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的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江雨疏端正地坐在副驾驶,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几乎要嵌入校服布料。
"演示文稿准备得不错。"江父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技术故障不该发生。"
江雨疏的脊背绷得更直了:"是我的疏忽,没有提前检查备用电源。"
"疏忽?"父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科学不容疏忽。去年全国竞赛你输给那个杭州男生,也是因为所谓的'疏忽'。"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江雨疏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关节处因用力而发白。
"这次物理奥林匹克初赛,你必须拿到省第一。"父亲转了个弯,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和清华的赵教授谈过了,你的履历需要这个奖项。"
"我知道了。"江雨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车停在小区门口,父亲没有熄火:"我今晚还要回实验室,你自己上去吧。"
江雨疏点点头,下车时险些绊倒。她站稳身子,看着父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中,才允许自己的肩膀微微垮下来。
电梯上升到十五楼的过程中,江雨疏一直盯着跳动的数字。回到家,她机械地放下书包,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镜中的女孩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回到书桌前,翻开奥赛习题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父亲的话像录音带一样在脑海中循环播放:"疏忽...不容疏忽...必须拿到省第一..."
一滴水珠落在习题集上,晕开了钢笔字迹。江雨疏愣了一下,抬手摸到脸颊上的湿意。她居然在哭?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慌乱,急忙用袖子擦干眼泪,却越擦越多。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偏振片角度调整好了,明天可以直接用。——时序」
江雨疏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加快。她没给过时序自己的号码,他显然是从别处打听来的。这种本该让她反感的行为,此刻却奇异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怎么知道我号码?」她回复道,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片刻,又删掉重写:「知道了。」
发送成功后,她立刻把手机扔到床上,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炭块。几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猜的。你的微信号是不是也是手机号?」
江雨疏没回复,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重新拿起习题集,这次竟然能集中注意力了。解完三道大题后,她瞥了一眼安静的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拿起它搜索了时序的号码。微信跳出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银河系漫游指南》。
她点了"添加到通讯录",然后迅速锁屏,仿佛完成了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六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许多。江雨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高等物理奥赛精讲》。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笔记本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她正全神贯注地推导一道关于电磁波的难题。
"这个积分上限设错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雨疏猛地抬头,看到时序站在她桌前,手里抱着几本文学理论书籍。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你怎么在这里?"江雨疏压低声音问。
"周六图书馆,经典约会圣地。"时序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不过我今天确实是来看书的。"
江雨疏皱眉:"积分上限没错,题目给出的边界条件——"
"是随时间变化的,"时序自然地接过她的话,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你看,如果这样重新定义变量..."
江雨疏惊讶地看着他流畅地写出了一串变换公式。这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掌握的技巧。
"你学过复变函数?"她忍不住问。
时序笑了笑:"有点兴趣而已。"他指了指她正在攻克的难题,"这道题其实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解,避开那个复杂的积分。"
他低头写字时,一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视线。江雨疏注意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棕色,鼻梁上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疤痕此刻更加明显了。
"这样,"时序推过草稿纸,"是不是简洁多了?"
江雨疏仔细阅读他的解法,确实比标准答案更巧妙。她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参加物理竞赛?"
时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如常:"我更擅长纸上谈兵。"他转移话题,"下周三文学社有朗诵会,来吗?"
"没兴趣。"
"我选了艾略特的《荒原》。"
"所以?"
"所以..."时序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我想听你的评价,作为交换,我可以继续帮你解奥赛题。"
江雨疏向后靠了靠,拉开距离:"我不需要帮助。"
"当然不需要,"时序轻松地说,"但接受帮助也没什么丢脸的,连爱因斯坦都需要希尔伯特指点张量分析呢。"
江雨疏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她恼火地发现时序总能找到让她无法反驳的角度。
"考虑一下,"时序站起身,"我去找本书,一会儿回来。"
看着他走向哲学区的背影,江雨疏的视线不自觉地跟了过去。时序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却又带着一种懒散的优雅,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他在书架间穿行,不时抽出一本书翻阅,眉头微蹙的样子异常专注。
江雨疏收回目光,重新审视他的解题方法。确实精妙,但她发现其中有个小瑕疵。当时序回来时,她已经在那个步骤旁边写下了修正意见。
"这里,"她指着那行公式,"你的近似处理忽略了二阶小量。"
时序凑近看时,他的发丝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江雨疏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说得对,"时序点头,"我太追求简洁了。"
这种坦率承认错误的态度让江雨疏有些不适应。在她的世界里,错误意味着失败,而失败是不可接受的。但时序似乎对"犯错"这件事毫不在意。
"你经常这样吗?"她突然问。
"哪样?"
"随便帮陌生人解题。"
时序笑了:"你不算陌生人。"
"我们认识不到两周。"
"但我认识你已经两年了。"时序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迅速转移话题,"雨下大了。"
江雨疏这才注意到窗外已经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她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原本计划再学习两小时。
"没带伞?"时序问。
江雨疏摇头。
"我带了,"时序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不过只够一个人用。"
"那你用吧。"
"不行,女士优先。"
"我不需要——"
"或者,"时序打断她,"我们可以一起跑到地铁站?反正都淋湿了。"
江雨疏看着他跃跃欲试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提议荒谬得有点吸引人。她从小到大从未做过"冒雨奔跑"这种不理智的事。
"走吧!"时序已经收拾好书包,撑开伞递给她,"拿着,至少遮一下你的笔记本。"
江雨疏犹豫了一下,接过伞。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站在屋檐下。雨幕如织,地面上已经积起了小水洼。
"准备好了吗?"时序转头看她,眼睛里闪烁着孩子般的兴奋,"三、二、一——"
他冲进雨中,江雨疏下意识地跟上。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后背,但她却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感。时序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是否跟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却在大笑。
到地铁站不过两百米,两人却已浑身湿透。时序的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江雨疏急忙移开视线,把伞还给他:"谢谢。"
"你住哪个方向?"时序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不用送,我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你能,"时序模仿她的语气,"但接受护送也没什么丢脸的。"
江雨疏正要反驳,手机响了。父亲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几步外接听。
"在哪里?"父亲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我让李教授给你带了份奥赛资料,他马上到我们家。"
"我在图书馆,现在就回去。"江雨疏挂断电话,转身对时序说,"我得走了。"
"嗯。"时序点点头,没有多问,"周一见。"
江雨疏匆匆走向闸机,刷卡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时序还站在原地,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额前,却依然对她笑着挥手。
回到家,江雨疏换好衣服,机械地接收了李教授送来的资料,礼貌地听完父亲的嘱咐。直到深夜,她才有时间查看手机。微信有一条新好友通知——时序通过了她的添加请求。他的朋友圈很干净,偶尔分享一些书评和音乐链接。
江雨疏点开他的头像,犹豫了很久,终于发出一条消息:「谢谢今天的解题方法。」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不客气。那道题其实还有第三种解法,更优雅。」
接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江雨疏放大图片,惊讶地发现那竟是她去年参加省物理竞赛时的试卷复印件,上面有她的解题过程和评委批注。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飞快地打字。
「收集天才的笔迹是我的爱好。」时序回复道,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开玩笑的,学校官网有历届优秀试卷展示。」
江雨疏查了一下,确实如此。但要把她的所有竞赛试卷都收集齐全,需要花费多少心思?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为什么?」她问。
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终只发来一句:「因为美。」
「什么?」
「你的解题思路,像诗歌一样美。」
江雨疏盯着这行字,不知该如何回复。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物理推导会被形容为"美",更没想过会有人为此收集她的试卷。
窗外,雨依然下个不停。江雨疏躺在床上,听着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下周三朗诵会,来吗?」
江雨疏把手机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她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就后悔了,立刻补充:「如果有空的话。」
时序回复得很快:「我会留个靠窗的位置给你。」
江雨疏没再回复。她关掉灯,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很久,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天气预报。下周三,晴转多云,降水概率20%。
周一早晨,江雨疏在课桌上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纸张——近五年的物理奥赛压轴题汇编,每道题都有两种以上的解法,笔迹工整得像印刷品。最后一页贴着便签:「希望对你有用。P.S. 不是所有帮助都需要理由。——时序」
江雨疏翻看着这份资料,不得不承认它确实很有价值。许多解题思路甚至比标准答案更简洁。她把资料塞进书包,决定放学后去文学社活动室一趟——总得当面道谢。
然而放学时,班主任叫住了她,通知她被选中参加下周的市里物理集训,正好和朗诵会同一天。江雨疏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走出校门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江雨疏撑开伞,突然想起时序那把折叠伞。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崭新的对话框:「周三有事去不了朗诵会。」
几乎是立刻,时序回复:「知道了,集训加油。」
江雨疏盯着屏幕。他怎么知道是集训?她还没输入这个问题,时序又发来一条:「李教授是著名奥赛教练,他带的集训很有价值。」
江雨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这种被完全了解的感觉既令人不安又莫名安心。雨越下越大,她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同学们陆续离开。
最终,她发出一条与往常风格不符的消息:「你到家了吗?」
发出去不到三秒,她就后悔了,迅速长按消息选择撤回。但为时已晚,时序已经看到了。
「担心我?刚到家。」附带一张窗外的雨景照片,玻璃上凝结着水珠。
江雨疏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雨中。伞面上传来密集的敲打声,像是她此刻杂乱的心跳。她想起时序说过的那句话——"我等的从来就不是你的完美。"
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允许自己偶尔不完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