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墨色深重,四下悄然无声,唯有天际星月晦暗不明地流转光辉。
天幕下,一阵行军声生生踏破街巷寂静。当首一骑,气势凛然,身披甲胄,黄金面具覆盖下,一双眼淬着千里寒光,薄唇紧抿,率马疾驰,卷袭万里风尘而来 。
肃王府
“不过是咱们王爷的手下,世子又何必屈尊相迎。”
萧宝通瞥了眼伏身为自已整理衣饰的小厮,瞧着那轻手轻脚的模样,轻哼一声,倒也不曾动怒。
“眼皮子浅的东西,那骠骑将军在王爷眼里,份量怕是要比我这个无用的儿子重的多。”
小厮觑着主子的神色,倒底不敢应承此话。
“走吧,迎咱们的大将军去。”
王府大门洞开,外面镇守着两尊巨大的青石狮子,白日里活灵活现、气派非常,当下时分,灯影幢幢,映衬着府院深深,平添了几分森寒肃然。
马蹄声渐近,还未及正门,众人勒缰下马,除了马儿偶尔发出响鼻声外,军容严正,竟无其他任何声响。为首那人快步向前,朝着阶上之人垂首而跪。
“鸩酒来迟,劳世子久候。”
萧宝通赶忙上前阻拦,将人把臂扶起。看着对方面具遮掩的半张脸,笑意倒真实了几分。
“将军折煞我了,快快请起。”
随后笑道:“这要让父王知晓,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宋鸩酒想到那位王爷让人发笑的暴躁脾气,声音也柔和了些:“王爷在外,时常挂怀世子。”
萧宝通笑了笑,未置可否。
“天寒露重,府内宴席早已备好,就等着为将军接风洗尘,将军不妨先随我入府,咱们再把酒详谈。”
“也好,那便有劳世子了。”
厅堂上,正中主位空置,萧宝通以手示意,随后于左首位就坐。
“将军请。”
宋鸩酒在右首位落坐后,其余诸将士方才入席,寻位置坐下。
“如今时局纷乱,幸得有将军横刀在前,外御敌寇,护我父王周全,宝通才能在此安享富贵,便借这杯酒敬将军与诸君。”
言毕,皆一饮而尽。
“世子言重了,我等出身草莽,能有今日,全依仗王爷厚爱,能为王爷效绵薄之力,是我等福分。”
萧宝通洒然而笑:“将军不必过谦,以将军之功,必能封勋得爵。早闻战地艰苦,如今既归朝,也该同乐才是。”
话音刚落,只见他拍拍手。
一众美男子、美女子鱼贯而入,着轻衣缓带,腰肢纤柔,皎白玉足,踏歌曼舞。
顷时场上便热闹松快起来,明灯照锦绣,酒酣耳热之际,无人留意右首那人,-杯又一杯的灌酒,面后双眸沉凝,何曾有半分醉意。
书房内,宋鸩酒已卸下周身战冑,只着常服,坐在书桌旁,烛光下剪影幽微,整个人褪去冷锐,手执书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不曾翻页。
门旁守卫仿佛刀刻石塑般,融入夜色中,直至一个黑影飘下,跪于房门前,也未有丝毫反应。
“主人。”
房中那人恍然起身,言语中带着些难以察觉的焦急。
“进来”
黑衣人跪伏于地,明明答案就在跟前,宋鸩酒却有些可笑地不敢开口。
良久,略带哑涩的声音响起。
“可有他的消息吗?”
“回禀主子,已知晓卫公子的下落。”
宋鸩酒终于松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绪,方又开口。
“他人可好?现在在哪?”
地上形如鬼魅的人破天荒有了些许迟疑。
“卫公子他性命无虞,只是现如今,现如今人……人在竹箫馆中。”
“什么?!”
竹箫馆?!他们怎敢?他们怎么敢!怎敢把他困在那腌臜之地……
宋鸩酒狠狠地闭上眼,压下汹涌的惊怒和恨意,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待再睁开眼,便只余下深井无波的平静。
“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黑影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只余宋鸩酒僵立房中,秋意寒凉如霜刃,无孔不入,生生将胸腔处搅得血肉翻腾。终究是忍耐不住,“嘭”的一声巨响,攥紧的拳头将书桌击得粉碎。
一个名字仿佛艰难挣脱酸腥痛楚,从心口叹出。
“兰亭”
建康繁华地,多少风流骨,金银珠玉如流水,一掷不惜,不过堪堪浸湿这销金窟的地皮,那些个秦楼瓦店,红粉香醉,热闹喧嚣迷人眼,却终是俗气。真正富贵堆里打着滚儿长大的世家公子是瞧不上的,自有别的好去处。
城郊十里巷,最深处有一宅院,背靠竹林,格外雅致开阔,时常有管弦之声从高墙之内传出。
房内主榻上斜倚着一名女子,微眯着眼,神态中透着安闲,从保养得宜的脸上,可以料见年轻时必是位妙丽佳人。
一个小女孩跪在榻边,沿着女子的腿细细捶着,似反复纠结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馆主……”
滕垂雪侧头瞧了一眼 ,“有话就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小女孩使劲抿了抿唇,终是下定了决心。
“兰亭公子看着病的越发重了,茗儿想去照顾他。”
滕垂雪闻言撑榻坐起,柳眉倒竖,怒道:“小畜生!他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这样?”
“给我滚出去!”
女孩怔怔地跪在地上,眼泪在瞪大的眼睛里直打转,小脸涨得通红,头次见到这般疾声厉色的模样,不知该如何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刚出门,豆大的泪珠就砸了下来,女孩使劲抹了抹眼泪,跑开了。
滕垂雪望着小小的身影从房门中消失,更是气急。
卫家灭门当真是灭得好!名门清贵又如何?卫蔺一辈子高高在上、目下无尘,还不是生了个人尽可欺的儿子!一身贱骨头,和他的老子一样让人厌烦。
“来人!把那个姓卫的给我叫过来。”
从门旁过来一个小厮,低眉顺眼的应下。
边角的僻静院落里,生着几杆青竹,因无人打理,长得疏疏散散的,微风过处,徒留一片竹叶萧萧。
门窗大开着,室内寒凉,无甚摆设。
一人静立其中,背影寂然,身形瘦削却挺直,似纵有千钧亦不可摧折,却又极单薄,仿佛连那覆身的素衣,也难以承受。
“兰亭公子,馆主有请。”小厮远远地冲窗口喊道。
“兰亭知晓,有劳了。”
说话之人气力不足,却字字清楚,语调如水般缓缓流出,小厮得到回应,略带鄙夷地朝内望了一眼,转身便走,像是避讳着什么脏东西。
房中那人似是毫无察觉,抬手如行云,自顾将书放回架上,方才前往。
滕垂雪凝眸看向来人,两年多了,还是这般。初来时,不管怎样强忍,总还是有几分惊惧流露人前,如今却是丝毫情绪也无了。
“ 不该如此!他卫兰亭合该像匍匐在烂泥里的狗,冲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献媚乞怜,这个下场不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吗?又作这幅模样给谁看!”
当真是……让人想狠狠地作践。
“馆主。”
来人如惯常一样,跪于房中,眉目平静,不知的还以为他是来对弈闲谈的。
小厮双手奉上托盘,平置着一根遒劲粗实的藤条,被皮肉把磨的润泽光滑。滕垂雪却是淡了兴致,横竖这人是不知痛痒的,不过自己白白受累罢了。
细细打量跪着的人,本就生得好,这些时日又消瘦了许多,愈发清隽文雅,一声不吭地跪在那里,倒像是个在闻听长辈训诫的少年人。
可终究是不同了,初次见时,也是这般跪着,那个适逢大变的小公子,明明那么狼狈,悲痛又倔犟的眼睛却是明亮的,亮地刺人眼。那样的卫家公子,再也不会有了,有的只是竹箫馆里的一个小倌罢了。
也不知是怅然,还是痛快,兴许是想到了别的更解恨的法子,滕垂雪蓦得笑了。
“卫公子,近来可好?”
“兰亭一如往昔,承蒙馆主挂怀。”
滕垂雪起身,朝人笑得温柔甜蜜。
“卫公子也该好生照料自己,多添置几身衣裳,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俯下身子,在其耳边一字一字道。
“公子如今呐,可是伺候人的人。”
言毕,便带着笑,娇娇娆娆地离开。
“吱呀” 一声,房门开了又阖,满室寂静中,那人低垂着头,跪了良久,才缓缓起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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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还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