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完了?”
曲钊一扭头,正好对上伏笙打量的目光。
他翘了翘嘴角,虚弱道:“……现在好多了。”
“你刚刚在——”
“对了宿主,经过数据校验演算,最优方案还是由你先和二人见上一面,因为这个庄……印象……”
“……是那个异魂……作祟?”
“而且……可以借此机会拉近关系……”
“……又麻烦,不如用灵力多加固几层……实在……就碾碎……也……”
“……这样的话就没有太大风险……非常完美……”
耳边的清冷声线和脑海里机质声彼此冲撞,双方的字句全断得七零八落,曲钊现在的状态糟糕有如连坐二十趟过山车的人,之前因为血腥场景而翻腾的恶心感也从偃旗息鼓渐渐变为卷土重来,或许还有别的各种因素煽风点火,总之——
“安静!不要烦我!”
他语气不耐地打断了这4D环绕耳旁却什么都听不分明的声音。
讨人厌的机械音彻底销声匿迹。
但问题是。
他登时抬眸。
另一个的声音也停了。
他:……
“哦。”
“行。”
“我安静。”
曲钊张了张口,带着一丝懊恼,准备说些什么。
然后就听目视前方、不留一点余光给他的人冷冰冰地道:
“你闭嘴。”
看着对方绷直的唇线,他决定闭嘴。
以及在系统毫无眼力见又准备蹦哒时,面无表情又坚决无比地按住了意识海里代表系统的光团。
你也闭嘴。
扑腾着闪了两下的光团只好留下句“遗言”——
宿主你还是得去啊啊啊!
就仓促下线了。
去干嘛来着?
曲钊烦躁地想。
去它的。
害他既没听清伏笙的话,貌似还惹得对方进入“冷战”模式,这系统真是越发让人不爽了。
可惜上次找借口找来的《修真通史》《九州秘闻》《游历怪谈录》等若干资料里通通没有记载类似于“系统”这种存在的事迹,他从这智商和性格都不太稳定的系统身上也只试探出寥寥几点核心信息——而事实的真相在系统时而自相矛盾的行动中显得愈发扑朔迷离。
况且他对原主人际关系之类的了解也尚且不足。
虽然分割是必然的,但和系统真正决裂之前,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得先压榨对方的信息价值,至少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将原主的壳子伪装好。
这样才能够借助原主在这个世界的资源做成他想要做的事情。
而另一个原因是……
他最近开始觉得,自己穿书后寄身在原主的身上,或许不像系统解释的那样,只是因为“同名”那样简单。
如果能够弄清楚原主和自己身上的关系,他有种预感,那时候,他离彻底切割与系统的捆绑、成功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就不远了。
至于现在——
系统作为百度百科和地图导航的功能还算有点用。
还是按原计划行事。
总之那些吃过的亏,他桩桩件件全记着,来日一脱离桎梏,他再好好回敬这家伙。
琥珀色的虹膜因为环境光线的黯淡而显得偏深,也似在昭示着主人此刻的心绪。
正深沉着,曲钊鼻尖嗅到一阵浓重的血气,意识到什么,他猛然抬头。
伏笙感知到身边的人一僵,没作任何反应。
用人族的话来说,自己刚刚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呵。
他果然太纵容某个人族了,都敢蹬鼻子上脸,勒令自己闭嘴了。
胆大妄为,岂有此理。
手腕处隐隐约约浮现出几抹鳞片的轮廓,转瞬又消失不见。
伏笙盯着自己恢复光洁的手腕,心中怒火一滞。
随即愈演愈烈。
都给他气得冒鳞了。
一贯高傲孤僻的伏笙殿下好不容易主动慰问别人,不只被无视,还被不耐烦地吼了句“安静!不要烦我”。
堪称奇耻大辱。
他绝对、绝对、绝对,再也不会脑子抽了去管这人死活。
气愤之下,用以封闭台上厮杀乱象的灵力一抖,随之溢散的,便是浓烈的血腥气。
肮脏的人产生的肮脏的血腥气让伏笙心情更恶劣了。
但他意识到旁边的人好像也受到了同样的折磨,甚至因此僵住了身形,心里又诡异地好受起来。
甚至宁愿继续忍受这糟糕的气味也没把灵力重新汇聚上去。
思绪扯回台上,伏笙扫一眼过去:斗殴的众人本也没几个随身带了凶器,大多采用朴实无华的野蛮拳脚,杀伤力远不及面上张牙舞爪那样严重。更何况杀红眼的不是所有人,处于弱势的人自然会想方设法求生,有的心思活络找人结盟有的干脆装死伺机出阴招,而打得最凶最狠的那群修士本就连日煎熬,又失了灵力,实力大打折扣,故而哪怕经过几番厮打逃窜,也都还存着一两口气。
只是看起来上面一派血肉模糊,显得尤为“浓墨重彩”,加上血腥气在空中蔓延开来,冲击力十足。
而多日浸润在人族心计文化中,感悟良多的伏笙对此心中也很明了:
哪怕在上面打得再狠、眼睛再红的人,也未必是真失了理智。
毕竟能抗住梦魇,留到现在的,总不会是善茬。
无论是情状狼狈、为苟活而弃尊严体面如敝履的鼠辈,还是状似癫狂、仿佛得了失心疯的鬣狗,那张人皮底下未尝没打着自己某种不为人知的算盘。
胆小怕死是一回事,借机泄愤是一回事,在未知眼睛的注视下,真真假假演这么出戏,伺机反扑某个真正坐着幕后旁观闹剧的敌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几个月前的伏笙尚不明白这种弯弯绕绕的复杂算计,几个月后的伏笙可就看得分明直白。
书不是白看的。
苦也不是白吃的。
他从前摔了跟斗,勉强算是吃了自大轻心加上敌人着实诡计多端的亏。
但直心肠的鲛族也是会成长的。
他也是从人族自己的著作和残酷的言传身教中,学会了一些崇尚单纯武斗的海族生物不曾拥有的学问。
不是爱算计吗?
让你们算个够。
伏笙的瞳仁簇聚成竖状,幽幽泛着冷光。
不过在此之前——
他还得好好威慑一番旁边不知死活的人。
伏笙冷酷地想着。
他要让这人直面惹怒自己的凄惨下场。
血气灌满这方厅堂,腥腻的铁锈味浓重得让人作呕。
没有了阻隔着气味的灵力屏障,就像没有了隔着伤害的雾,一切心理暗示都被骤然放大,人就无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些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隔着幕布的惊悚片,已然让人胆寒。
而撤下最后的阻隔,人便会轻易被拉进真实可触的恐怖氛围中。
就像底下其他那群已经面如金纸的人族一样心惊肉跳。
然而——
曲钊倒也没有到那种地步。
事实上,无论是最初的暴乱还是现在的突变,他都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害怕。
“难不成我还是个天生的反社会?”
有那么一瞬间,在不知所起的、几乎没有多少害怕占比的纷杂情绪中,他还抽空问了一下自己。
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站边的是动手一方,所以有恃无恐?
听起来挺助纣为虐的。
也不对,他明明是匡扶正义来着。
算了。
曲钊决定在生理上正遭受冲击时,不再过多折磨自己的心理。
毕竟他现在确实不太好受。
主要是这血腥气一下子勾起方才他脑海中的画面。
以及那种沉郁满溢的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感觉自己在几分钟前,那两个陌生人闯进来后,就神思不稳,灵力躁动。
随即脑子里开始冒出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们就是系统说的那两个重要角色?
在伏笙不着痕迹的余光中,身边的人的呼吸频率明显变得更急促起来。
凭借鲛族优秀的视力,甚至能够看到对方鼻尖沁透的细小汗珠。
不过是闻到点血,就已经这样了?
那还说什么拉他入伙的鬼话。
果然是自己以前表现得太平易近人了,不然就这点胆子的人,到底为什么能一直往他眼前凑。
伏笙眸光未动。
潜意识在告诉自己,曲钊不像是被吓得。
也可能是受到别的影响。
比如他前面就发现异样,好心问“是不是异魂作祟”。
但也可能不是。
……其实说到底,曲钊好像并没有流露过明显的害怕。
伏笙走神回忆片刻。
忽然有些想瞧一瞧,那双总是泛着温和虚伪笑意的眸子,在勘破某些不曾现于水面的暴虐波涛后,露出真实恐惧的样子。
哪怕在寻仇之际也未曾沸腾的血液,此时却因为这个突兀冒出的想法出奇地激动。
他甚至凝神构思了一下想象中那场景。
撕开他们之间脆弱的平和。
总是噙着几分笑意的人,被他逼到死角或者墙边,他大概是部分鲛化的样子,露出比初见时还要锋利尖锐的爪子,上面也许还挂着咕血的新鲜碎肉、脏器碎片,顺着指缝的血滴砸在地上,也可能是洇在对方的衣上。
然后他会逼迫震惊又不安的人直视凶残的自己,并且惶恐地被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最后,尖叫着——这个曲钊可能做不出来,他也没法想象出来,划掉。最后,瞪大眼睛,白着嘴唇,决绝地用发颤的双手推开自己,恶狠狠地摞下一句决裂的话——
“滚开!恶心的家伙!”
于是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他再冷笑一声,把对方丢进旁边的尸堆里,转身利落离开。
以上分道扬镳的场景设置,参考借鉴了他读过的那些人族话本子。
伏笙对这想象出来的情景有点诡异的排斥和诡异的欣赏。
他将之归结为自己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接受新鲜事物难以避免的小疙瘩。
想得更深一点的话。
大概就是,从始至终,在他与曲钊的相处中,他都在一定程度上配合着演戏。
或因时机恰巧或因有意克制,他始终没能展露出真正暴虐的一面,那种足以让任何海族与人族自然而然恶心与畏惧的暴虐。
“原来之前我是还没下定决心。”
伏笙心中恍然明悟。
“但现在可以了。”
他不想配合某种摇摇欲坠的假象玩那种相亲相爱的拙劣把戏。
他意识到这一点。
而曲钊发现他的凶残后自然不会再黏着他,也不会再说什么拉拢他的话。
多好。
他就是要借这场以牙还牙的血腥复仇让曲钊明白自己本性。
免得这蠢货总自以为是地觉得他真有那么好相处。
他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伏笙的胸膛慢慢起伏,生发的涩意和沉闷来路不明,让他一瞬间空白了思绪。
“母亲,他们好可怜?”
“他们不可怜,妄图沾染王座的洁净,挑衅王室威严,这是他们应付的代价。”
“可这样就要死吗?”
回答年幼伏笙的,是故作沉稳的兄长的话。
“当然。”
也许很久以前他确实像曲钊以为的那样。
但早已不是现在的他。
他记得那一天母亲柔和的脸庞,还有她铿锵的教诲。
“我们的荣耀自鲜血中摘得,也随时会在血中失去。”
“深海的野兽藏匿在明暗的每一个角落,仁慈在这里一无是处。”
“记住——一旦对敌人心慈,环伺之徒便会一拥而上。”
“而我们将尸骨无存。”
海族可以谈礼义。
但生长着利齿、成日为海底匮乏的资源争斗得你死我活的他们,永远不可能先谈礼义。
屠戮猖狂不敬者进行威慑——这是鲛族在海底能够建立深入兽心的王族霸权的重要手段。
蛮横但有效。
虽说不长眼的叛乱之将比起最初海底各族混战时少了不少,但每一代新生海族中都不乏心高气傲之辈妄图挑战鲛族王室权威。
厮杀和暴力是鲛族摘得桂冠的权杖。
也成为他们捍卫王族神圣的不二之选。
更在久远的岁月中积累在这个种族代代绵延的血脉中,积疴难返。
不同于人族传说中对鲛人美貌的追捧。
在海面之下,真正的鲛族声名狼藉。
聪明的你觉得小曲会被凶性大发的小伏给吓跑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