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如愿和赵泽都跟倪阳恢复了联系,见我三番五次地保持沉默,她们也默契地没有再在“朝阳群众”的小群里分享信息。
我也开始和她们保持距离。说到底,她们是倪阳的朋友,我们只是因为寻找倪阳而暂时凑在了一起。最重要的是,我怕倪阳因为我而跟她们有隔阂。前任这种东西,尤其是我这种烂前任,不该和她的朋友们搅和在一起。
因此我的时间也大把地空了下来。
我没有朝九晚五的工作,在国外的那些年和几个朋友一起组过一个乐队,出过几张专辑,小小地赚过一笔钱。
除此之外,我还在我爸郑子松那里赚了不少钱。
如果在浏览器上搜索郑子松这三个字,会搜到一个满脸写着“我是艺术家”的气质忧郁的长发中年男,以及他那些看上去像是在乱涂乱画的作品。
郑子松给我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基因里零星的艺术基因。大学时候我辅修了油画,画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后来被他拿去画廊卖了钱。借助他的名头,我的画卖出了远超其价值的价格,虽然我有点心虚,但拿到的钱却是实打实让人安心的。
郑子松主动提出帮我卖画,一大部分原因是他想赚新鲜钱。他自己的画已经固定了市场价,可我的画还没有。天才的孩子当然也应该是天才,可惜他那些私生子没有一个能拿出手的,唯一能被包装的也只有我这个半吊子了。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现在的固定伴侣是一对白人夫妇。据他所说,这对夫妇心地善良,家庭观念很重,她们认为每一个孩子都是天赐的礼物,而第一个孩子往往是最宝贵的那件。知道我的存在后,她们就积极鼓励郑子松与我联系。
郑子松前段时间还打电话给我,说白人夫妇特别欣赏我的画,想约我跟她们一起共进家庭晚餐。
“你就不怕我说点什么?”我戏谑开口。
郑子松装傻充愣:“她们都是很开放的人。”
废话,不开放怎么可能让他加入家庭。
我继续挑衅他:“她们开放到可以接受一个把亲生小孩关在地下室里好几年的男人吗?”
郑子松直接挂断了电话,从此再也没提起让我去见那对白人夫妇,也再也没有拿我的画去卖。
总而言之,再加上这栋时应芳给我买下的房子,对于物欲不高的我来说,应该算实现了半个经济自由。
所以自从找到了倪阳,又没了祝如愿和赵泽整天在旁边吵吵嚷嚷,我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松弛了下来,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生活的重量不足以支撑我空荡荡的灵魂,我开始失眠了。
一开始只是入睡时间变长,我没有在意,以为再多听几个A**R音频就好了。再后来,我日夜颠倒,只有在阳光照射进屋子里的时候才能滋生出一点困倦。到了最后,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即使我心脏熬得一阵阵发紧、刺痛,也再也酝酿不出来一丝睡意。
我没辙了。
宋医师建议我多晒太阳,白天有空了出门走走,尽可能多消耗一些体力,实在不行,就去三甲医院开一些治疗失眠的药物。
“不用担心药物副作用,长时间失眠的危害比药物副作用大多了。”宋医师如是说道。
已经持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真正的觉了,我决定如果今晚再睡不着,明天就去医院拿药。
糊弄完晚饭,我在泡热水澡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我可以喝点红酒助眠嘛。
前段时间余景跃给我拿来一瓶05年产的罗曼尼康帝,说是她爷爷一个开酒庄的朋友送她的,为了庆祝我找到倪阳,就转手送给我了。
看着那瓶黑红色的液体,我感觉它和我现在的心情特别适配。
我并不喜欢喝酒,但家里也专门为了余景跃这种朋友备了醒酒器。我把红酒打开,倒了一部分到醒酒器里,然后躺在沙发上等酒醒好。
这种死贵死贵的红酒,连醒酒都要两三个小时,不过我只是为了助眠,当然顾不上那么多讲究。稍微放了一会,我就把酒倒进一个随手拿的玻璃杯,摇了摇,开喝了。
我山猪品不了细糠,第一口下去只觉得又厚重又浓稠,说好听点是香味醇厚口感丰富,说难听点,像喝土一样。如果余景跃知道我这么糟蹋她的心头好,估计要从法国飞过来给我一脚。
我一边喝,一边打开手机刷朋友圈。
说来也巧,最新一条就是余景跃发的九宫格。她好像在法国参加什么活动,照片里形形色色的女女男男挤作一团,每个人脸上都贴着亮晶晶的闪片,在不算大的场地里肆意摆着姿势,像商场门口随风舞动的充气人。
最中间一张是余景跃的个人照,她上身穿了条丝巾,手里举着红酒杯,大笑着向广角镜头举杯。
“干杯。”我也举起玻璃杯,跟手机里的她碰了杯。
我继续往下滑,刷到了祝如愿发的朋友圈。三张图片,文案是“祝我们一切如愿”。
第一张是三个人的合影,她、赵泽,还有倪阳。后两张是她们吃饭的餐厅,以及一张窗外的夜景。
我屏住了呼吸,猛喝了几口红酒,鼓起勇气点开了大图。
我克制自己不要一点开就盯住那张脸看,于是强迫自己从赵泽开始看起。看得出赵泽很开心,她笑得像在拍口香糖广告,一只手伸着胳膊拍照,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倪阳的肩膀上。祝如愿在最右边,像她常发的那个猫猫头表情包一样眯着眼笑,头靠住倪阳的肩膀。
这两个人笑得都好张狂、好嚣张。
我宣布这是我今年最讨厌的一张照片。
终于可以批准自己看中间那个人了,我把照片放到最大。照片里的倪阳松弛地倚靠在软椅上,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的气质又疏离又温柔。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下面,露出里面白色低领内搭,白皙的脖子上还戴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链条垂在锁骨处,特别……性感。
明明没喝多少,但我的胃不知道为什么像有火再烧,眼睛也开始晕晕的,看不真切。
我把倪阳单独截下来存进了相册,过了几秒又删掉了。
醒酒器里的酒已经被我喝光了,于是我又起身倒出来一些。倒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手脚无力,头昏脑胀了。红酒大概就是这么一种神奇的东西,刚开始还在觉得它难喝,刚刚品出一些味道来,结果已经醉了。
或许只有醉了才会觉得越喝越好喝吧?几口下去,我也终于品鉴出浓郁的香气,混杂着一丝果香、花香,让人迷醉。
真的是酒让我闻到了花香吗?
我继续观赏那张照片。
真好看啊。我突然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讲话的那天,她在社团活动室摘下黑框眼镜的那一秒,我的身体也像现在这般颤栗。她身上那股玫瑰花的味道,伴随着她一跃而上坐上桌子的动作,自上而下地轻盈地包裹住了我,让我的心伙同鼻腔一起痒了起来。
她现在还在用玫瑰味道的护手霜吗?
赵泽和祝如愿一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吧。她们怎么可以这么不注重社交礼仪?久别重逢就可以离得那么近吗?好朋友就可以用手搭她的肩膀、拿头靠着她吗?倪阳不喜欢除了我之外的人触碰她的,怎么她们连这点都忘了?
那股火已经从胃里烧到了胸膛里,现在又直冲大脑。数不清的复杂情绪缠绕着我,我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难受得眼冒泪光。
我不要再看这张破照片了。我把手机丢到沙发那头,想要尖叫,又想要放声大哭,但是到头来我一个都做不出来。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我捞过手机,打算向宋医师求助。
打开对话框,我刚打了“宋医师”三个字,结果手一滑就发过去了。
喝太多了!手不好用了!
宋凌医生:驰夕,怎么了?
宋医师大名叫宋凌,凌厉的凌,但此刻我觉得更像是冰淇凌的凌。
为了防止我再手滑出错,我决定在备忘录里编辑好了再复制过去。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自己的症状说清楚了,我反复检查了几遍确定没有错别字,就点了复制。
打开微信,突然发现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我点进去,是一个名字叫“朝花夕拾”的人,头像是一只粉色的小兔子。这个名字和头像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以至于我一时间无法判断这是什么年龄段的人。
我脑子乱乱的想不清楚,随手点了通过。哪怕是个卖课的我也没精力去管,我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把我的症状发给宋医师,问问她我怎么了。
刚刚给宋医师发过消息了,所以她应该是通讯里的第一个。我点开第一个对话框,把刚刚编辑的那段文字粘贴了过去,发送。
我:我心里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好想哭,热的时候又很想怒吼。看到倪阳和别人合照鼻子就酸酸的,心脏也酸酸的,浑身上下都酸酸的。心里好空好空,怎么样也填不满,脑子里全都是倪阳、倪阳、倪阳,一想到她就觉得好难受,不去想她又更难受,一想到再也没办法跟她讲话简直难受得要死掉了。这是怎么回事呀,是不是我喝太多红酒了?
宋医师好久都没回我,我愣愣地看着对话框发呆。
等得困意都浮现上来,宋医师终于回我了。
朝花夕拾:你发错人了。
等等。
我睁大眼睛努力辨认,这不是宋凌医生的头像,也不是宋凌医生的备注。宋凌医生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绵羊,这个人头像是一只粉毛的兔子,两个都白白的,两个人的名字又都是四个字,确实容易认错。
好尴尬,可是我想撤回已经撤不回了。
不过这个朝花夕拾到底是谁啊,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加人好友呢?在酒精作用下,我的尴尬被催化成了恼怒,我愤愤地点开ta的朋友圈,打算好好审判一番。
这人没发过什么东西,一共就两条。第一条就是ta头像那只粉色兔子图片,我点进去,发现评论区竟然出现了赵泽的头像。
赵泽:安安画的吗,好可爱!
朝花夕拾回复:哈哈,是的。
安安。谈行安。
那么这个人是。
我头皮发麻。
酒劲更盛,把我难以名状的情绪层层遮掩了下去,只剩下浑身燥热、头晕目眩。
我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了。
我不敢退出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手指只能惯性地向下滑动。她仅剩的一条朋友圈,竟然是我当时那个乐队发过的一首英文歌。
这首歌是当时乐队刚组建的时候发来试水的,作词作曲都是我一个人,曲子用的还是我高中写的一首中文歌的demo。发歌用的都是乐队名,歌手信息里面也都是各自的艺名,倪阳怎么找到这首歌的?
我点开,发现这首歌是她5年前分享的,正好是这首歌刚发行的时候。她还给自己评论了一条。
朝花夕拾:还是更喜欢中文版。
她在说什么?这首歌从来没发过中文版。
祝如愿也在下面最近新评论了一条:求分享中文版。
看来祝如愿没有听出来是我唱的。但想来也正常,一个人唱歌的声音本身就跟说话声音不太像,更何况这首歌还是非母语。
朝花夕拾回复:我只听过现场版^_^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好像要从胸腔里奔跃而出。现场版,是指在社团活动室里她戴着耳机,我边弹吉他边哼唱的那些时刻吗?
倪阳也还在想着我、想着那些时刻吗?
我的眼睛彻底看不清了。雾气在眼眶里弥漫,温热的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反而觉得有点冰凉。
我退出她的朋友圈,发现她发来了新的消息。
朝花夕拾:这好像是吃醋了。
还有一条语音,我颤抖着点开,把手机贴紧脸颊。熟悉的呢喃而柔软的腔调,带着微微的气流声,轻轻地滑进我的耳朵。
“不要那么难过了,好不好?”
朝花夕拾是什么意思呢^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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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