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序气清,道体和适。
今时,已是毓成三十一年农历四月的末梢,早先种下的小麦随着时间的流逝染上了金黄的外衣,得以丰收的百姓,满脸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不同于晋城其他地方正热火朝天的收割麦子,长安道,农田旁,一身素衣的小姑娘站在田埂边,捧着一碗水,目光定格在那清风吹拂过的麦浪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空间的平静,梁清河转过头,就瞧见了池京姝正站在廊上看着她,还对着她晃了晃手中的一封信件。
“柏原已经到了幽州了,这是他寄来的,想看吗?”
幽州!
池京姝近二十个字的话语,梁清河却独独只注意到了那幽州二字,眼睛霎那间变得闪亮,如漆黑夜空中的繁星,熠熠生辉。
这一个多月以来,梁清河虽然已经在努力的逼着自己去适应萧泽晏不在的生活,但习惯又岂是那样容易改变的呢?
这不过方寸间的长安道,他们一同生活了五年,往日的嬉笑怒骂,调侃玩笑,都随着时间演变成了这个庭院中挥之不去的一部分。
即使如今这方庭院已然变得寂静,但回忆仍旧会在停留在驻守的人心中,如影随形,继而纠缠不休。
梁清河没有回答池京姝的话,但她的行动已然昭显了她内心的兴奋。
只见,原先那站在田埂边的小姑娘,极快的将手中的那碗水随意的搁在了一旁,提起有些碍事的裙摆,就跑向了立于亭下的池京姝。
跑到池京姝身边,骤然停下脚步,梁清河尚没有将气息平缓,就急匆匆的问道:“见到他了吗?”
自那日萧泽晏离去后不久,池柏原便也是在褚子慎的帮助下,隐瞒了身份,前往了幽州参军。
梁清河明白,因着萧泽晏的特殊身份,一旦离开鹤鸣,明面上就绝不能再与鹤鸣有所牵扯,否则鹤鸣居这向来中立,并不参与党派家国之争的学术之地,只怕是要遭祸。
更何况如今的大周,朝堂局势不明,边境风声鹤唳,各方势力都在注视着此番的幽州战局。
身为此次幽州一战的将领,又是先太子萧懿之子,他的处境,该有多艰难呢?
每每想到此处,梁清河只觉仿佛有只大手,攥紧了自己的心一般。
故而,池柏原所寄来的书信,或许就是梁清河所能期盼到的,离萧泽晏最近的消息了。
“信又不会跑,这么急作甚?”
瞧着梁清河一副急吼吼的模样,池京姝忙伸出手替她拍了拍背顺气,有些好笑的说道。
梁清河惯用的摆手动作头一次跑到了她的声音之前,就连头也跟着摇了两下,待气息逐渐平复后这才说道:“我没事,我没事的,池姨。”
瞧得梁清河那双仿若星辰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灿烂的阳光落在了她细嫩的脸庞上,映得那双眉眼仿佛的镀上了鎏金。
“喏,给你!”
实在抵不住梁清河的目光,池京姝颇为无奈的将手中的书信递了出去,有些恨铁不成钢,嘴上忍不住的吐槽道:“当真是个痴愚的小丫头,让那臭小子竟是只花了五年功夫就是给骗走了。”
闻言,梁清河只是讪讪一笑,没有像往日一般狡辩些什么,因为她的注意力早已被手中的那封书信吸引走了。
纤细的指尖一点一点的揭开信件封口朱红的火漆,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是轻柔的微风拂过湖面,惊不起一丝涟漪。
直到那张信纸被握到手中,直到看见那黄底红格的信纸中,龙飞凤舞的几个字,梁清河这些日子以来都悬着的心才算是放松了些许。
一句简单的殿下安好,就是梁清河这些日子最深的期盼了。
将那封信纸捂在心口,梁清河不由得闭上眼,低下头,口中不停的呢喃着:“真好,真好,没事就好。”
瞧得梁清河一副没出息的模样,池京姝一边摇头,一边伸手夺下了那封险些要被梁清河抱坏了的信纸。
“诶,可没得给我弄坏了,我侄子的信我都还没看呢?”
怀中的信纸被人忽而抽去,梁清河也是回过了神来,见得池京姝装出了一副心疼这信纸的模样,当下对着池京姝行了一礼,笑道:“多谢池姨。”
“对了,见着你师父了吗?”
池京姝话音一转,话题就是转向了褚子慎。
闻言,梁清河对着池京姝就是摇头,对于自家师父的去向全然不知。
正当梁清河与池京姝在廊下交谈时,身为话题主人公的褚子慎竟是不知何时从长安道外走了回来。
今晨起床后,梁清河照着往常惯例,领了早餐就是要给褚子慎送去,哪知敲了半天门都不见褚子慎吭声,梁清河只好推门进去,却见屋内竟是空无一人。
眼下见褚子慎从长安道外回来,廊下两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按往常来说,褚子慎都是那个睡得最早,起得也最迟的人,而且还分外认床,只肯睡自己草屋里的那张。
褚子慎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直至走到廊下,这才瞧见自家徒弟和池京姝正一脸奇怪莫名的看着自己,褚子慎内心一阵惊悚。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褚子慎不由得眨巴了下眼睛,看着两人,奇怪的问道。
待得褚子慎走进,梁清河和池京姝这才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酒味儿,两人皆是不约而同的眯了眯眼。
梁清河瞥了一旁的池京姝一眼,揶揄道:“师父啊!您老人家这大早上的不在长安道,莫不是夜不归宿去哪家花楼喝酒了吧。”
听得梁清河的话,褚子慎当即横眉竖目起来。
“胡言!你这小屁孩儿懂什么大人间的事啊……”
褚子慎的这番狡辩之语一落,梁清河就是笑出了声:“师父,您可知您身上的酒味有多大吗?”
听见梁清河的话,褚子慎忙不迭的举起了自己的袖子细细的闻了闻。
好像,是有点欸。
藏在衣袖间的酒味悄然钻进了褚子慎的鼻子,熟悉的香气四散开来,似是想起了那桂花酿的芬芳,褚子慎的脸上显露出了几分怀念之意。
“那老家伙棋艺不咋样,酒倒是不错……”
闻着自己身上残留的酒香味,褚子慎不由得暗暗感叹道。
褚子慎此话一出,饶是池京姝这个与他相识多年的老友都是忍不住赏赐了他一个冷哼,冷声道:“当着自己个徒弟的面也好意思这般,作为师父的脸面不要啦?”
瞥了眼看戏的梁清河,又瞧了眼一脸怀疑之色的池京姝,饶是褚子慎都只得认输道:“瞧瞧你们俩,想到哪里去了。”
褚子慎无可奈何的推开两人,向着书房走去,在他身后,梁清河与池京姝对视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书房内,褚子慎毫无形象的瘫倒在这屋内最为值钱的太师椅上,有些炫耀般的对着后进来的梁清河与池京姝说道。
“猜猜,我干了什么大事!”
梁清河咕噜噜的转了下眼珠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捂嘴轻笑,而后半开玩笑的说道:“师父莫不是和哪家花楼女子给我和师兄整出了个师弟师妹吧!”
听得梁清河这不正经的话一出,褚子慎有些无语,又看了眼一旁完全没有想猜的心思的池京姝,这才放弃了卖关子的想法。
“长黎那老小子,知道吧?”
长黎先生,鹤鸣居中首屈一指的机关鬼才,五年前的鹤鸣大典所收的徒弟裴知行还是这一届唯一一个平民出身的孩子呢!
这样的人,在鹤鸣居内自是声誉极大,梁清河与池京姝又岂能不知呢?
所幸方才被梁清河一搅和,褚子慎也失了卖关子的心思,于是极其痛快的说道:“我和长黎那老小子说好了,那老小子身份不便,所以让裴知行那小子去趟幽州。”
听得这话,梁清河先是一愣,待得她反应过来,竟是难得的出现了片刻若狂般的欣喜。
裴知行精通机关一道,池柏原出自医术大家,太好了。
“今日的书可看完了?字可练完了?”
看见梁清河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晴朗,褚子慎坏心眼的想捉弄捉弄她,装出了一副严厉的模样,对着梁清河问道。
哪知事情并未向着褚子慎所想的那样发展,听到褚子慎的话,梁清河仔细的想了一想,忙向褚子慎与池京姝二人行了一礼。
“清河想起今日还有几分字帖没有习完,还有几份昨日的策论需要在细读一番,就先行告退了。”
在褚子慎震惊复杂的目光里,梁清河转身出了书房。
这一个多月来,比起往日,梁清河可是认真多了。那些往日里每每被她避之不及的字帖策论,如今都成了她爱不释手的玩意儿……
褚子慎与池京姝对视了一眼,叹气道:“也不知是好是坏啊!”
相较于靠西环山的雍州,幽州的地理位置更加靠北,且地势更高,即使如今已是春末,但当凉风袭来,仍是冻人。
原先坐在军帐中看着军报的萧泽晏听得池柏原来报,说有故人前来一见,便只好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军务。
待得池柏原领着两人进了军帐,萧泽晏当即就认出了这两人——裴知行,王少禹。
不待萧泽晏问二人来意,便听得二人几乎同时说道。
“臣等,参见殿下。”
麦序气清,道体和适。——隋炀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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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