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端倪

裴衍的伤一点一点在好转。

自那日后,常凌依然常来,可除了授课,从不多说半个字,整个人似乎都有些沉寂了。

池婉没多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今日试试运气。”常凌收了针,对裴衍道。

裴衍依言闭目调息,内力沿着修复的筋脉缓缓流转。曾经滞涩如泥潭的旧伤处,如今已有温热的气流通过。虽然深处仍有隐痛,但这进展已远超预期。

池婉站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数月前,裴衍连提气都困难,如今却能运转周天。

想起曾经那些痛苦难熬的日子,也算苦尽甘来了。

“最多再有两月,内息当能恢复七八成。”常凌净了手,平静地说,“往后只要不过度催动内力,暑湿天注意调养,便无大碍。”

裴衍起身,对常凌躬身一礼:“多谢常公子。”

常凌避开半礼,只淡淡道:“收诊金的,不必言谢。”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池婉适时开口:“汀雪,送常公子。”

常凌走后,花厅里只剩池婉与裴衍。

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吵得人心浮气躁,可花厅里却有种奇异的宁静。

“小姐,”裴衍看着她,目光深沉,“属下的伤……让小姐费心了。”

“你知道就好。”池婉弯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盈,“等你全好了,我可要好好使唤你,这府中的花园也该好好打理一番了。”

裴衍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底那点疑虑也渐渐散去。或许,常凌那件事真的过去了。

小姐看起来,是真的开心了。

……

可池婉心里却在筹谋另外一件事。

她已经在打算,要正式给裴衍一个合适的身份。

哪怕父亲不同意,她也要带着裴衍一块,在父亲面前正式提出,裴衍就是她想要托付终身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疯狂又大胆,可自从裴衍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她心中的勇气就与日俱增。

她想告诉父亲:女儿找到了一个值得的人,他不擅言辞,不会讨好,但他会用命护着我,这就足够了。

她甚至偷偷准备了说辞:

“父亲,女儿知道您盼着我嫁入高门,可高门里的日子,未必有寻常夫妻的真心……”

“裴衍他虽出身不高,但品性坚毅,待女儿至诚……”

“女儿不贪荣华,只求一个知冷知热、风雨同舟的人……”

这些句子在她心里反复演练,每每想到,心跳都会加快几分。

可她不怕。她总觉得,父亲是疼爱她的,只要她够坚定,父亲总会理解。

池婉满意地将画展开来看,山石嶙峋,松柏苍翠,墨色浓淡得宜。

“小姐画得真好。”汀雪由衷赞叹,“将军看了,定会欢喜。”

池婉抿唇一笑,将画轴仔细装入锦盒。

锦盒里还有那匣清暑益气散,以及一封她斟酌数日写下的家书。

信不长,只说她有要事相禀,盼父亲生辰后能拨冗一见。

她把锦盒放在枕边,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忐忑也一同安放。

窗外月色正好,夜风送来淡淡的栀子花香。

池婉推开窗,看见裴衍正在院中练刀。他的身影在月下如松如竹,刀光流转间,已看不出半点旧伤的影子。

她扶着窗棂,轻轻笑了。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故事也终得圆满了。

-

离父亲生辰礼还有两日,池婉悄悄将之前做好的灯藏了起来,她已经想好了到时候给父亲一个惊喜。

这日夜里,她有些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想去院中走走。

刚走到回廊拐角,却见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父亲还在忙?

她脚步一转,朝书房走去,想劝父亲早些歇息。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父亲倚重的幕僚,公孙先生。

“将军,不能再拖了,军粮的事情不能解决的话,那……”

池父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陛下不是已经安排兵部下发了吗?”

“将军,您又不是不知道,崔家向来视您为眼中钉,他们寻了个北境旧案当借口,说当初还有旧事未处理清楚,要耽误些时间……您也知道,咱们在这里等得了,可大公子那边……哪里能等得起啊!”

池巍山下一刻就咳嗽得更加严重了,“他们……他们竟敢如此做!”

公孙先生有些担忧,“将军,您先别急,崔家派人送了口信过来,说还是有商量的余地的。”

“他们要什么?”池父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公孙先生沉默了片刻,才艰难道:“崔家暗示……若池崔两家能结为姻亲,便是一家人。一家人的事,自然……可以关起门来说。崔侍郎的嫡长子崔荣,尚未婚配。”

书房里陷入死寂。

窗外传来一声夏蝉的嘶鸣,尖利得刺耳。

“崔荣?”池父的声音里压着怒火,“那个在青楼打死过人的纨绔?他也配!”

池婉僵在门外,手里的披风滑落在地。

“将军息怒!”公孙先生急道,“属下知道那崔荣不是良配。可眼下……兵部、刑部、御史台,处处都有崔家的人。崔侍郎虽只是礼部侍郎,可他妹妹是当朝崔贵妃,二皇子生母!崔家如今圣眷正浓,连皇后娘娘都要避其锋芒……”

他顿了顿,声音发苦:“若崔家真将那些旧案闹到三司会审,那些跟着您南征北战的老弟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扒层皮!轻则夺职,重则……流放充军都是轻的!”

许久,池父的声音哑得不成调:“让我……再想想。”

“将军,没时间了,明日崔家的人就会来听答复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

脚步声响起。池婉猛地惊醒,慌乱地捡起披风,躲进廊柱后的阴影里。

公孙流玉推门出来,这位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老将,此刻却红着眼眶,重重叹了口气。

书房里,灯还亮着。

池婉从阴影里走出,透过门缝,看见父亲独自坐在案前,双手撑额,背影佝偻。

烛火将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照得刺眼。

她原本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可没想到父亲一直以来背负着这么多的责任。

池婉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她一步步后退,退到回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月光惨白,照着她煞白的脸。

她该怎么办。

原来父亲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不是在军营操练,而是在四处奔走,试图挽回局面。

原来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不是为了军务,而是为了如何在保全池家军与牺牲女儿之间,做出选择。

原来她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设想,那些鼓起勇气的坦白计划,都成了最可笑的一厢情愿。

-

后半夜,池婉回到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摸索到桌边坐下,枕边那个装着生辰礼的锦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手抱住,锦缎冰凉,贴着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大洞。

该怎么办?

她猛地起身,走到书案前,点燃烛火。火苗跳了几下,稳住,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铺纸,研墨。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给谢云昭?

他待她素来亲厚,镇北侯府虽不比从前,但姑姑撑着门庭,若开口求助,他必定会来。可然后呢?把镇北侯府拖进这潭浑水?姑姑这些年有多难,她不是不知道。

笔尖颤了颤,落在纸上,只晕开一团墨渍。

她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再铺一张。

写给郑清宜?

清宜是康王府的嫡女,康王是宗室,若肯出面说项,崔家总要顾忌几分。可康王府这几年如履薄冰,多少人盯着等着抓错处。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笔尖再次悬住,半晌,又一张纸揉成团。

再铺一张。

写给常凌?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按下去了。常凌已因她与崔家生了嫌隙,那封信交出来已是仁至义尽。她再开口,成什么人了?

纸铺在那里,笔悬在那里,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滴擦不掉的泪渍。

她握着笔,手在抖。

找父亲旧部?那些人此刻怕是自身难保。崔家既然动手,必定是一张网撒下去,谁都别想跑。

她慢慢放下笔,低头看着脚边那几团废纸。

三封信,一封都写不出。

不是不想写,是写了也没用。即便他们肯来,也不过是多拖几个人下水罢了。

池婉把脸埋进锦盒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汀雪!”她朝门外喊。

守夜的丫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明天一早,去请裴衍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啊?小姐,这么晚了……”

“快去睡吧,明天记得就行。”

汀雪应了一声,没了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看见裴衍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她说:“裴衍,有人要逼我嫁人。”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骗你的。”

梦里的他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小声说:“要娶我的人,得是你才行。”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耳根慢慢红了。

“……什么梦嘛。”她小声嘟囔,把脸埋进被子里。

-

池婉推开房门时,晨光正好洒满廊下。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清新的草木气息。

几乎是同时,裴衍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另一头,步伐稳健地向她走来。

“小姐。”他在几步外站定,躬身行礼。

池婉看着他,想起那个梦,耳根又有点热。

她赶紧移开目光,装作看院子里的栀子花。

“伤处感觉如何?”她问,“常公子说不可过度练功。”

“劳小姐挂心,已无大碍。”裴衍答道,声音里透着轻松,“内力运转顺畅了许多。”

“那就好。”池婉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很快移开,“父亲寿辰在即,府里事多,你伤刚好,也要多留意,别太劳累。”

裴衍只觉心口一暖:“属下明白。小姐放心,府中防卫属下已重新布置过,寿辰当日定不会出任何岔子。”

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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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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