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庭院,日光尚浅。
五岁的谢皎皎追着一只彩蝶,踩着回廊青石嬉笑奔跑,清脆的童声落满院落。
彼时的谢渊,早已褪去平日温雅从容。
他素衣凌乱,神色焦灼,大步穿过庭院,俯身一把将嬉闹的小女儿紧抱怀中,宽厚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
暗处杀机蛰伏,一丝声响,便是灭顶之灾。
“皎皎,看着爹爹,不许出声。”
谢渊声线压至极低,克制不住发颤。半生沉稳的谢家主,身躯正微微战栗。
怀中小丫头懵懂睁着一双杏眼,立刻乖巧抿唇,小手紧紧捂住自己嘴巴,安静偎在他怀里。
她清澈的眸中,清晰映出父亲惨白惶恐的脸。
“爹爹怎么了?我要娘亲,我要吃糖糕。”谢皎皎小声嘟囔。
内堂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苏晚晴快步而出。
她鬓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纤手死死攥紧锦帕,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痕。
“渊哥,前院护卫尽数殉命,敌人已入府。”
她嗓音干涩沙哑,字字沉重:“来人出手狠绝,不留活口,且其中有修仙仙人入世,凡俗兵刃、水火皆不能伤。”
谢渊闭眸,胸腔翻涌无尽悲凉与悔恨。
半月前江湖流言四起,传谢家秘藏玉佩,可撼动天下格局。
他百般澄清,无人听信。又因祖训森严,青岚玉佩不可外露,他无从自证,终酿大祸。
各方顶尖势力虎视眈眈,连世外仙人都为此宝亲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我害了满门。”谢渊低声苦笑,眼底水光翻涌。
他低头望着怀中懵懂无知的幼女,心口剧痛。
“皎皎才五岁,她什么都不知道,绝不能死在此地。”
夫妻二人目光相接,一瞬之间,皆已了然彼此心意。
苏晚晴垂眸,温柔抚过女儿稚嫩脸颊,滚烫泪珠坠落,砸在皎皎细嫩肌肤上。
小丫头眨着眼,抬手想去擦娘亲的泪。
“皎皎乖。”
苏晚晴强忍哽咽,从贴身衣襟取出一枚温润玉佩。
玉身云纹简约,柔光内敛,纵使整府杀机汹涌,依旧澄澈温润。
此物,便是搅动江湖、惊动仙门的青岚玉佩。
谢渊取过红绳,亲手将玉佩牢牢系在女儿颈间,贴身藏好。
他双手轻捧她的小脸,字字千钧:“皎皎,活下去,护住自己。”
谢皎皎似懂非懂,小手摸着温热玉佩,乖乖点头:“嗯,爹娘也要保护自己。”
苏晚晴俯身,在她额头落下最后一吻,旋即转身走向书房深处。
那里藏着谢家百年密道密室,是全府唯一的生路。
石门缓缓开启,密室狭小幽暗,简陋却极致隐蔽。
谢渊弯腰,小心翼翼将女儿放入其中,反复叮嘱:
“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不许哭、不许出声、不许开门。待外面彻底死寂,再伺机逃离谢家。”
黑暗袭来,孩童心底骤生怯意。谢皎皎扒着石门边缘,眼眶通红,哽咽哀求:“我不要一个人待着,我要和爹娘一起。”
“听话。”苏晚晴狠心掰开她的小手,泪湿满目,“好好活着,余生慎行,莫信旁人。”
轰然一声,石门紧闭。
世界瞬间坠入死寂漆黑。
小小的谢皎皎蜷缩在地,胸口玉佩余温尚在,耳边却只剩自己微弱的呼吸。
她怕黑、怕静、怕孤单,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不过数息,外面骤然天翻地覆。
兵刃交击的刺耳铮鸣、武者陨落的惨嚎、箭矢破风的锐响,层层叠叠穿透石壁,灌入密室。
熟悉的管家、府中叔伯、侍女仆婢,一声声哀嚎次第断绝。
每一次声响落幕,都代表一条熟识之人性命消亡。
谢皎皎浑身剧烈颤抖,死死捂住嘴巴,泪水无声汹涌,浸透衣襟。
未久,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直奔书房而来。
石门缝隙外,传来冰冷狠戾的对话。
“谢渊穷途末路,逼他交出青岚玉佩!”
“无需多费手脚,上头有令,谢家满门,鸡犬不留,斩草除根!”
谢皎皎浑身僵冷,颤抖着凑近缝隙,向外望去。
书房之内,数十名青铜鬼面黑衣人团团围堵,杀气滔天。
谢渊提剑挡在苏晚晴身前,青色剑气凛然护体。
可境界悬殊,碾压立见。他臂膀早已被仙术真气撕裂,鲜血淋漓,滴落满地。
“玉佩我可交出!”谢渊声音嘶哑,“只求放过无辜仆从,饶我幼女一命!”
为首黑衣人冷笑阴寒:“谢渊,痴心妄想。玉佩要取,谢家满门,必死无疑。”
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
夫妻二人早留后手。
谢家祖传双玉,一是祸源青岚玉佩,二是水火不侵的家主令;他们早已备好假玉佩,更让感念谢家恩情、自愿替死的贴身丫鬟扮作皎皎替身,用以混淆视听。
时局崩坏太快,包围圈骤锁,退路尽断,后手终究无力翻盘。
谢渊背靠苏晚晴,坦然失笑:“夫人,半生相伴,风雨同舟。今日同死此处,我无憾。”
苏晚晴眼底含着对幼女的不舍,转瞬只剩刚烈决绝:“我亦无憾。”
二人相视一眼,真气轰然炸起,欲以身自爆,玉石俱焚。
谢渊而立之年登临逍遥天境,苏晚晴亦是自在地境高手,拼死一搏,足以重创来敌。
可一众黑衣人冷眼漠视,毫无惧色。
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踏入书房。
少年身姿绝尘,气质超然,面容朦胧不似凡尘,年纪轻轻,语调淡漠轻狂。
“蝼蚁撼树,不自量力。”
他袖风轻扫,透明结界骤然锁死二人,强行割裂自爆之势。无形真气扼住苏晚晴脖颈,将她凌空提起。
少年露出全貌,眉眼天真,脸颊带著软软婴儿肥,笑意纯粹干净,眼底却无半分活人温度。
“最后一问,玉佩在哪?”
无人应答。
少年笑意淡去,语气慵懒寡淡:“无趣。”
指尖微收。
苏晚晴生机瞬间断绝。
谢渊呕血倒地,七窍流血,视线穿透石缝,直直对上密室内女儿惊恐含泪的双眼。
临死一瞬,他用尽最后力气,轻轻扯出一抹温和弧度,缓缓闭眼。
他死得惨烈,却拼尽所有温柔,不肯让女儿看见父亲狰狞的死状。
门缝之外,血流满地,双亲殒命。
昔日阖家嬉闹、庭院无忧的画面,尽数在谢皎皎脑海中炸开。
心口像是被生生攥碎,剧痛窒息。
她想冲出去,想哭喊爹娘,想抱住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亲人。
可父母最后的叮嘱死死钉在脑海。
她只能蜷缩黑暗,死死咬住拳头,任由泪水疯狂滚落,不敢发出半分呜咽。
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一双含泪的杏眼,死死盯着那道刺眼的白衣身影。
最终,只余一抹雪白衣角,漠然离去。
满屋血色,一世血海深仇。
自此,五岁的谢皎皎,家破人亡,孤身藏于黑暗。
残杀落定,院中风声死寂。
一名黑衣人垂首躬身,对着身前白衣少年恭敬沉声:“少主,凡界灵气稀薄,规矩在上,您不可擅自动用修为。”
少年闻言,漫不经心抬眼,眼底稚气褪去,只剩冰冷漠然。
他随口下令,声线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传令下去,焚毁整座谢家别院。”
“大火燎原,所有隐匿角落皆无处遁形,我倒要看看,那真正的青岚玉佩,能藏到何时。”
号令既出,黑衣人即刻四散点火。
星星火点落上木质房梁、轻纱帷幔,转瞬化作滔天烈焰。赤红火舌疯狂翻涌,顺着连片屋舍飞速蔓延,滚滚浓烟直冲云霄。方才尚且留有烟火气息的谢家府邸,顷刻沦为烈焰吞噬的人间炼狱。
火光穿透石门细缝,染红漆黑密室,灼热的温度隔着厚重石壁层层浸透,炙烤着谢皎皎稚嫩的肌肤。
耳畔烈火噼啪炸响,房梁灼烧断裂、轰然坍塌的巨响连绵不绝,整座谢家,尽数葬入火海。
刺鼻的焦糊浓烟顺着缝隙钻入密室,呛得谢皎皎止不住剧烈咳嗽。就在她快要窒息之际,胸口贴身佩戴的青岚玉佩,悄然漾开一圈温润柔光。
淡淡光幕笼罩周身,隔绝了滚烫热浪与有毒浓烟,稳稳护住了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幼女。
外界,火海中央,传来黑衣人的禀报声。
“少主,找到了!有一孩童尸身怀中藏有谢家玉佩,刻有谢字,应当便是此物!”
白衣少年缓步上前,不过十一二岁模样,眉眼尚且带着孩童稚气,修为却已达炼气6层。
他垂眸瞥过那枚假玉佩,唇角勾起一抹轻蔑嗤笑。
“区区凡尘蝼蚁,也敢私藏至宝,还妄自镌刻凡俗姓氏,着实不自量力。”
指尖灵气轻扫,玉佩表面的谢字纹路瞬间消散无痕,被他随手收入储物袋。
“凡界浊气厚重,无半分灵气,待得无趣,走了。”
少年不耐蹙眉,取出疾行符随身一掠,白衣身影瞬间消失在漫天火海之中。一众黑衣人不敢滞留,紧随其后尽数退离。
喧嚣杀伐彻底落幕。
偌大谢家,只剩烈火兀自肆虐,坍塌之声零星断续,再无半分人声。
漆黑的密室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长久的恐惧、隐忍、饥饿与疲惫一同席卷而来。谢皎皎小腹空空,饥肠辘辘,浑身酸软无力。
她一遍遍抬手抚着胸口温润的玉佩,冰凉玉体之上,仿佛还残留着爹娘最后的温度,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不知静坐了多久,外界火势渐渐衰弱,冲天烈焰化为满地余烬。
整座恢弘谢家别院,已然彻底化作一片焦黑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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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含泪发刀,我可怜的皎皎,作者已经哭晕在小黑屋,但是大家放心哈,接下来不会虐皎皎哦,就算虐也是虐男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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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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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赤火焚谢家,玉佩藏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