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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人间三年
那株草活了。
沈檀不知道它是怎么活过来的，也不知道它能活多久。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有了事做。
每日清晨，他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株草。
它长在兰草旁边，细细的一根，叶子蔫蔫地垂着。沈檀给它浇水，它就晃一晃；沈檀跟它说话，它也晃一晃；沈檀不说话，只是蹲在旁边看它，它还是晃一晃。
好像只要他在，它就高兴。
沈檀有时候会想，这草里头，是不是真的藏着执迷的魂。
可他不敢深想。
怕想了，它就会像上次那样消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的时候，海棠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一树，风一吹，落得满院都是。那株草被花瓣埋了半截，沈檀伸手去拨，指尖刚碰到叶子，它就晃了晃。
“喜欢？”沈檀问。
草晃了晃。
沈檀便不再拨了，任由那些花瓣落在它身边。
夏天的时候，日头毒。沈檀在草上方搭了个小棚子，用竹篾编的，上面铺了层薄纱。日光透下来，暖洋洋的，却不烫人。
草在棚子底下，晃得比平时欢快些。
秋天的时候，兰草谢了。沈檀把枯叶收走，又给它浇了遍水。那株草依旧绿着，在一片枯黄里，显得格外扎眼。
冬天的时候，下了雪。
沈檀怕它冻着，夜里起来好几回，给它盖草帘子。那草帘子是他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但厚实。雪落在上面，积了厚厚一层，底下的草却暖着。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看见雪光里那株草正对着他晃。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
“冷吗？”
草晃了晃，像是在说不冷。
沈檀便笑了。
他就那样蹲在雪地里，看着那株草，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染成白头。
他浑然不觉。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第三年的春天，海棠花又开了。
沈檀照例起了个大早，推开门，往院中走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株草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衣，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蹲在那儿，正盯着那株草看。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那张脸，眉眼弯弯的，带着点傻气。
“沈檀。”他说，“我回来了。”
沈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站起身，向他走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次是实的。”他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着沈檀，咧嘴笑了。
“我找了很久，”他说，“才找到回来的路。”
沈檀终于动了。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脸。
温的。
实的。
那人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沈檀。”他又喊了一声。
沈檀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肩上，然后——
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骨头里。
执迷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檀的背。
“我在。”他说，“我回来了。”
沈檀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院中的海棠花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一株野草旁边。
草晃了晃。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