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陆君泽、江莹与杨贞贞三人刚至江家药铺,就撞见了从西郊回来的江漓。杨贞贞江莹立马停止打闹,躲在陆君泽身后不敢上前半步。江漓只当他们今晚是留在陆氏商铺招呼生意,这才晚归了些,忙唤他们赶紧进屋,夜深露重,小心感染风寒。连喊了好几声,三人都不肯挪步,又见其畏畏缩缩、遮遮掩掩,江漓渐渐起了疑心。

“你们今夜,究竟去了何处?”

三人心虚的厉害。杨贞贞不断对陆君泽使着眼色,让他切莫说漏了嘴。谁知陆君泽思虑片刻,直接无视她的“威胁”,扯掉被擒住的衣襟,反而快步朝江漓走去。

“完了……”杨贞贞一阵哀嚎,心中骂道:陆君泽,你居然“叛变”!

陆君泽在江漓面前,自是不会扯谎的,他如实道:“阿漓,我们今夜,去了花灯节。”

江漓瞬间变了脸色,强压着心中火气,来到江莹身前,道:“阿莹,我先前是如何跟你说的?你全当耳旁风了吗?”

江莹低垂着脑袋,面对江漓的责骂不敢发一言。杨贞贞看不过去,开口道:“阿漓,阿莹不过是念你在西郊辛苦,想去将那灯谜彩头给赢下,然后送你罢了。”

江漓拍掉江莹手中的糖人,斥道:“我何时又需你去给我赢什么彩头了?我明明同你说得如此清楚,让你今晚留在家中,你倒好,居然敢偷偷跑去花灯节!若非我突然回来,怕是你们就要将此事瞒了我去。好啊,一个个的,我竟不知,你们都有那么大的能耐呢!”

江莹望着地上那根破碎的糖人,眼里的泪水越蓄越多,不到一会儿,满面皆是泪痕,哽咽道:“阿漓,都是阿莹的错,阿莹不该不听话……”

陆君泽见几人起了争执,上前欲劝说两句,却被杨贞贞摆手拦下。她反驳江漓道:“不过是去了趟花灯节,你如此生气做什么?那花灯节我们年年都去得,怎么反倒今年就去不得了?”

江漓一阵恍惚。是啊,怎么偏就今年这花灯节不能去呢?

前世今日,对于当时十八岁的江漓来说,原是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那日陆君泽还在西郊帮忙,只有她与江莹二人去逛了这花灯节。花灯节上,她意外与之前在城外有过一面之缘的林之意苏慕等人相遇。而因她一时疏忽,将江莹一人独留在了樊楼。待她与刚结识的苏慕栖风赶回时,只见林婉儿和其丫鬟玉屏正对着江莹欺辱谩骂,她上前还击痛斥,令林婉儿与玉屏哑口无言。后林之意与张烁前来,得知缘由后,林之意特将他赢得的花灯彩头,也就是那株稀世兰花赠予了她,以表歉意。二人互道姓名,自此相识。这本是段因缘邂逅的佳话,奈何江漓后来才得知,那株‘蝶恋花’的主人,并非应是她,而该另有其人。也是自那夜起,林婉儿对她,存了难以消解的恨意。

江漓忆起前世片段,心下更是怒气难抑,她朝杨贞贞吼道:“你要去便去,何故还拉着阿莹去!阿莹就是日日跟着你胡闹,这才变得越发任性了!”一时气愤的口不择言,话说出口,江漓就后悔了。

杨贞贞难以置信,此话竟是江漓亲口所说:“阿漓,你怎能这样说我?”她的神情由震惊转为释怀,继续道,“是啊,我这个自‘穷乡僻壤’而来的粗野丫头,自是比不得你们这些在京城长大的郎君娘子们。怪我自视甚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高攀各位了。”

陆君泽劝道:“贞贞,阿漓她并非这个意思,你切莫多想啊。”

杨贞贞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苦笑几声,道:“阿漓,你说的对,他俩皆是受了我的唆使。若非我强拉着阿莹前去花灯节,她也不会违了你的嘱咐。这一切,都怨我。”

江莹泣不成声,想安慰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握住杨贞贞的手,生怕她心生难过。

杨贞贞注视着江漓,一字一句地继续道:“只是阿漓,自小到大,你未免将阿莹看得太紧了些。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非是你豢养的畜牲!该说的话,也都已说完了,我这个‘外人’,也该退下了。”杨贞贞反手握了握江莹的手,擦掉她眼角的泪珠,诀别道,“阿莹,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走了。”说完便松开了手,不顾江莹与陆君泽的挽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须臾,江家药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余下前院伙计们仍旧忙碌的身影。

杨贞贞的话还在江漓耳边回荡,她回想重生后的这六年间,自己待江莹确实太过严厉苛责了些。可一旦想起前世江莹因自己而横死林府后,江漓只觉目前做的一切还不够,远远不够!她永远无法忘记江莹在自己怀中死去的情景,也无法忘记爹爹与娘亲来兰居接走江莹尸身时的痛楚与对她的失望。这一世,她定要好好守住江莹,不再让悲剧重演。她也绝不允许因自己的缘故,让江莹受到丝毫伤害。

只是,她明明已尽力避开了与林之意相逢的所有机会,为何事情好像并未有任何改变呢。前世她独自骑马去扶苏山上游玩,回城途中在山脚下偶遇一群书生学子在茶肆聚会。策马而过时,余光瞥见一目光灼热之人,那人立于亭中,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与旁人不同,仿佛在透过她而望向更远的地方,令她分外在意。不久后在花灯节再度相见,江漓才知那人名叫,林之意。这一世,她并未去往扶苏山,也没有参加花灯节,可事态似乎仍在按着既定的方向发展。难道,前世的悲剧,注定无法改变吗?江漓静立窗边,望着空中那轮明月苦苦思索着。

突然眼前闪现一人影。只见江莹抱着枕头,正眼巴巴地瞧着自己。许是方才哭得太过伤心,眼睛已变得红肿,配上那委屈的表情,显得更是楚楚可怜,叫她心疼不已。江漓什么也没问,心中已了然,故作冷漠道:“进来吧。”

自小到大,只要江莹如此,江漓就知她今晚是想与自己一道睡的。这是她俩从小的默契与习惯。

两人躺在床上,江莹以为她还在生气,怯怯问道:“阿漓,你是还在生阿莹的气吗?”

“你说呢。”

听江漓这样说,江莹从床上惊起,泪珠已在打转。看这架势,怕是又要哭上一通了。江漓见状赶紧制止,拍了拍一旁空着的床榻,道:“骗你的,我早就不生气了,快些睡吧。”

“真的?”江莹哪肯信,先前江漓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呢。

“真的真的。”江漓轻叹口气,“你若是再不躺下,我就真要生气了!”

江莹忙将被褥掖得规规整整,紧闭双眼,屏住呼吸,端端正正地躺在江漓一侧,整个身子不敢妄动片刻。

江漓一瞧,真是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

“睡觉呀~”

“你这样能睡得着吗?”

江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道:“好像不能……”

“……”

二人对视无言,霎时一同爆笑。

“阿漓,你终于笑了!”

江漓收起笑容,帮江莹掖了掖被褥,无奈道:“是啊,我若是再不笑,怕是阿莹今晚要一夜无眠咯。”

江莹抿了抿嘴,道:“阿漓,对不起。”

江漓侧身望着江莹,轻轻捋起她额前的碎发,道:“阿莹,你是否也怪我对你太过严苛了呢?”

江漓何尝不知自己处事欠妥。可她不能赌,也不敢赌。前世记忆还历历在目,无不时刻提醒着她,若行差踏错,此生便会重蹈覆辙。这一世,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次失去江莹了。

江莹摇摇头:“阿莹明白的,阿漓这样做,定是有你的道理。阿莹心中,从未怪过阿漓。”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今日我有好好听话,待在家里没去花灯节的话,也就不会与旁人生了事端,还害得大家为此吵架了,都是阿莹的错……阿漓,你和贞贞,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江漓疼惜地抱住江莹,轻抚其脊背,道:“傻瓜,我们不过是斗了几句嘴,不碍事的。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睡吧。”

江漓想起自己先前对杨贞贞说的那些气话,想来真是不该。也不知她现在是否还在生气,是否有在偷偷落泪。

“我才没有因这种小事就哭呢!”杨家宅院内,此时的杨贞贞正吮吸着鼻子,高扬着下颚,竭力不让鼻涕眼泪流出。

丫鬟小蝶见她如此模样,就知自家娘子不过是嘴硬,佯装无事罢了。不久前,杨贞贞涕泪直流、嚎啕大哭地跑回家中,那情景可叫她看得分明呢。小蝶将帕子用温水浸湿,来到杨贞贞身前为她细心擦拭着泪痕,道:“不是去参加花灯节吗?娘子怎么倒和江姑娘他们吵上了?”

杨贞贞突然抓住小蝶的手,严词纠正道:“错!不是和‘他们’,是和江漓!”

“江漓姑娘?”小蝶挣开束缚,继续动作着,道,“婢子这就更不明白了。江漓姑娘向来最是通情达理的,她又怎会平白与娘子您争吵呢?这倒真是一桩稀罕事了。娘子,您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惹江漓姑娘生气了啊?”

杨贞贞撇着嘴,有些不满:“怎的就一定是我做了错事,就不能是她做错了事吗?”

小蝶定定地瞧了几眼杨贞贞,旋即又摇了摇头,神情为难道:“娘子,您说呢?”

“行,行吧……可就算是我做了错事,她那般凶我,难道我就不能回嘴两句吗?”杨贞贞嘟囔道,“哼!真是的,她也不知道让让我……欸,小蝶,究竟谁才是你家娘子啊!你居然向着江漓,却不帮你家娘子我说话了!”

小蝶笑着来哄:“娘子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怎会不帮着您呢。不过啊,往后您可莫要再像今晚这般胡闹了。万幸夫人此刻不在府中,若是被夫人看到娘子方才那副样子,定是要责备一番了。”

现下已近亥时,往日这个时候娘亲都应待在家中才是,怎么今日反倒出府去了?杨贞贞疑惑道:“这么晚了,娘亲去了何处?”

小蝶边收拾着面盆手帕,边回道:“哦,听小厮们说,老爷今夜留在开封府办差,所以夫人亲自送饭食去了。估计再过一会儿,便能回来了。”

只见杨贞贞听后,小声呢喃:“开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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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居遗梦
连载中乔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