症和抑郁症，我还不了解祝岚吗？
但现在我有点后悔了。
正抓心挠肝地不想放这人回家一个人待着呢，祝岚就发给我了酒店预约，n拉着我的手要我陪陪他。
……这是，什么意思?
很突兀，也很意外，但是我怎么可能拒绝与爱人的亲近，尤其这个人是我的一切欲.望与幻想。
但这次与幻想中的浪漫圆满相差甚远。
很疼。
很疼很疼。
可每当我想要结束，转头看见他决堤的眼泪时，叱责与求助就同时失声。
我想要问他，疼的不是你，你哭什么。
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在哭。
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径直在我心里下起暴雨，让我疼痛无措。
在我们最亲密的一夜后，我得到了一室的混乱和空寂。
分手简短文字在苍白屏幕上躺着，如此刺眼，刺得我全身痉挛，眼眶发热。
手指死死攥着手机，用力到指尖发白。
我坐在那，坐在冷寂空荡的房间，看见失望与难过在心中疯长。
键盘上的文字出现又消失，我有点想说什么，但总觉得说什么都太过狼狈，太不体面。
那么久的相处中，我第一次在爱他这件事上，感到了彻彻底底的疲惫。
我不明白。
凭什么他可以因为疾病胡来，而我只不过是犯了点无伤大雅的小错，就要面对这样的结果?
我为他舍弃了这么多，他……
昨夜的肆意妄为，对后事的不管不顾，今早的不告而别和分手的轻描淡写……
他真的爱我吗?
他真的看得见我吗？
怀疑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真的会爱人吗？
我……
我怔愣着，难以接受心中自然而然的想法。
我……我有必要把一辈子浪费在这种人身上吗？
这种，思想偏激行为偏执，根本不会好好爱人的人身上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脑袋很乱。
我决定先冷静一段时间，为我自己想想。
???
我的前半生一直在围着一个人打转，以至于骤然脱离他，先感到的是茫然。
但逐渐，我接受了没有他的生活。
没有太过难以接受。
火红的枫叶点燃了整片天空，烧灼着云彩自以为是的淡然。
朋友们庆祝我脱离苦海，说我终于醒了过来，说着他的坏话，我第一次没有反驳。
关系僵硬的父母第一次主动关心，板着的脸下是掩不住的笑意。
看吧，祝岚，离开你后，幸福轻而易举。
关怀和温暖蜂拥而至，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我已经放下，刻意忽视在热闹下的死寂与空洞。
我认为这时候的我应该很幸福，即使给予他们的笑容总有些勉强。
没有谁离不开谁。
于是，整整三个月，我没有去找过他一次。
尽管午夜静寂时，我总能看见他。
看见祝岚无声地流着泪，像下着雨。
心里的雨安安静静地下了三个月，我还在告诉自己那是晴天。
细雨发展成暴雨的契机，是祝岚莫名其妙发来的信息。
一个很奇怪的时间，一串看不懂的乱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我应该忽视的，但当时正好起夜，没有让这条消息湮没在大量信息中。
凌晨三点，我看到这串乱码后心中莫名不安，一贯以来麻痹自己的手段全部失效。
心脏沉重地拖着气管，有气无力地跳着，我喘不上气，呼吸也带着钻心的疼。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就走到了祝岚家门口。
我杵在门口，犹豫一下，也不知道犹豫出了什么结果，总之敲了门。
祝叔叔听见敲门声后开门，却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他态度冷淡：“对不起，小岚现在状态很差，不适合见人，你请回吧。”
我焦虑地扣着门框，反复强调我只是想看一眼。
祝叔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深深叹了口气，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我熟练地穿过了玄关和客厅，在阳台看见了他。
形销骨立，坐着轮椅，脸色苍白如纸的他。
脆弱的，风一吹就散的他。
单薄的皮肉再也掩不住他嶙峋的骨，他仿佛被抽去所有生机，瘫在轮椅上。
他没看见我，明明我就在眼前。
我难以置信，一瞬间失语，连呼吸都停了许多拍。
随后就是遮天蔽日的，毋庸置疑的心疼。
我张口好几次，努力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三个月前，他一夜未归后就这样了。”祝叔叔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轮椅呢？轮椅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当然，偶尔状态好还是可以起来走两步的。”
“……”
“还有什么要问的?问完了就走吧。”
我嘴巴张张合合，话语梗在喉咙里。
大概是我的神情太过失魂落魄，大概是祝叔叔还是不忍心，他回答了我没问出口的问题。
“喻霁，你放弃他过自己的新生活，我不想指责你，但身为祝岚的父亲，我不可能认可你的选择。”
“我早就跟你说过，祝岚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不能保证永远，就干脆不要开始，他比以前更输不起。”
“你花了一年的时间说服我，让我把祝岚交给你，信誓旦旦说着不会放弃的话，然后在祝岚犯病时毅然离去。”
我想要为自己辩解，想说精神病不该成为他伤害我的理由，想告诉他每个人都有为自己而活的自由。
可是我看见了祝岚空洞的眼。
熹微晨光也避开了那双眼。
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
“喻霁，你根本不顾他需不需要，一厢情愿地想要救赎他爱他，然后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全然抽离。”
“祝岚崩溃了三个月，而你一次也没有来。”
我走出家门，听见门合上时锁扣的轻响，怔忪地抠着手心的血肉。
祝叔叔的话犹在耳边。
“喻霁，你走吧，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别再打扰他了。”
“你也没必要自责，为自己考虑没什么不好的，是我太轻易把他交给了你。”
给人希望又亲手打破希望是最残忍的事。
我这一次的久别重逢，给祝岚带来的，或许只是新的噩梦，新的痛苦。
心脏被撕扯下一大片，凌冽的寒风借着缺口在胸腔中肆虐，明明太阳高悬，我却依旧打了个哆嗦。
恰好在我漫无目的地在外游荡时，有朋友邀我小聚。
我答应得很快。
什么都好，只要能不让我继续疼下去。
时间将近中午，我们订了个包厢吃火锅。
红油锅底翻滚着，霸道又浓烈的香味灌进我的鼻腔。
我其实不想吃，只自虐似的一杯一杯灌着酒，安静地看着锅里的气泡。
气泡晃晃悠悠地升起，在翻滚的汤底中艰难地左右挣扎，然后狠狠撞上铁壁，粉身碎骨。
我眼睛忽然刺痛，匆忙移开视线，只敢盯着一点点空掉的酒杯，身边朋友们热火朝天吵吵闹闹，我却默然不语。
“老喻！干什么呢！吃饭啊，再不吃那几个饿死鬼就要抢光了！”
“哎，我们情圣这是又失恋了？”
“瞎说什么呢，他才分手几天?总不能在这几天里光速谈了场恋爱吧?”
“傻子，醉的不轻了吧，人都分手三四个月了，凭什么不能再谈一场?”
“啊？原来已经这么久了，我天天过的迷迷糊糊的。”
是啊，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话题东拉西扯，一会儿又扯到了祝岚身上。
“早就劝过你，谈恋爱不能光看脸。找个神经病谈，这不纯纯自讨苦吃嘛。”
“哎，我听说他半年前把自己划得血次呼啦的，还魔怔地说着什么‘祝禹你别把我逼急了’，但是给我那护士阿姨吓了一跳，那动手是真的狠呐，好像和自己身体有仇一样。”
“好吓人……”
“还好老喻分手分的干净，不然要是给他缠上……”
“够了！”
我终于听不下去，几乎失控地咆哮出来。
他们转头来看我，眼神几乎是诧异的。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声音却仍然颤抖。
“今天胃口不好，不扫兴了，你们自己吃吧。”
关门离开那一刻，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和神经病谈了这么久，他能是什么正常人。”
我几乎落荒而逃。
我钻进车里大哭了一场。
我哭我的自私，哭我的懦弱，哭我的轻狂，哭我终究还是和我最厌恶的那类人混在了一起。
朦胧中我听见了自己曾对一个姑娘说过的话。
“不要在后面议论他，他很反感这个。”
话的最后，瘦骨伶仃的祝岚睁着空洞的眼睛，无声无息。
为什么会忘记呢？
那明明是我们重新相爱的开始，是我无意间打动他的一片少年赤诚。
可是……我翻遍全身上下，没找到一点赤诚的踪影。
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
我找不到以前的满腔热爱，也找不到过去的一往情深。
我连出声维护他都没做到，只敢逃走，假装听不见就是不存在。
眼泪决堤 ，洇湿了暖阳，溺死了群星。
那天后，我和那些人断了联系。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把自己投入进繁忙的学业中。
《岚以为霁》还有一章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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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喻霁视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