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跳跃

伏笙还在慢条斯理地嚼着铁家人送来的干腌鱼块,咸咸的,难怪说这个只能拌饭吃。

他喝了口水,冷不丁听到这样一句话,目光顺势从杯子移到对方脸上。

“吃鱼除外。”

曲钊严谨地补了句。

伏笙没吭声,先不走心地回忆了一遍,发现最近也没有什么让曲钊有求于他的事。

上次来找过曲钊麻烦的谢冉紫、谢流响一行人也早已经在花妖事件结束后离开了村子。

车鸿祯和包弘文没有继续待下来的理由,前后脚也跟着走了。

现在这个村子只有时不时来串门的村民以及热衷于来向自己炫耀识字课成果的贝壳小孩。

这段时间过的很是安逸,真要说起来,他想做的事也就一件。

报仇。

八天前,诅咒消止,他的灵力完全恢复。

然而,时过境迁,他反倒不着急去淘沙阁寻仇。

因为有新的灵感替代了原来的计划。

他意识到——对那些带给他长达数月痛苦的人,一天就给予了结,实在太过轻易。

痛苦的时间应该拉长。

这一转念的契机发生在某一天下午。

曲钊给村民帮忙杀猪时,他正无聊地待在旁边。

村民端着盆接住哗哗留下的猪血,而被架在院子里的猪在术法压制下完全动弹不得。

围观的村民们一边对此感到新奇一边该打下手的打下手。

往常要磨磨蹭蹭走上小半天的杀猪流程,今天缩减至半个时辰。

收拾好一切,做东的村民拎着一大块猪腿来感谢曲钊,念叨着“往常这么壮一头猪可不好按,搞不好放了一半血还要弹起来满院子跑。我们受罪,它也受罪”。

就在曲钊和村民对那块猪腿你来我往、不断拉扯的时候,伏笙倒是听进了最后一句话,若有所思。

回去后便改了想法。

真正的受罪,应该像他一样,在无法脱离的困境里挣扎,在漫长的凌迟中痛苦。

他离开拍卖行之前,给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留了印记。

虽然那时用不了灵力,但是他被剥下来的鳞片、刮下来的鲛绡,天然和主人有着联系。

尤其是在被生扒下来时候,怨气会牢牢地附着在他们身上,这是一种标记,等待着未来指引主人复仇。

除此之外,脱离本体的鳞片也可以作为媒介,承载鲛族的梦魇天赋施展。

他决定耗费点功夫构造一个漫长的噩梦。

作为礼物回馈给曾经把它带给他的人。

那些人会在睡梦中重历他的痛苦,午夜梦回却无法醒来,只能徒劳地等待白日降临,却仍然不知道缘由,不知道尽头。

这般磋磨十天半个月,他再亲自收割这群人的性命。

如此才算畅快。

是以他这几天夜里勤勤恳恳在完善梦境构造,偶尔加些新的灵感进去,白天依旧是吃吃喝喝,悠哉游哉,时不时还能从曲钊手里收上些感兴趣的玩意儿。

日夜都很充实。

暂时是一个对其他无欲无求的状态。

不过昨天晚上,梦境已经完善得差不多,他打算今天晚上借助满月月辉将梦境嵌入黑夜。

“没有。”

他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对方,毕竟他完全可以自己做成。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

最近这几天的日子实在是太安逸了,安逸却并不死板,每天的热闹和安静都恰如其分。这不是他从前所能触碰的,他忽然就想再延长一点这样的时光。

但他也很清醒——

人族可以是温和友好的,像现在这样。

也许这群村在他暴露了异族身份之后,也不会像从前的那群修士一样对他喊打喊杀。

但他迟早要对他们的同族动手,用残忍的手段。

那时候,这些人再怎么样纯朴善良也一定会心生忌惮,包括现在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家伙。

所以他真正去终结那群人性命的时候,就是他彻底离开陆地之时。

他很确信这一点。

也确信没有必要把这些摊开来告诉曲钊。

就当伏笙准备随便说个什么把这话题叉开时,曲钊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豁出去一般道:“这样吧,你想不想听故事,我把《西游记》给你讲一遍。”

伏笙咽下差点蹦出去的话,不感兴趣地埋头吃鱼。

而曲钊似乎对自己这个想法很满意,兴致高涨起来,托着腮帮子就开始讲:“很久很久以前,在东土大唐有个……”

“……而这白龙马就是西海龙王三太子!”

曲钊讲得眉飞色舞。

伏笙压根没怎么听,早已暗自思考起别的东西,中途还抽空在心里评了曲钊一句。

——这人是越来越放纵了。和别人还维持点腼腆客气,和他说话却像彻底抛下了心理压力一样,冷不防就冒出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居然还诡异地接受了对方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跃。

可见他从海里上了岸,还是变得太包容了。

“诶……话说,你们海底有没有龙啊?龙王是真的存在的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

“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

伏笙本就聪慧,稍微用心去留意学习,又过了这些时日,已经能够很自然地用人族语言交流了。

“那你们海里都有什么呀?”

曲钊思路暂时拐了个弯,开始好奇伏笙的家乡。

这个话题倒勾起了伏笙一丝丝兴趣。

他说:“就那些,鱼、虾、珊瑚、海草之类。”

他没打算细说,觉得也没什么必要。

怎料曲钊却兴致勃勃、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那你们是待在很深的水下吗?你们是用腮呼吸……嗯……意思就是你们不用上岸换气吗?”

“我们?”

“对,就是像你这样的鲛人。”

曲钊眼睛亮亮的。

伏笙敷衍道:“我们从出生到死都在海底,而且,上岸来回一趟很麻烦。”

“哦哦,那你们平时做什么?深海的话,会不会很黑呀?你们有没有像龙宫那样金碧辉煌的建筑?嘶——感觉好梦幻……”

“不做什么。”伏笙答着答着,倒真陷入了回忆,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半眯起眸,“睡醒了就出去游一圈,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有的话就捡回来,没有——也回来,然后接着睡。”

这样想起来,还真挺单调的。

伏笙无所谓道:“暗肯定是暗的,太阳又照不到底下,不过水里也有可以照明的东西,有会发光的鱼,会发光的珍珠,会发光的海藻……宫殿?有啊,挺大的,那里面倒是挺亮,主要是靠灵力维系。”

曲钊听着伏笙的描述,脑海中渐渐成型了一方海底世界。

更多的问题也随之冒了出来。

起初伏笙还肯花点儿心思作答,后来直接被问烦了,撂下句:“问这么多,怎么,你要去?”

“……啊?”

曲钊懵了一下。

“你是邀请我去你家吗?”

伏笙:……

伏笙对曲钊的脑回路叹为观止。

“是——请你去。”

他索性顺着回了一嘴。

然后看着曲钊惊喜的神色,毫不留情道:“如果你能从每颗牙都有一个你这么大的食肉鲨群里逃出来,再穿过剧毒的海蚁巢……”

他随便数了几个常见的深海物种:“……还没死的话——那你可以仗着命硬来看一眼。”

曲钊沮丧地领会到对方的意思。

“好吧。”他耸耸肩,“那我还是在梦里看两眼吧。”

听着对方这泄气而毫无斗志的语气,伏笙又想起来什么。

“你怎么看起来强一阵弱一阵的?”

最开始见面,他身上作为修士的灵力气息很微弱。这也是伏笙起初并没有把曲钊放在心上,也懒得再刻意伪装的主要原因。

之后又目睹曲钊被包弘文那种又菜又笨的修士欺负,一拳都没躲过。

更加印证了他对曲钊的推定——一个很弱、没威胁的人。

但渐渐的,他发现了反证。

就比如——能够用出让谢冉紫惊诧不已的术法,恢复那具残破的尸身。

让破损的东西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并不难。

幻术就可以做到。

但要让其真正恢复原状,就很考验实力。

尤其是,要复原的不是一个摔碎的杯盏,而是一个被妖力所侵染过的血肉之躯。

人死后不同于其他固有的死物,生命受法则限制,在死后必定渐渐腐烂、归于天地。

这种重塑灵体的术法某种意义上也算逆天而为。

那时他就在旁边,自然能感受到那法诀的精妙、灵力操纵的精准。

也因此而产生疑惑。

现在便顺带着问了出来。

“这个啊……”

曲钊想了想,坦诚道:“你可以理解为我本身是一个废物,但是有备用能源,可能在我很需要的时候,它就会给我外部的助力,让我看上去变得厉害些。”

“所以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跟我说!”

曲钊见缝插针地示好。

伏笙只当他不打算说,也放弃了追问。

“好了好了。”曲钊想起他未完待续的《西游记》,清了清嗓子,接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孙悟空一个飞踢就把第一个扑过来的妖怪踹到了边——呃,具体的打斗场景我不太记得了,我们略过这一段——然后……”

伏笙视线从被修葺好的木窗望出去,麻木地想。

一只猴子的故事到底有什么好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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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印象
连载中一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