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皮囊

在开头那晚过后,曲钊没忘记向去找村民了解哪里可以住宿。

可惜原主找的这个村子实在太偏太小,连上次淘沙阁管事想要送他回来,听到报出的地名时都回忆了半晌,后来还是转了好几个传送阵法,驾车的师傅才把他们送到。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亲密度攻略任务,一边是未来不知生死的期末考试,曲钊脑子一疼,冒出个“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唉,真是背书背魔怔了。

偏偏系统也不让人省心,在他得知“客栈要到镇子上才有”的回答后,还要再补一句警告——不可以随意切换任务场景,否则会“导致原书剧情出现难以预料的偏差”。

也行,住就住着,反正他看屋子里被救回来的鲛人并没有什么活动的需求,倒头就睡很是惬意。

既然屋子里的鲛人适应良好,没有挪窝的想法,那他倒也不必多加操心。

今早鲛人对煎鱼接受良好,这是个不错的信号。

曲钊在街上转着,又挑了挑今天的晚餐,拎着一袋纸墨,脑子里想着各种琐碎的事情。

忽然余光看到什么,他停下了脚步,调转方向走向一个在大树下玩的小孩。

“小弟弟,”曲钊将准备当晚餐的鲜馅饼换到另一只手上提着,用腾出来的右手指了指小男孩摆在地上的一排贝壳,扬起笑容,“你这些贝壳好漂亮啊。”

毛茸茸的脑袋闻声抬起,又黑又圆的大眼睛望向面前的陌生人。

这里民风淳朴,小孩大多散养,也胆大得很,故而小男孩很自然地接受了夸赞,回应道:“对啊,这些都是我一个个挑的!”

语气里满是自豪与炫耀。

“哇,那你很厉害耶。”曲钊顺着小孩的话,打探道,“你是在哪里捡到的呀,哥哥也想要挑些好看的。”

大哥哥又好看又夸了他,小孩很乐意和对方分享自己的寻宝地点:“喏,就是那边,拐过去然后一直走,就能看到河,我这些就是河里摸的。”

目光顺着小孩的手望过去,杨柳依依,遮挡住河流的踪迹。

“谢谢。”

——没想到村子附近就有条河,不知道他捡一点水里的贝壳卵石之类的,有没有可能升上去一点凄惨的亲密度。

*

芦苇青青草萋萋,河水清澈,哗啦啦地淌过,被一双赤脚挡住去向,激起低低的水花。

那双脚苍白得诡异,上面还有着深色的鼓起的水泡,甚至沾染着一些粘稠的像是腐烂掉的软组织,只是再一转眼,这衰败不堪的身体又勉强恢复了接近正常人的外观。

除了转头时响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喀” 声响昭示着异常。

漆黑的瞳孔暗沉沉地看过来——

是一张年轻的男子面容,此刻却神情诡异,像被厉鬼附体,里面的东西在适应皮囊,精细地调试着这具躯壳的表情。

从那群修士手中狼狈逃窜至此,已经耗费了不少妖力,几乎去了半条命,偏生还不肯放过它。

如今甚至连蛇鼠都没法活吞生补,只能借用这具新葬的死尸。

它阴森森地看向林子后的小路,又咧开了嘴。

不过它已经把东西种在活人身上了,熬一熬,只要不被追过来的修士发现,它就可以换一个新壳子,那时不仅可以吸食活人精元,还可以完美隐匿妖气。

待它逃出生天,好好恢复,日后必屠尽这十里八村,报复该死的人类。

“奇怪,这司诡盘怎么又抖了俩下。”

谢冉紫本来按照指针就欲往河边去,却看见它似乎被什么干扰到,偏离了原来的指引方向,然后又犹豫着什么,颤颤巍巍拨回原来的方向。

“都几次了,来到村里就莫名其妙乱抖,该不会坏了吧?”

谢冉紫拍了拍司诡盘,不解地问:“地阶灵器不该这么容易坏吧——难道师父给了我个假货?”

谢流响淡淡地睨了说话总不着调的师妹一眼,道:“东西没问题,先按它的指向去找花妖的踪迹,至于为什么指针会不稳定,你待会好好把《追踪器物记》再回忆一遍。”

小师妹应了一声,发现师兄没有跟上来。

“啊?师兄,你不和我一起去捉妖吗?”

“你的历练,靠你自己,我不过是检验考核成果的考官,哪能时时跟着你。”

“行——那你慢慢逛逛,我先去抓我的任务了!”

说着,谢冉紫便豪情万丈地去了。

畅想着待会的胜利结算场景,她短暂宕机的知识库终于恢复了运转:

司诡盘,地阶追踪灵器,对妖有敏锐的察觉力。

——莫非,这村里不只有一只妖?

多抓算超额完成任务吗?

谢冉紫脚下步子又轻快了几分。

*

曲钊挽起裤腿下了水。

现下正是夏季,天气晴朗,河水冲过时感到丝丝清凉。

下河摸水里玩意儿的经历对常年体弱的曲钊而言十分新鲜,毕竟现在的身体是栖霞宗宗主之子的,作为修士,身体素质比一般的庄稼汉都要强上不少。

穿越异世界也不算全是坏处,起码他可以玩玩这些寻常却从未实现过的游戏。

少年的小腿已经完全没入河水里,弯着腰,专心投入到搜寻漂亮贝壳和鹅卵石之类的行动中。

阳光落下来,水面波光粼粼,有几尾小鱼儿冒出一串串气泡。少年盯着看了会,情不自禁蹲下身,伸出手指想去触碰气泡,只是还未来得及就破灭了。

他倒不丧气,甚至萌生了想要拢一尾小鱼带回去的想法。

不过在被灵活的鱼戏耍了好几次之后,他暂时消停了这心思。

如此看来还是家里的鲛人比较沉稳。

虽然不怎么搭理人,偶尔也会吓吓他,但是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着。

好像像他一样不适应和人的相处。

他敛下眼睫,手指还浅浅放在水里,感受着河水流过的触觉。

鲛人会想家吗?

他呢?他又什么时候可以真正回去?

他随意地用手扒拉着河边浅水处的石堆,一抹亮色撞入眼帘。

——那是一块被冲刷得很光滑,有着美丽纹理的鹅卵石,在太阳底下反射出光亮。

颜色很好看,是一种低饱和度的蓝,有点像鲛人的眼睛。

他把石头捡了起来,沿着水流继续往前走。

*

花妖原本在河的下游,感受到又来了一缕人气,不禁在心里暗骂。

它最后的一颗寄生种今天早上也用掉了,现在活人送到它面前也是“只能看不能吃”,徒惹得嘴馋。

它潜入附近的树林,窥视着上游渐渐清晰的人影。

是个好看的少年人。

它眼神染上贪婪和艳羡。

要是这活人立刻死掉就好了,这具身体比它自己原貌都好看。

它心思活络起来,爱美的天性一时让它放下了狼狈逃命的危急感,正盘算着用什么手段得到自己的新壳。

“呼——”

风起。

花妖瞬间警惕起来,往高大的草丛后退了退。

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修的气息。

还是保命要紧。

它恋恋不舍地留了股妖息在一无所觉的人身上,才悄无声息地往后撤退。

奇怪——总觉得刚刚有人在看着自己。

曲钊揣着他的战利品往回走,诧异地问系统。

系统却死机一般没有反应。

这种修真世界,没系统辅助,他一介大学生难保遇到什么险境。

思及此处,他果断选择不多逗留,拿上留在岸边的东西就往破屋方向走。

比起未知的危险,还是熟悉的地方和人更让人愿意接受。

*

谢冉紫知道自己第一次历练任务不可能太简单,但也自信不会真的难住她。

所以在赶到河边发现妖气又散掉后,她只是稳了稳躁动的气息。

这妖怪不愧是逃窜数月,耍得其他修士团团转的百年大妖。

已经受过自己一招重伤,竟然还能溜走。

谢冉紫深呼吸后,接着查看司诡盘的指针。

——逃便逃,看你逃到什么时候!

“咦?”

她发觉指针又摇摇晃晃起来,似乎有所感应。

西南方向。

小妖怪,等着吧,这次你跑不掉了。

她手中寒光翻飞,指间耍着的正是纤薄小巧的玲珑镖。

*

鲛人自从早上吃掉两盘鱼后心情就不错。

人出门不知道去做什么,最好是为了再做一顿鱼,若是日日如此,或许他鲛颜大悦,保不准就能饶人一命。

而且人族的咒术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比如他现在下床,触及地面,立足之地便薄薄地凝结出一层冰霜,甫一分开,地面又会恢复原状。

还挺好玩。

冰花也好看。

他在海底见不到雪,只有漂在海面上时才能接住晶莹剔透的冰雪。

他用尾巴砸了砸凝结的冰霜,没砸开。

坚韧顽强,不错。

他高傲地出了房间,仔细地审视了一下自己所寄居之处。

寒酸。

“客厅”地上挨着墙根有个地铺,简简单单,除了被褥就只有旁边摆着的纱布。

尾巴探过去勾起那卷纱布,摆到与鲛人视线齐平的位置,雾蓝色的瞳孔映照这这纱状的滚筒物件,浮现出一点探究。

这就是第一晚人想用在他身上的东西。

被丢出去后,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脖子上的淤青就不见了。

那晚念什么“现代化”之类的神神叨叨的咒语时,牵扯到后背,对方还会表现得很痛,动作也很滞涩,第二天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受影响了。

他好奇地抬手碰了碰。

清凉而柔和的触感。

曲钊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神奇的场景:

“家徒四壁”的“客厅”里,鲛人脖子上、腰间、尾巴上被完全散乱开来的自愈纱缠住,活像一团揉皱的耳机线。

——莫名其妙的比喻浮现在脑海里,曲钊原本盘踞心头的紧张霎时烟消云散。

鲛人起初只是想用尾巴把那卷纱抛起来玩一玩,没想到纱的一头就这样松散开,带动后面卷起来的纱布也慢慢悠悠飘动起来,他吓了一跳,用尾巴去挡,结果这东西就软绵绵地贴住了尾巴上的鳞片,几番挣扎,不论如何也没能把自己从混乱的纱网里剥离出去,偏偏这纱的材质又很特别,蛮力让其短暂变形后又悄悄恢复原状,竟然是越挣扎越深陷其中,最后到底是如何兵荒马乱鲛人已经不想回忆,只有一个麻木的念头。

这一定是人故意埋下的陷阱。

而他竟然真的中招了。

呵。

诡计多端的人族!

鲛人一边愤恨地揣度对方,一边觉得这丝丝清凉的纱包裹住自己也挺舒服,试图蹦回房间失败后,索性原地躺了下来。

他倒要看看,人回来以后要对他做什么。

他动了动爪子,眯起的眼睛里有种单纯的残忍。

等着等着,疗愈纱的效力也起来了,原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鳞片被一点点修复,连上面原本的血污泥垢都被顺带清洁掉了,虽然还是灰扑扑的颜色,但与之前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配上鲛人惯常的傲气,甚至有种内敛的王者气息。

鲛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慢慢的,连那些拔针后的血窟窿都有了加速愈合的趋势。

他神色中的凶残一滞,眼神里多了点迷茫的神色。

——

“那个,我就是担心你的伤口,还是处理一下吧。你不用动,我可以来帮你。”

“我在包扎这方面还是有点经验的。”

“这个据说是可以施加了疗愈咒术的自愈纱,缠在外伤口上可以帮助恢复。”

——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

难道这个人是真的想帮自己治伤?

不会的。

鲛人对人族了解不多,但就这个族群短短时日里对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还是倾向于以恶意去揣度对方。

可是对方如果真的实实在在地想帮他呢?

那……那复仇的时候把他留到最后?

鲛人的哥哥骂过鲛人,说他暗自纠结的时候看起来又呆又傻,全然没有鲛人这种凶兽该有的凌厉之感。

“败坏族群威严!”

他是这么说的。

所以当鲛人懒散地瘫在地上,纠结着时,曲钊真的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接着鲛人高冷的眼神就和他还未褪去笑意的眼神相遇了。

说来奇怪,这种滑稽的场景瞬间消解了很多东西。

比如曾经带着抗拒的陌生,比如人类面对异族的畏惧。

就好像找到了什么共通的,微弱却真切存在的一丝连接。

“我帮你把疗愈纱收起来好吗?”

曲钊看着鲛人。

鲛人看着曲钊。

然后僵持了一会,鱼尾巴尖很微弱地往前面送了一小段距离。

错字改好了~(鞠躬,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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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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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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