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秋
恋爱大抵与寻常还是不同的。
与喻霁之间的温情自不必说，我甚至能感到生命的美好了。
这件事不是我自己发现的，是喻霁高兴地告诉我的。
他神神秘秘拿着手机靠近我，注视着我的眼睛给我看。
是一张我随手拍给他的图片。
我不明所以。
“哥，”他开心地搂住我的脖子，亲密地蹭着我的脸，“我好开心，我把你养得很好。”
“嗯?”
“你都会主动给我发照片了！”
“哦。”这不算什么。
“你说这个树的影子像小猫。”
“……你想表达什么?”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这很好，哥。”他语调温柔，“你能发现生命的美好了，你一定会更幸福的。”
会吗？
我不知道。
我对未来的所有推演，全是深渊与冰寒。
但他攥着我的手有力又温暖，看着我的琥珀色眼睛轻松又笃定。
我……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好笨拙地给他一个绵长又缠绵的吻。
秋的脚步临近，树上一只枯叶色的蝴蝶飘落而下，然后蹁跹而上，灿色的翅绚然鎏金，是自然美的集聚。
却不及他鸦黑睫羽轻颤带动的半分美丽。
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拥有幸福。
(o??o)/
高考已经结束，喻霁意料之中考的很好，我也意料之中考的很烂。
假期总是要回家的，我也必须说服那个男人放我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祝禹都大三了，我还在上高三，未免也太过离谱。
我不喜欢在家。
继母存在感很低，祝禹挑衅讥笑，爸爸繁忙冷漠。
我不喜欢在家。
“吃药了吗？”
“……”
“我问你话呢！吃药了吗！说话！”
我当然没吃药，因为我根本没病！
在我宣扬祝禹如何偷智商之后，他们带我去找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了一堆听不懂也记不住的话，开了整整一大袋子药。
我不喜欢吃那些药。
恶心反胃食欲波动等身体影响倒还可以勉强忍受，长期低落低**和想自杀的精神副作用才是让我最痛苦的东西。
还有血糖的控制和管理也很麻烦……
不过这些他不知道，他也没时间知道。
他翻我的书包，将塑料袋中用量明显不对的艾司西酞普兰、舍曲林等药物拿出，表情变化几番，忍住没有说出斥责的话。
我没借他递来的无法入口的滚水，生生咽了下去。
他带我去找了心理医生。
这次，我还是没听医生说的话，但奇怪的记住了短期反弹 、大脑神经功能损伤、自杀风险提高之类的词汇。
这样的话，我还是好好吃药吧，这些擅自停药的结果听起来有点可怕，总不能让喻霁担心。
既然在家，那便免不了要和祝禹见面。
“废物这次又考了几分?有三十吗?”他笑嘻嘻地跷着腿，把我的准考证拿在手中折来折去，故意发出纸张翻动的声音。
“祝禹，上次我打的还不够狠是吗？”
他脸色骤然阴沉，随后无所谓的笑。
“上次你把我打进医院你就好过了?我早就说过了，我能拿走你的知识，自然也能拿走你别的东西。”
“爸爸的爱已经大差不差了，你的那个小男友……”
我知道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祝禹笑得更开心了。
“多废物啊，祝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擦干了眼角笑出来的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然后扬长而去。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手指僵硬地删掉了刚刚的录音。
上次他们不信，这次当然也一样。
爸爸一向很理智，天才儿子和废物儿子的权衡会偏向谁自不必说。
那么喻霁呢?喻霁会怎么选择?
我编辑了一个消息，没头没尾。
“你会放弃我吗？”
对面回得很快，简短有力。
“不会。”
我心里仍然不安，张皇着不断输入，然后又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删掉，只留下了一个无波无澜的“好”。
对面又说了很多很多安慰的话，许下了很多很多个誓言。
那些海誓山盟，海枯石烂的许诺，我翻来覆去地看，却不能得到片刻心安。
???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祝禹的确再一次成为了我的噩梦。
我仿佛又回到了状态最差的那段时间，任凭饥饿如何肆虐都动不了筷子，我整夜整夜地失眠，视线大片血色中我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
我听到了女人凄厉的惨叫，听到了爸爸压抑的抽咽，最后听到了祝禹，祝禹戏谑的命令我做一些伤害自己的行为。
在极少数没有这些声音的夜晚，我厌倦这心脏的跳动，重复着由入睡到惊醒的循环，最后坐着听窗外秋叶委地的簌簌声直到天明。
喻霁说他不会。
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能力，亲情，声誉……祝禹拿走了我所有有价值的东西，连同我脆弱的自信。
……我还有什么?
……我还有什么，可以，留住喻霁?
窗外铁青色树干上最后一片红叶悄然脱落，在邻家小儿脚下落了个粉碎。
“在你家门口等你呢哥，我们去玩！”
一条消息突兀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于是匆忙拿手机下楼，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我下楼，拉住他的手，想带他离开这儿。
说我畏缩也好，懦弱也罢，我不想喻霁见到祝禹。
但命运从未善待过我。
“哥，不把你对象介绍给我认识?”
我没搭理他，继续想拉着喻霁向前。
但是奇怪，我拉了个空。
惊讶抬眼间，我看到了他没来得及收回的，复杂又悠远的眼神。
与平日的赤诚坦然大相径庭。
我不记得这一天我们玩了什么，聊了什么，我魂不守舍，走神的厉害。
这样也许很无趣，因为喻霁也逐渐沉默了。
……这是以前几乎不会有的事。
我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打破这痛苦的沉默。
但我嘴唇开开合合，看见了喻霁眼中化不开的失落和难过，音节在我口中酝酿了许久，最后沉沉咽了下去，想烧灼的铁，沉甸甸地把身体烫到蜷缩起来。
分别时，我第一次没有告别。
我的手伸出，想要握住他的手腕，但最终方向一改，只抓住了他的袖口。
“别走了。”
“喻霁，今晚别走了。”
至少今晚。
“陪陪我。”
求求你。
“……”
喻霁答应了。
给了我一个短暂的拥抱。
酒店房间中，他主动吻上我，细瘦的手指解开了他上衣的扣子。
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药物副作用有对.功能的影响。
这对喻霁来说有些辛苦。
所以到最后他几乎神志不清，呜呜咽咽地往我怀里钻。
酒店里开了空调，但根本降不下室内攀升的温度。
我们都被热迷糊了。
迷糊间，我听到他极轻极轻地唤到：”阿禹。“
仿佛一盆冷水骤然降至，冰得我即将融化的神经猛颤，血液都仿佛倒流。
……原来是这样吗？
……我就说嘛。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什么，我却做不到假装无事发生。
我没有再顾忌什么，只一心想要结束，耳鸣得厉害，听不见他的哭求。
我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披上衣服离开了酒店，遏制着心中暴戾的念头。
干脆地发了条分手短信，我走出酒店。
头中仿佛有电流流窜，我没有管它。
秋日的萧瑟来的突兀，我拢好衣服。秋风吵闹喧嚣，带着凌冽的寒意渗进了我的每一寸骨骼。
头顶清规盈圆，月光轻笼树梢，我才恍觉，今日，是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