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
曲钊下意识想要喊对方的名字,谢绝这份好意。
对方却没有理会,绷着表情去拿上回从他手里强制征用过去的止痛药。
那瓶药被伏笙用尾巴夺过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伏笙倒不是为了治疗伤势或减缓疼痛,单纯是闻到了炼丹术士为推广丹药特地增炼出一种甜香。
在他矜持地用手指扣了扣桌面,得到曲钊的介绍后,干脆丢了两颗在嘴里嚼。
药丸尝起来味道有些像砂糖橘,甜滋滋的,曲钊看到对方眼睛里的一丝惊艳,就知道很合伏笙胃口。
——第一晚的时候还被你摔了一瓶呢。
他想起来有点好笑。
而后眼睁睁瞅着伏笙一脸高傲地要求将乾坤袋里剩下的全部储备上贡。
他没拒绝,毕竟事先也问过了系统,这药用料特殊,没有副作用,便随伏笙去了。
倒是没想到,几日过去,伏笙的“糖”竟然还没吃完,甚至现在还颇为慷慨地把尚未开封的一整瓶丢了过来,冷硬地勒令他吃了。
莫非是人族灵力与他们海族不相通,伏笙抱着臂,站在床边,审视着病恹恹的人。
那用他们人族的药总能有作用了吧?
可惜曲钊顶着对方颇有压力的视线,连吞了三把药丸,不仅没有感觉到有所缓解,甚至还因为干咽而催发了一阵咳嗽。
咳嗽又连带着牵动起他感知上堪称“病骨支离”的身体,原本消停些许的疼痛又刻骨铭心起来。
一时不知该作何种表情,只能在心里默默崩溃。
而旁边关注着曲钊动静的伏笙更是面色不爽,先学着曲钊的样子给他端了杯水,然后用鲛人语骂起来。
“人族果然都是废物,发明的药除了好吃一点用都没有。”
曲钊听不懂,曲钊只想赶快找到什么办法摆脱这个欺人太甚的破系统。
他看起来再温和,也没到能这么忍气吞声的地步。
如果别人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等缓过来后立刻开始想办法,能多快就多快地和这个东西剥离开来。
至于那像拴在驴前面的胡萝卜的“送他回原世界、甚至因为时间流速差异还能让他赶上期末周、对他原来的人生一点影响也不会有”的此类说辞,谁爱听谁听去。
他好歹也是能考上大学的智力水平,想在这个异世界谋生存谋出路,不是非得要这个称不上是辅助还是拖累的系统。
就在曲钊下定决心尽快搜刮完能用的信息法诀然后就与系统彻底割袍时,伏笙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
“喂。”伏笙用灵力又试了一番,略紧张的心随着并不理想的效果而沉了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你不会要死了吧?”
曲钊心道:那还不至于,虽然痛得确实很想死。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把太多注意放在七经八脉间疯狂涌动的痛意中,小小地吸了口气,挤出一句安慰的套话:“没事,不会的。”
可靠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完全没有说服力。
扪心自问,伏笙不太想要曲钊死掉。
至少现在是这样。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他纠结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曲钊紧紧闭起的眼和对抗着痛楚而拧起的眉,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不安,“你要死了?”
他不想看到上一刻明明还在逗自己笑的人、下一刻却要像曾经的母亲那样闭上眼就不再醒来。
他讨厌这种感觉。
曲钊此刻虽然自顾不暇,但他似乎总对伏笙的情绪波动有很敏锐的感知力。
是以他还是极轻地摇了下头:“过一会、就好了。”
“小笙……娘过一会就好了。别难过……鲛人不能随便落泪。要乖。娘缓过劲,就陪你把昨天打落的珠子再串一遍……”
伏笙身躯一颤,幻形为人的手臂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鳞片。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为过去而痛苦还是为现在而难过。
如果他要死了,他就在尸体上用溯洄术,找到罪魁祸首替曲钊报仇。
也算答了他这段时日的照料。
伏笙眼底不可避免地漫起一抹忧伤。
不过这忧伤没有持续多久。
原因很简单,十分钟在曲钊的主观上再度秒如年、客观上也不算太久。
在发现曲钊从半死不活逐渐恢复正常,伏笙的那点沉甸甸的郁闷登时消散不少。
“你没事了?”他打量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发生转变的契机。
时间一到,原本压的他透不过气的痛苦准时退下,退得还干干净净,简直像按下了什么一键消除的按钮一样,曲钊被迫在前后对比之下觉出一份神清气爽。
果然无病无灾就很幸福。
他的手还撑着床板,身下是铺好的柔软的被褥,从痛中解脱出,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丝不好意思。
他现在算是刚从地上带了满身的灰,什么也没处理,就窝在了别人的床上。
虽说不是他本意就是了。
坦白来讲,伏笙的举动让他还是有些意外的。
对方方才的担心和紧张并不难感受到,尤其是作为一个向来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似有若无的疏离的人而言,能有这份外显的难过,曲钊自大点想,他刷上来的亲密度或许真的没注水。
尽管不知道系统的计算和判定到底是怎样的,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比起精密的公式量化,更依靠的其实是一种感觉。
他感觉对方远非表现出的那样冷漠。
可见系统上次恐吓他的那些原书剧情实属无稽之谈。
人还是要保持批判和怀疑精神。他想,朝伏笙笑了笑。
“我好多了,已经完全没事了,就是还有一点点累。”
“哦。”伏笙忽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停了一会,蹦出一个单字。
“你要坐下来吗?我挪开一点……”曲钊莫名也被感染得有点窘迫。
伏笙淡漠地扫了一眼:“不用,脏了。”
曲钊一愣,气氛又重新流动起来,他笑着应道:“谢谢你把床借给我,我待会好些后用净水诀把它洗干净。”
“不用,让给你了。”
曲钊看过去,伏笙却错了错目光,补道:“太厚实了,我本来也不太喜欢。”
“啊……那、再谢谢你……”
曲钊抿了抿唇,手下意识去戳了戳软和的床。
鲛人怎么有点可爱。
“还有——”伏笙再度开口,眉间染上一丝戾气,“谁干的。”
曲钊便面不改色地将早已打好草稿的说辞搬了出来:“我从小就这样,偶尔就会犯病,以前也寻过医求过药,但都没什么效果,没有人能够说出个所以然。”
“不过还好,也习惯了,只是这次发作得格外猛烈,确实吓人。至于以后会不会还有同样的情况出现,我也不清楚——大概不会吧。”
虽然曲钊心里清楚,在没有摆脱这个难缠的系统,之前这样的境况很可能还会再反复发生,但他相信自己会找到办法的,还是往好了说,至少不让伏笙一直低气压地在旁边站着。
还怪惹人爱的。
就这么一声不吭站着生气。
他的眼神不自觉温柔下来。
这个人总给自己一种想靠近的感觉,从第一面开始就这样。那时明明自己初到此间世界,被来历不明的系统“绑架”着做任务,按理说他该是不满的,这种情绪也难免会映射在任务的对象上,但很奇怪,从始至终,他从来没有对伏笙本人有过真正的负面情绪。
确实奇怪。
毕竟他不是真同外表那样展现的温良。
壳子下是个什么东西他清楚得很,也正因如此才会小心伪装,麻木地总以“礼貌友善”的口吻交谈和“阳光开朗”的人设行事。
一旦暴露出见不得光的扭曲和阴暗,就会很麻烦、很麻烦。
正因如此,他在意识到自己对伏笙下意识的不同后难免产生好奇。
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初来乍到,孤家寡人,对第一个接触的人产生了类似于雏鸟情节的心理,仔细想想却还是觉得不对,于是难免对这种新奇的感觉产生的原因,生出了些许的探究**。
伏笙在观察他的时候,他何尝不是在观察着对方。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思路总是走偏。
明明是想从对方的行事风格里找到性格的蛛丝马迹,却被那晨光里安静坐着的身体影牵住目光;
明明是想在半真半假的交谈中挖掘出对方来历的细节和伴随的危险,却在看见那双沉静却带着锐气的异色眼瞳时心神一顿;
明明是想像他惯常的处理模式一样立好人设应付那催命般该死的系统任务,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透出一点又一点想靠近的真心;
明明他知道,不把灵魂束缚在安全的壳子里,就会吃大亏、倒大霉,却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执意试探。
可也许……他就是还差这一次呢?
也许……他差的只是这一次呢?
伏笙对人类而言是异类,两个异类应该可以互相留住而不离开吧。
异类不该抛下异类。
曲钊知道他内心里那个聒噪而兴奋的声音在撺掇些什么。
他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把那个被囚禁太久的妖怪重新推回了深渊。
——不要爬出来。死在那里。不要影响我。
眼底的残酷浮光掠影地划过,什么都没留下。
“我现在没有太多力气,我们晚上可能只能吃面了。”
他疲惫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