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大雪漫天。
一人影于茫茫风雪中隐现,他跌跌撞撞,踉跄地钻进一处隐秘的洞穴。
寒无身上挂满血凝成的暗红冰碴,伤口处还在不停地流出汩汩鲜血。他喘着粗气,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哼,他就在这!”
外面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寒无身体一震,捂着腹部的伤口,挣扎着往洞穴更深处挪去。他灵力将尽,无法遮掩自身气息,此刻就算来个人族未曾修炼的凡人,也能顺着浓浓的血腥味找到他。
焚梦岭乃怪石嶙峋、洞窟繁多之险地。外面看着狭小,深入内里千折百转、豁然开朗的山洞不在少数,更有甚者能连通诸多洞穴、直贯山岭。
处于弱势的寒无,正是靠此地势躲藏逃窜搏得了一线生机。
然而,这事要是放在三天前说,寒无还会觉得有活下来的可能。可如今,他已然被追杀三天,期间与他们交手数十次,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仗着对地形的熟悉,苟延残喘罢了。
魔族修炼邪门路数众多,不少邪魔会靠吸食他人元灵为养料来修炼。以他命,养己灵,血腥吞噬,弱肉强食乃焚梦岭、乃魔族之底色。
今日这般场景,焚梦岭日日都在上演,每天有数不清的低修魔族死在同族手中。
寒无痛苦地想,难道他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他不甘心,求生欲迫使他拖动身躯再次向里挪动。
这个洞窟——他能否躲过此劫,就靠它了。
突然,寒无撞到一处结界。
这里怎会有结界?!
他逃命时并非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争分夺秒判断局势,往有利地形躲藏。
依他在焚梦岭这带修炼近三百年的经验看,此洞穴虽入口狭小,勉强容一人通过,但内里一定四通八达,别有洞天,是甩掉敌人的最佳地方。
他刚踏进洞穴时眼前一亮,果然内里宽敞,还有条通道曲折延伸进黑暗中,大概率再往里会有错杂的岔路。可当他企图深入其中时却碰到了结界。
寒无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愣住了。此洞窟再幽深复杂,甚至贯通山岭又有何用,他被结界拦着过不去不是白瞎么!
这下大事不妙,原本用来逃出生天的洞穴成了死胡同,而他成了瓮中之鳖!
人声夹杂着脚步声,嘈杂间,外面的人踏进了洞穴。
寒无猛地回头。
来人有四个,敌众我寡。
四人中站在最前面领头的魔族狞笑着,露出森森白牙,脸上横肉挤成一团:“小野狼,别挣扎了,抓了你三天,累死老子了!”
寒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今之计只有祭出灵相,哪怕元灵燃尽,也要拉上个人垫背!
在三界神州中,灵族人生来拥有灵相。他们的灵相有飞虫走兽,甚至是仙鸟神兽,无奇不有,品类极多。灵相品类越强,根骨越好,修炼起来能事半功倍,修为上限也越高。若灵族人入魔,则灵相仍在。且在这片大地上,除了灵族与魔族会使用灵力,修炼入道的人族,即修士,也拥有灵力。
是了,寒无就是灵族入魔。
然而,他的灵相是只平平无奇的灰狼,品类居中,他的修为于侪辈中也并非佼佼者。
祭灵相,是以燃烧元灵本源为代价,让他化为灵相的形态,在短时间内灵力大增,攻势更猛。而元灵的损耗调养起来困难且耗时,若伤得重了,恐落下病根,修为再也无法到达巅峰,更别想日后修炼会有境界上的突破。
故而祭灵相是拥有灵族血脉的人的杀手锏。由于代价太大,故为破釜沉舟之策,不轻易用之。
就在这时,寒无背后的结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灵光流转,忽地震动起来。
不一会儿竟使整个洞穴都在跟着震。
“老大,怎么回事?”对面一魔族叫道。
“小野狼不知闯进哪来了,怕是惊了什么东西,赶紧解决他,我可不想到手的鸭子飞了。”
焚梦岭是魔族聚集地,犄角旮旯的隐秘洞穴可能是同族闭关修炼之地,不乏存在些阵法机关。可若是有同族闭关,洞口应会设结界,他们也不可能进得来。领头魔族皱了下眉,但急于解决眼前追了三天的小野狼,也没细想此事。
洞穴内碎石簌簌落下,震感愈演愈烈。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整个焚梦岭都在跟着震!
*
身为魔族栖息地的焚梦岭易守难攻。自从大混战时期以翼族为首的灵族百家将魔族逼入焚梦岭后,就长年派兵镇守于此,一来以防魔族反扑,至于另一个原因就比较虚无缥缈:传说祸害三界神州的魔尊就在此地封印。
传闻来自坊间,可灵族与人族修士中的当权者都清楚,封印魔尊的阵法早在三百年前的大混战时期就失效了。按理说,封印失效,魔尊出世,可三百年了,三界神州依旧保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也无人见过这所谓的魔尊。
故知道此内情的人猜测魔尊可能在哪个犄角旮旯闭关未出,也有不靠谱的猜魔尊已看破尘世,不屑于搅乱三界神州,已隐居享乐去了。
风雪中,灵族守卫躁动了起来。
“何事发生?!”
“魔窟寂静多年,突然如此大动静,须向上禀告吗?”
由于魔族栖居于焚梦岭,故而焚梦岭也有了魔窟这个名号。
“你说会不会是魔族内部黑吃黑搞出来的?若白白惊动上面的人,怪罪下来我可承受不起。”
“那是你兽族,我翼族对焚梦岭可重视得很,尤其是翼皇,旬余天就要亲临此地巡视,还要我们事无巨细地禀报!”
灵族百家中,翼、兽两族实力雄厚,前者一统飞鸟类灵相,后者统治走兽类灵相,是灵族中显赫的两大族,两族皆自封皇帝,对峙久已。当然也有不归属于两族的其他家族,但都势力薄弱,无法与两大族同日而语。自然,镇守魔窟也是由兵力充足的两大族出力。
*
洞穴里,一只血迹斑斑,毛发打绺的狼猛地侧身一滚,堪堪躲过一击。
那是化为自身狼形灵相的寒无。他所受内伤尽数显于灵相之上,浑身布满触目惊心的伤口,只能勉强看出是只皮毛灰黑,胸腹有块白毛的狼。
灰狼拖着嶙峋的身躯颤抖着爬起来,尽失猛兽气质,狼狈不堪。
对面四人以包围之势缓缓接近他。
寒无眼前发黑,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什么在嗡嗡作响,好像……是那个结界。他的思绪糊成一团,四肢渐渐发软,失血太多,身体也开始发冷……
灰狼再也支撑不住,终是脱力倒地,身下慢慢淌出一摊鲜血。
领头魔族顿时大笑,手里蓄着灵力,道:“跑了这么久,还不是要成为我的养料……”
话音未落,忽然,结界像是不堪重负,倏地破碎,一阵凛冽的杀气猛然冲出,将尚未回神的众人掀起,狠狠掼在石壁上,洞穴内瞬间飞沙走石!
一个人影踏着滚滚尘土,缓缓从洞穴深处走出。
他身着纹样繁复的绣金黑袍,手提一把古老厚重的雕花长刀,长而黑直的头发随意披散着,衬得他面色苍白如鬼魅。此等诡异之人眼中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杀气未泯,阴邪之气疯狂弥散,如潮水般涌来,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洞穴里温度骤降,原本避风避雪的洞内石壁上瞬间爬满了寒霜。
“呃……该死……”领头魔族咬牙爬起,低低骂道。他呼出阵阵白色雾气,不禁打了个哆嗦,**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领头修为不低,平时赤膊于雪地上都不会冷,可现在却感到刺骨难耐……他不禁害怕起来,余波尚有如此威力,来者究竟何人?
“老、老大,他、他他是谁?”一手下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还是冻的,声音颤抖,吐字不清。
“我等怕是捅了哪个高修魔族的老巢,先撤。”真是时运不济,领头拧眉恶狠狠道,“这小野狼我虽得不到,但他也别想活了。”
领头估摸那人是在此闭关修炼的高修魔族,直觉他修为高了自己不只一星半点,十分危险。
追杀寒无的四人心里清楚焚梦岭这魔窟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尤其是领头那人,定然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三人跟着领头谨慎地步步后退,外面的天光从身后的洞□□入,似乎就算外面风雪交加也比洞窟内温暖。
从尘土中走出的男子注意到了他们,苍白面容浮现出邪魅的微笑,一双瘆人的血红色眼珠转了一下。
那可怕的样子简直不似活人,恐惧从领头的心底里遏制不住地疯狂涌出,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本能趋势他大叫“快跑”,同时动用全身灵力朝着光亮的洞口迈出了脚……
“呵。”一声轻笑中,几缕暗红色雾气从他脚下流出,缠绕交错,眨眼间变粗,像蟒蛇猎食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而那边四人才刚惊恐地转过身,还未向光明迈出一步就被魔气无情地缠住。暗红色魔气越收越紧,四人濒临窒息,眼珠暴突,发出阵阵垂死挣扎的呻吟。
他似乎很享受虐杀的过程,悠哉地慢慢收紧缠绕着的魔气,将他们死亡的过程延长……四人最终七窍流血,筋骨尽断,死相惨烈。
暗红色魔气像享受猎物的捕食者,轻柔地缠绕着四具尸体,吸食着他们死亡后开始消散的元灵,直到舔舐干净最后一缕才游回主人身体里。
他闭了闭眼,脸上露出餍足的神情。等再次睁开眼时,眸内猩红的光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幽黑的深潭。
寒无跌坐在角落,目睹了全过程。
他灵力濒临枯竭,无法维持灵相,恢复了人形,喘着气想要站起,可手脚软绵无力,只是徒劳挣扎。
可怖之人向他迈步走来,脚踏冰霜,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咔咔声。他身上溢出的阴冷之气从寒无的鼻孔钻进,直入肺腑。
寒无害怕得几乎要忘了呼吸,周身血液仿佛凝固——那是面对强者时来自血脉的本能恐惧。
当余光瞥见对方矜贵厚重的衣袍下摆时,他深吸了口气,自暴自弃地慢慢仰起头看向来人。总得死前看看是被什么人杀的吧。
他五官深邃立体,下颌骨线清晰,若是忽略那让人恍入黄泉地狱般的魔气的话,倒是形貌昳丽,眉眼并不显得凶神恶煞,反而像君子般清俊英气,鸦羽长黑的睫毛上挂着寒霜,漆黑的眼睛神色平静,与方才红眸的疯狂截然不同。他眨了眨眼,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你、是谁?”
寒无不敢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移开目光就看到对方手里雕工精湛、杀伐气重的长刀,心脏突突跳得更厉害了,感觉下一秒就要血溅三尺……
他悲哀地想,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莽莽撞撞闯进洞穴扰了他修炼。按照焚梦岭魔头们的性子,他被碎尸万段都算轻的了。
魔族让人生不如死的邪门歪道数都数不清,况且魔头大多嗜血成性,热衷于踩着鲜血皮肉,欣赏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四具支离破碎的尸体还在不远处躺着,嗯,显然这也是个残暴的主。寒无已经不敢细想落在他手里的下场了。
就在他胆战心惊胡思乱想时,岂料这位“残暴的主”第二句话就是:“现在是哪一年?”
寒无:“???”
他愣了一下,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来,足足停了数息才觑着对方小心翼翼地答道:“天……天戎三零二年。”
*
燕灼醒来时,脑子里乱的很。
他隐约梦到了很多东西。
浓黑的魔气滚滚四窜,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耳边尖叫声不断,夹杂着哭声,像针似的扎进脑袋,让人痛不欲生。
“还命来——”
“你会付出代价的哈哈哈哈……”
无数人在他耳边尖叫,男女老少,七嘴八舌,声音凄厉混乱。
“天生的魔尊,燕灼,你罪孽深重,注定死无归所!”
这道声音似是数人异口同声,尖锐刺耳,粗重嘶哑,瞬间盖过其他杂音,直冲得他头昏脑胀,心口抽痛。
他的神识猛地坠入深渊,又被粗暴地撕扯。他眉头紧皱,冷汗涔涔。他终是顶不住,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燕灼睁开了眼。
周围空旷昏暗,一片死寂。远处洞穴上方的石壁破开了个口子,有光从破口泻入。
燕灼的头一抽一抽地疼,他皱着眉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呼了口气,慢慢转动脖子打量起周围。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烁着细碎的光,他看得十分清晰,完全不受光线的影响。
燕灼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而后却突然盯着自己伸开的手掌愣神。
天生的魔尊……我吗?
他转过头时发现身边有把雕花长刀,刀鞘上尖牙利爪的猛虎纹路透露出阴戾之气,刀柄上镌有铭文“系”字。燕灼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触碰刀柄,长刀瞬间震颤,发出阵阵嗡鸣,激起他体内的灵相产生共鸣!
识海中,浑身皮毛黝黑的老虎睁开冷漠的琥珀色兽眼,浓黑庞大的身躯如深渊般散发着无尽的戾怨之气,独有利爪尖牙闪过亮白——是玄虎灵相。
充沛的灵力瞬间流向四肢百骸,燕灼闭眼感受着,一口舒坦气还没呼出去就毫无预兆地一怔,周身魔气剧烈涌动起来,血红色爬满眼眸,原本漆黑的眼睛慢慢变成可怕的血红色。
他抬起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勾嘴角,提起雕花长刀,沿着曲折幽暗的石壁通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通道尽头有一处结界,强大的灵力流转不息,于昏暗中明明灭灭。燕灼苍白且俊美的脸上带着微笑,举起长刀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
轰——
强大的结界应声碎裂,外面的光亮和声音一股脑地涌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