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
长桌上摆着一应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偌大的餐厅内只剩下两人。听到黑发侍从的声音，安德鲁伯爵从长桌的主位上抬起头。Alpha盯着亚历克斯，片刻后他道：“坐下吧。”
亚历克斯应声，在他左手边不远处的桌位上坐下，挺直了背。
安德鲁慢条斯理问：“最近在庄园里，过得如何？”
“挺好的。”亚历克斯回答得滴水不漏。
安德鲁又问：“你从第七区带回的那只猫呢？”
亚历克斯动了动嘴唇：“老爷，我……”
“别误会，我可没有说不允许你养猫的意思。生活总是要有一点儿乐子，不是吗？”安德鲁便笑了，“只不过，该做的事，和不太有必要做的事，得分明白主次，劳逸结合，但不能本末倒置。”
亚历克斯只好称是。
这时候，一名穿着制服的佣人突然走到Beta身旁，端着的托盘上整齐码着一叠厚厚的纸钞。与此同时Alpha的声音响起：“这笔钱，是感谢你前阵子……在西蒙身边尽心尽力的‘陪伴’和‘付出’。”
“这……”亚历克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哪里肯要，刚想要出言反驳，又听见对方反驳：“如果没有你，我们不会第一时间知道西蒙的状况，更无法为他治疗。哦对了，既然休息得差不多了，庄园里的事，以后还是继续跟着老管家学着打理吧。”
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是不拿就是不给面子，也是不识抬举。亚历克斯终于伸手接过，道声谢谢。
“另外，”安德鲁伯爵心情很好似的开口，“过些日子，西蒙的订婚宴就要举行了。到时候，恐怕还得辛苦你……操劳。这个光荣的差事，想必你不会推辞？”
亚历克斯心猛然一沉，片刻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仿佛从很远的空谷传来：“我……当然不会推辞。这是我的荣幸。”
安德鲁伯爵满意地笑笑，又说：“西蒙这孩子，自从前天回来，胃口就一直不好，真是让人操心。你在他身边时间最久，最了解他的脾气。今晚，就由你去给他送餐，顺便……好好劝劝他。他呀……从小就听你一个人的劝。”
这个好消息瞬间点燃了亚历克斯的内心，但他面上还是摆出一副十分平静而稳重的神态，诚恳道：“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劝少爷用餐。”
安德鲁伯爵点点头，似乎终于打消了疑虑，他摆摆手，像是有些疲惫。
亚历克斯明白他的意思，又行了个礼，方轻手轻脚地离开餐厅。直到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合拢，呼吸到室外新鲜空气的那一刻，他终于松了口气，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出来吧。”
话音刚落，隔间的门被推开，金发Omega的身影缓缓出现。那张美丽动人的脸庞此时显得有些憔悴，脸色略带苍白，长而密的羽睫低垂。慢慢地，很不情愿般来到长桌旁，呆呆站着，盯着光洁的桌面。
“刚才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安德鲁伯爵说。
西蒙低垂着眼睛，点了个头。
安德鲁伯爵抿了口酒，语气淡淡：“听清楚了就好。西蒙，你要明白，做父亲的是不会害你的。他不过是一个Beta，一个平民，哪里配得上你？Omega生来就应该和Alpha在一起，我说得对吗？”
西蒙嘴唇抿得发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你想见的人，我也让你见到了。你想知道的事，我也让你知道了。”安德鲁伯爵示意他坐下，又朝桌上的饭菜点点头，“现在，是不是该吃饭了？”
西蒙便坐下了。
“父亲。”Omega忽然开口，抬头直视他，声音很平静，“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离开吗？”
安德鲁伯爵割牛排的动作一顿，他没有抬起头，只回答：“吃饭吧。”
“在我生日的那天，我看见……”西蒙试图开口。
“西蒙。”安德鲁伯爵打断他，语气一沉，“过去的事，既然已经发生，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向前看。之前的一些安排……在你分化之前，或许确实有些欠妥。既然你已经分化成了Omega，那么一切自然是不一样的。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做事要懂得三思而后行，不要任性。”
“至于你的婚事……”他略一停顿，“过几天温斯顿家族会亲自派人来谈，商量我们两家的订婚日期。”
订婚？西蒙讷讷地听着，他想，恐怕到时候宣布的订婚对象，就会顺理成章地换成波文了吧？还是说……温斯顿家族得知他分化成了珍贵的Omega，又改变了主意，要重新选择他？那奥古斯汀呢？奥古斯汀不会为了他真正的心上人争取一下吗？
不过，这些问题他已经无力再去计较了，也已经……不重要了。
他拿起汤勺，舀起面前的奶油蘑菇汤，香气浓郁，色泽乳白，点缀着细碎的欧芹。
好涩。
-
四个多小时后，端着送餐托盘，亚历克斯快步来到西蒙的房间。
站在门前，他深呼吸了一口，才缓缓推门而入。室内灯光昏暗发黄，金发Omega睡在床榻上，只留下一个背对着门口的背影。
“少爷，我来送晚餐了。”亚历克斯放下餐盘，低低地叫了一声。
西蒙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知道。”
饶是亚历克斯再迟钝，他也意识到小少爷的情绪不佳。久别重逢，思念在心里疯长，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道：“是我……我是亚历克斯。”
西蒙：“……”
好一会儿，西蒙终于坐起来，视线慢慢落在茶几上。
感受到他的视线，亚历克斯有点不好意思道：“听说您想吃番茄煮面，我就煮了一碗，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你只是来给我送餐的吗？”西蒙忽然问，目光从面条转向亚历克斯脸上。
亚历克斯回答：“不，我是来见您的。”
下一秒，他看见西蒙眨了眨眼，飞快地抬手抹了抹眼角，问：“是吗？”
看着Omega梨花带雨的模样，亚历克斯慌了神，连忙上前两步，俯身想要伸手擦拭Omega面颊上的泪珠——就好像他们还在第七区出租屋的时候一样。
但Beta的手僵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西蒙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揉揉眼睛，看向窗外花园的方向，声音很低，“亚历克斯，你带我走吧，总有机会的，我们可以再逃一次……回第七区，或者去任何地方，只要不待在罗曼庄园，不待在第一区……哪里都行。”
此言一出，黑发侍从愣住了。他没想到，一见面Omega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西蒙没有询问自己的近况，没有好奇小七的下落，甚至没有谴责自己擅自带他回来，而是一门心思地想要逃离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亚历克斯动了动嘴唇，低声问出了自己许久以来发自内心的疑惑：“少爷……您为什么一定要离开罗曼庄园呢？”
西蒙又沉默了。片刻后他扭过头，和亚历克斯对视，不答反问：“实话实说，你想留在这里，而非带着我出去，是吗？”
亚历克斯动了动嘴唇，没吭声，默认了。
这几日内，他想通了很多，也明白自己该做的事，真正的爱是成全而非自私。
是，这一次海鲜过敏确实只是个意外，但谁又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下一次呢？他自己皮糙肉厚受点苦无所谓，但西蒙怎么办？蔷薇花美丽而珍贵，本就应该在温室中接受精心呵护，而不是在寒风凛冽中瑟瑟发抖。
他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可能存在的下一次“意外”了。
另一边，没有得到亚历克斯的回答，西蒙闭上眼。
你骗我，你背叛我。你明明说过，你是我的人，下次有什么事一定听我的，再也不擅作主张。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转念又想。没有人会放弃康庄大道，转而选择那条荆棘丛生的小路。人都有私心，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怪不得谁。这真的，再正常不过了。就算是之前偶然险些走上了歧路，现在也应该及时迷途知返了。
他无比厌恶这种命运被拿捏在别人手中的感觉，但这一次，这一条路却是他所在意的人逼着他选的，和他那高高在上的“父亲”和家族一样，打着为他好的名义，逼着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金发Omega的沉默让整个氛围都变得僵硬起来，亚历克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西蒙重新躺下，将身体转向内侧，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你走吧。”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望着心上人这明显是生了气的模样，亚历克斯心烦意乱。但他明白这是自己好不容易能与小少爷接触的机会，又怎会轻易放过。
思来想去，他只好慢慢靠近，试图安慰道：“少爷。亲人之间哪有隔夜仇？就算是遇到了什么挫折，风雨总会过去的。”
为了让自己的话变得更具有说服力，亚历克斯试图举例论证：“我可以继续完成学业，您也可以继续读书，学习更多的知识，认识更多的朋友。第七区的生活条件远远不如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家，也更适合你生活。”
他本意是想描绘一个更好的未来图景，却不知这些话在西蒙耳中听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是吗……？”西蒙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恨铁不成钢道，“所以呢？所以你就要再次把我卖回来，卖到这个让我感到恶心的地方？我真是……我真是看错你了！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看着我被嫁给别人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带我回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你尊重我的意见吗！”
“我……”亚历克斯有许多话想说，却哽住了。西蒙说的确实是事实，因为自己作为一个Beta侍从根本没有权利去反抗家族的意思，就算那一天真的来临，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西蒙出嫁，然后默默为他祝福。
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淹没了他，只能更凑近一些，近乎哀求地低语：“少爷，别……别任性了……”
“我任性？”这下子，西蒙是真的被彻底点燃了，“我哪里任性了！你也觉得我任性，觉得我不懂事是不是！好，好！你走！现在就给我走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激烈的情绪让西蒙不停挥手，亚历克斯却哀求着俯身想安抚。争执中，不知是惯性还是怎的，“啪嗒”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空气如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两个人都愣住了。
西蒙震惊地低头，望着微微发麻的掌心，他为自己刚才扇人的举动而懊悔，却死活拉不下面子开口道歉。
亚历克斯则退后两步，低垂下头，他意识到西蒙的愤怒与不满，选择不再说话。
他们又同时抬起了头，望向对方。两人彼此对视着，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缄默。只能说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就在一个星期前，他们还蜜里调油卿卿我我，如同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伴侣，而现如今的相处却如此尴尬。
亚历克斯望着西蒙，脸上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凄凉，少顷恭敬地叫了一声：
“少爷！……”
完了，一切都完了。
如果说，从前在第七区时，他们之间像是隔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雾，而今这薄雾已凝成可悲的厚障壁了。*
西蒙闭了闭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扭过头，不再看亚历克斯，只说：“你走吧。”
标*的表达非原创，借鉴自鲁迅《故乡》的句子“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哎，怎么说呢。亚历克斯是穷养长大的，接受过社会的毒打，他认为爱一个人就要给他最好的生活环境，需要钱需要地位需要权利。但西蒙不一样，有情饮水饱，他更想要爱和陪伴。扇人巴掌是不对的，但从这里也可看出两个主角常年以往形成的相处模式也不太合适。各种因素叠加，才导致后面滚雪球似的一系列问题。
好想要评论好想要评论，真的有读者朋友在追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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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