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谢昭张了张嘴,污言碎语就在嘴边,只是还未整理好思绪。

隔壁的谢清平,终于缓缓睁眼,她何时学来的这样脾性,不仅沉不住气还学会了这些市井无赖的言论。若不是来前喝了药,大夫嘱咐,药性强烈,必得静卧一个时辰。他硬撑着骂了她几句,已觉察气血不稳,只得静坐了半个时辰。

真想继续训斥,奈何又被她胡言乱语的莫名消了气。

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行事,他就没有想过以后去了地下要见谁,他只想着护她一生周全。死后他孤魂野鬼,十八层地狱都无所畏的。

“昭昭,你觉得崔昱安为何会写休书?”谢清平面无表情,只有唇角一张一合,看不出情绪。

“他那样的人,萧家讨好他是无用的。”他那样的性子,什么权势富贵都不会入他眼。

“若是胁迫他,他只会当场直接解决了对方。”他才不会像谢清平想什么万全的计策,快刀斩乱麻,直接手刃威胁他的人才是他的风格。

“所以,必定是萧家拿住了我下毒事件的证据,与他谈判,他无力转圜只能答应。”谢昭无奈的坐在角落抱起双膝,左手扣右手,他那样的骄傲,为了她低头,要她如何再责怪他无情呢。

“你觉得他是真心要和萧家合作?”

“当然不会!他断不是那种人!”谢昭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他们夫妻之间,崔昱安比她坚定,比她执着,总是付出多的那一方。

“那你说,他既然不是真心与萧家合作,为何不私下知会我一声,这样也好里应外合。”顺着谢清平的思路,谢昭也冷静下来。

“萧家必然不会十分信任他,崔府外必定派了人盯着。“谢昭不解,这样的局面为何还要再来推演一遍。

“杜弋要是想从崔府传个消息出来,便是一阵风,季章都能明白是何寓意。”谢清平太了解他们这些人了,久经沙场,他们传递消息的手段因地制宜千般变化。

谢昭更不明白了,这种种可能都摆在这了,崔昱安是不会叛变的,双方若想传暗号也是可行的,那他担心出错的环节......

在谢府?

如果否定了外部的所有可能,那么剩下最后的一种可能就是必然,谢府有问题?谢府有萧家的眼线!

“谢府有萧家的眼线?抓出来没有?”谢昭急了,谢清平眼皮子下面,何时塞进来的,竟然毫无察觉。

“我来前,季章还在排查,只是此人隐藏太深,而且就算是排查到了,我也不会现在把此人揪出来的。”谢清平来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等陵城最后关键人证带到京师。

“明日一早,他们会放你离开,回府,安稳待着。裴均已经派人去接应周怀志带回来的人证,所有的证据都会由他上书。”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他和萧家的争斗激烈,他只需要安稳的在这里等,等到崔昱安解决毒杀案的关键的证据,自然就可离开。

“可是那人确实是我杀的。”谢昭过不去自己这一关,她是真的起了杀心,下了手。

”你只是下了毒,他是不是真的死于中毒,并没有最终定论。即便要有人负责,也当是我来。”谢清平抬眼,口口声声说要护她周全,结果这一路让她历经风雨。若是真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那也该是他。

谢昭回府,阿弥妥帖的帮她沐浴净身。躺在温热的水中,让人神思情景。

谢清平的话言犹在耳,一句一句在脑中回荡。

可是她忍不住,到底是什么角色能藏得那么深。想着想着,直接睡倒在桶里了。

白日连着黑夜,谢昭从榻上醒来,阿弥就急忙通报说是周怀志回府了。

“娘子,一切都已托付裴将军。”周怀志眼下乌青,身形消瘦,脖子上的青筋像是要透过薄薄的皮肤跳出来,行礼时左手始终垂在身侧,并未抬起。

这一路,这一遭,他九死一生才能回来的吧。

谢昭鼻头一酸,假装添茶水,低下头。

“娘子哭啥,我这回可是办成一桩大事,老季眼红的不行!”周怀志粗人一个,甚少的柔情也就是谢昭和那人面前,尤其谢昭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心里不想叫她为难。

“我离开北境前,吩咐了王妙芝,不管何时,一定护她周全。”你懂我最关心的,我自然也明白你心头惦念的。

饶是再硬的人,也会被这一阵暖风击穿,周怀志明白谢府此番大难,谢昭这时候还惦记他那点心思,是真的那他当至亲之人。

“去唤季章过来,我有话要问。”谢昭结束了这短暂的温情,这样的片刻短暂美好,却不宜沉溺其中。

“查到何人了吗?”谢昭想起之前自己管家的时候,府里的人本就少,只有几人,剩下均是护卫。就这几人,季章的手段不应该查不出来。

季章跪地,这样的失误,这样的疏漏,他实在是无言以对的。

“府里都是老人了,按理说,若是此人一直是眼线,不至于到今日才会被察觉。”谢昭盯着飘散的熏香,冉冉升起,厅外的风进来了,还未靠近,那香便跟了过去,可是风转瞬又走了,熏香乱了脚步,只能原地打转,

“吩咐下去,午后我要乔装去裴府,备马车,!”谢昭话音刚落便是轮番的阻拦之声,。

最终还是季章冷静下来,“娘子,大人临行前吩咐,娘子只需在府中静候,万不可轻举妄动!”

季章是真的急了,谢清平下的死令!谢昭不能受一点伤害。

“你是要违抗指令嘛?”谢昭发怒的时候和谢清平最像,声色冷漠,不苟言笑,有种强势压迫之感。

“忘娘子恕罪,实在是当下情状紧急,属下万难从命!”季章结结实实的给谢昭跪下磕头,地砖的震动带动缝隙里的尘土飞了起来,像极了眼下纷繁繁杂的事态,迷乱毫无章法。

“周怀志,你去安排!”谢昭端起茶盏,不想再多言。几人面面相觑,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谢昭的马车到底是出了门,季章被罚关了禁闭,却把所有的护卫都给了周怀志,交由他护卫谢昭此次出行。

季章憋屈的坐在值房,桌案都要拍烂了,听着门外马车声越来越远。却见阿弥端了茶水过来,“你怎的不亲自跟着娘子!送个屁的茶!”

嘴巴还没合上,却见阿弥突然长高了些,脸也白净,还未反应过来。

“周怀志留了几人在府外前后门盯着,你在府里盯着,看看都谁有异动,直接当场拿下!”季章一下就明白了,忙不迭的拿了佩剑跨步离开。

她这时期乔装去裴府,还责罚了府中护卫统领,谁都会觉得定是有重要东西要交给裴将军。合格的眼线,不会错过这个消息。

这种引蛇出洞的行为,谢清平不合适,偏要谢昭这样年少冲动任性的人做出来,才会让人信以为真。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季章提溜着人扔在了谢昭眼前,不算锦衣华服,可一身也都是好料子。跪着一动不动的样子,还保留了几分将士的气概。

“管家,何至于此啊!”谢昭怎的也不明白,论情,他是战场退下来的老人,谢清平从不以主仆身份待他,一直将他视为并肩作战的将士。论财,谢府给的比外面都多,年节赏银只多不少。

怎就养出了这样卖主的人,可是谢昭还为吩咐如何处置,门外护卫突然来报,廷尉府的人再次到了门前。惊雷一般炸响在厅堂,众人不解,此刻应该是谢清平伪造口供,假说自己才是下毒之人的时候。

谢昭站定门前,来的不是上次的差役,此次他们全都披甲,显然是上次差点没抓到人有了顾及。为首的气势汹汹,横肉粗踹的厉害,与谢府护卫只有一步之遥,双方对峙,除去起伏的胸膛,均是雷霆之势。

黎民百姓,最不缺的就是对高门大户的是非点评。

青天白日,这样的纷争,他们畏惧的快步离开,却又都缩在墙角偷偷张望,风从他们的嘴边略过,带来所有的言语,悉数闯进谢昭的耳朵。

谢清平为了争权夺利,指派自己的亲人下毒杀了李家的郎君,那可是太后的家人啊。

谢家这种南方来的小门户,为了立足京师,什么手段都使得,也不看看什么地界。

这应该就是刚被休了的谢府娘子,听闻婚前就去北境缠着崔将军,生的这样妖媚,怕是使了龌龊伎俩才让崔将军不得不娶的。

风吹得很快,谢昭快要被这些流言压死了,可是眼前凶神恶煞的人,那样恶狠狠的眼神像是利剑穿过两侧锁骨,将她钉死在了这门楣上。

“谢大人包庇娘子,做了伪证,此事廷尉已经审明白了,派我等请娘子归案。”来人边说边想近前,他们来前得了令,谢昭认理,话说清楚就会跟着走,若是说的不听,就直接拿人。

这话听着很合理,毫无破绽,可是谢昭总觉得不对,谢清平自然想到了伪证一计,就必然有拖住廷尉的办法,能短时间内破他计策的人甚少,除非是崔昱安那种不按常理行事的人。

这样的对峙显然是对方不愿看到的,为首的眼神左右晃动,对于周边的人的私语,亦有顾及。

这嗡嗡的嘈杂就像是清晨扰人的蝉鸣,总是突然在耳边响起,瞬间让人清醒。

廷尉府直属君王,经手的案子都是宗亲贵族,高官亲眷,普通的案子即便是富裕的大户也不会入他们的眼。不畏权,不畏缩是廷尉府的立身之本。

而他们通身没有一丝廷尉府的气派,反而眉头紧皱身形局促,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压根不是廷尉府,那他们到底是何人?

眼前只能!

也必定萧家派来的人,想到此,谢昭突然舒了一口气,不由得笑了出来,脚步轻轻后退。原本紧张的对峙的众人更加警觉,只等一声令下拔刀相见。

萧家这样的举措,必然是临死前乱了阵脚。这样的时候,最是惹不得,疯狗最可怕。

“我好歹还是谢府娘子,属贵属亲,不若几位先去正厅歇息,容我府上备好车马,我收拾好自会随尔等去廷尉府。”周怀志,季章真是被架在火上烤,时刻都觉得烈火扑近,他们死也不能再让谢昭出事了。

谢昭侧身,轻声漫语,倒是一下子让众人摸不着头脑,谢府护卫只得转身分列两侧,这样的架势,这群人只能迈步上前。京师审案历来就是这样,有议亲议贵等八议制度,因此诸多时候抓人,都会双方亲和的问候攀谈,甚至有留在府中半日,只等府中备好一切物件才能回去交差。

来的一十六人,也不避讳,大步直接迈进,谢昭拉住周怀志,低着头只等所有人都进了门槛,才抬眼示意关门,门缝刚刚闭合。

“给我统统围起来!”原本堵在门口的护卫立时就成了合围之势,且府里的护卫,竟然也从四角冲了出来!院子原就不大,一下挤满了人。

谢昭站在后首,竟看不清形势。

只听得传来愤力的嘶吼“谢府这是要造反吗,我等是廷尉府公差,隶属君上,你们这是违抗君命。”

谢昭放松下来,抬头仰望白日,竟觉得好暖和,真好。可惜,这几人太吵了。

“捆起来,看押住!”

打闹很快就被压制,显然这些人低估了谢府这些护卫,谢府用的都是战场上厮杀活命下来的,便是刚刚听到造反二字,他们心里也不憱,他们心里,皇帝君令是没有用的。

谢昭撩起衣摆,坐在台阶前,她想起从前,她和崔昱安一同坐在此处,那时不过是为了一个婢女。那时候的自己,沾沾自喜自己的聪慧,幼稚极了,可偏偏谢清平也不拆穿她,事后少有的夸她有长进。

框框的砸门声,让所有人都警觉了起来,门外的是沈仲礼,谢昭站在门口并未打算放他进来,他独自一人,却持剑在手,“裴将军,请我来谢府走一趟。”

声量不大,却落入一院人的耳中。谢昭瞧着他眼下乌青,身上的衣服都皱了,显然几日未归家。难道是一直在于裴将军商议事务,今日冲冲赶来。可是哪里不对劲,他没带随从......独自一人出行吗?

他没骑马?门口没有马车?谢昭垂眸盯着他的衣摆,上面有尘土和压痕,他肯定在谢府外盯了几天了,是瞧着刚刚形势不对才现身的。

谢昭眉目微蹙,她对这个沈大人印象不深,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轻风佛面,吹起衣摆,露出中衣衬边,熟悉歪扭的针脚,正是自己缝的,她一贯不善这些,只做了两件,他便换着穿,磨得透光也不扔。这一刹那,山海齐平,万物寂静。

“沈大人,谢府今日不变待客。”谢昭的手死死的拦住他上前的身体。

两人僵持不下,彼此都明白了,这时刻如果被萧家知道,崔昱安来了谢府,之前的一切筹谋就都全费了。

只要他不进这个门,就还是在门外守候的沈将军,一切都能说得通。他一旦进来,府里的眼线若是不止管家一个,就很容易露馅。

谢昭哪里是崔昱安的对手,来人明晃晃越过她坐在了台阶上,谢昭立在原处纹丝不动。季章还在疑惑,周怀志已然明了,来的分明就是崔将军。

“周抚慰,按军法处置这些人。”

“我们是廷尉府的,你们这是要造反吗?”为首的显然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根本没有意识到已经暴露了身份。

谢昭还想上前争辩,崔昱安一个抽身,护住她的视线,已经出剑,闷哼声和倒地声随之而来。

“一群宵小之徒,冒充廷尉府官员,滋事扰民,当场拿下。”

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温热,被牢狱侵凉了的骨头,终于在这一刻开始回温,冰冻的血液解封,再次在体内奔涌起来。死死的抓住眼前的衣摆,明知道风险还未接触,可是有你在,我已然觉得无需再忧心,再烦神。

窸窸窣窣的一阵子过去了,只有两人坐在院子里。这么些日子的压抑让人难以想象,还好我们坚持了下来。

“约莫今日李家的案子就能完结,你不要担心。”明白她这些日子受了无数的委屈,吃了太多的苦头。想要好好的安慰她,抱着她,可是眼前他还要去一趟廷尉府,彻底的把萧家暗地里的勾当全都抖出来。

“他到底是不是死于毒发?”声音颤抖,却又坚定,这是绕不过逃不脱的,始终萦绕在她心头驱之不去的梦魇。

“他醉酒发疯,想要溺死一个胡姬,舞姬们本就不满他一直荒淫无度,还没等到他毒发联手掐死了他。事后李家觉得传出去面上无光,便说是突发恶疾暴毙。”

扑通一声,跌落地上,原来她一直放不下的罪孽竟然是这样解决掉了。

街市的嘈杂喧腾起来,谢清平逆着晨光而来。如同昨日,如同往昔。

谢昭站在院子里张罗着,指指点点,把院子里都快塞满了。谢清平迷糊着双眼,“你搬我的库房作何,去搬崔府的。”

谢昭瞥了他一眼,这人牢狱里呆了几日,怎的衣物如此干净,发丝整齐,除了脸色暗黑,竟然一点都不见颓唐。

“我当下可不是崔夫人了,休书在我的箱子底压着呢!”怒气太大,直冲谢清平的胸口。谢昭继续指挥周怀志搬东西,也不管谢清平被气恼的如何。

寒来暑往,从未停歇。

陵城的春色从不遮掩,从街边小草到满山的草木,肆意张扬。

连带着街市上穿红着绿的夫人孩童也多了起来。处处演绎着人间美好。

陵城的太守是去年才从京师过来的的,原本百姓们并不关心这太守如何,可是虽来的日子短,却比从前的太守更得民心,百姓交口称赞,从前县学是要交粮食的,这太守来了便说让大户们捐钱捐粮,免了学费。往年的差役收了税总会私设名目多收些,如今也没人,多的粮食也能让一家老小吃饱饭。去年寒冬,还鼓励百姓主动疏浚河道,每日能凭白吃上一顿饱饭。

街坊巷道,每日都会提及他的功绩,只是说着说着,大家就会收声,偷偷议论,这太守容貌也清俊,瞧着眉目端正,。偏偏喜欢一个弃妇,还是个无所出的弃妇,这真的是匪夷所思,尤其是一些原本以他为榜样的文人,每每提到次总觉得他私德败坏,有辱斯文。

水池里的鲤鱼大口吞咽水面上的花瓣,也不知是何味道,若是日日摘些花瓣喂食,是不是这鱼吃起来也是带香气的呢?谢昭的思绪被头顶的阴影打断。

“李太守,真当谢府是府衙了,怎的日日到我这里办公差。”谢昭也不恼也不动,嘴角翘起,音色动人心弦。

李非只瞧着水中的倒影,都觉得格外撩人。自己曾数次暗示眼前人,却次次都被她不着痕迹的拒绝。

“年前有位京师的大儒告老还乡,在淮州养老,我想着请他来县学讲课。”陵城离着京师太远,学子的举荐,不能只靠南边士族的力量。若是能把这样的人请来讲课,到时再帮忙举孝廉,将会增进陵城学子入仕京师的机会。

“让我猜猜,这样的大儒,你找我必定不是为了他的月钱来的。我去年捐赠的银钱,足够你县学两年所有的开销。”谢昭盯着他的侧脸,难免乱了下思绪,却又很快回神。

"想要我的藏书是不是?"就算是好的笔墨,好的纸张,这样的京师大儒见过的多了去了。能打动的多半是书贴一类的。

“他喜好韩氏的笔墨。”饶是再深的交情,李太守也有些脸红,实在是自己本就是文人,深知君子不夺人所好。

相较于他的脸红,谢昭到是抿嘴一笑,这老头的喜好倒是不熟,韩氏人生最后十年独创了一套笔法,不流俗于当时的文人笔墨工整统一。并不为大众所接受,所以留存很少,即使是百年后的今日,也甚少有人练习他的笔法。这么贵重,稀有的帖子,要开个高价才行。

将手里的花瓣一下都撒落到水里,拍了拍手心沾染的花蜜,这才起身行礼。

“我要陵城所有的官盐往来,都用谢家的商队和船只。”翘起的嘴角慢慢落下,随着话音回归平静。谢昭认真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苟言笑。

“李太守,当前陵城,只有我谢家的商队往来行程最远,其他家族最远不过庐陵,更是甚少去往北边。而且谢家新换了商船。”不管是论能力还是实力,确实都非谢家莫属。

可是李非不懂,陵城并不临海,谢昭为何花这样大的价钱买船,可以说,谢家虽然垄断了陵城一半的商队及船只往来的生意。但都不足以支撑这样配备船只和商队。就算加上官盐的运输,她还是太冲动了。责问,关怀的话又不好说出口。他总归还是外人,有些话不好说。

“就算你吃下官盐的运输,十年都抵不上你买船的钱,陵城就那么大,生意就那么多,你不能垄断了陵城所有的船只往来!”即便是心里喜欢的人,他也不会让她一家独大,这样对她,对陵城都不好。收起自己泛滥的关怀,勉强换上一副端正的脸面,想要站在官府的角度提醒她。

“谁说我要和他们抢生意了,我说过,是他们的我不会去动。谢家从不食言!”谢昭的承诺一如往昔,可是李非还是不懂。他自认才学通透,却总是在她面前捉摸不透。

“价钱不能涨,你若是涨价,我就还让王家的船队运输。”李非公私分明,他也知道在这些事情上不该同她讲人情。

“李太守这就不讲理了,新船密闭,盐运往外地损耗极低,单单是这就少了一层的损耗,县衙一船至少多挣五十两。一年多了五千两的银钱进账。为何不能增加运费!”两颊气的鼓鼓囊囊,白里透红。

“一船官盐,我不多要,你给我涨十两的银钱即可,你一年多了四千两的银钱,够你一年的县学开销,秋冬疏浚河道也可以!”得了那么大的便宜,怎就不能让自己多挣一点。这太守真抠。

“你也不缺这一千两,就当是捐给我赈灾了,灾年也能有一千石的粮食,够全郡的百姓十日的口粮了。”李非脑子里,整日盘算的都是这些,脱口而出不完全不带思考。

“便不说灾年,去年的冬日,多了几场雪,谢家捐赠何曾低于那几家大户,我不需要你上门便主动派人将钱粮都送至府衙。”谢昭真的急了,这人也太能算计了,真到有了灾自然有救灾的银钱,这时候克扣运输的银钱是哪里的说法。

“总之,我不会在官盐的运输花销上,多花银钱,你若是还想接差事就原价接,若是不想,我还是让王家的商队和船只运送。”李非虽然嘴头上这样说,但是心里也还是希望谢昭能接,这样县衙多了余钱,也能多为百姓做些事。

毕竟现在县衙没有余钱,若是碰上灾荒就会短缺,等着朝廷赈灾太久,大户们每到那时候恨不得趁机高价卖粮,每每捐赠也不过一两日的口粮。

只是他不能松口涨价,涨价必然会引起其他大户的不满,若是有人借此出低价争夺这门差事就坏事了,有人开口,他必然要按规矩几家公开对比。最后落在谁家是不一定的。

商人逐利,谢昭不会做那些脏事,但是难免有商家在损耗上做手脚,好私下牟利。

这里面牵一发而动全身,千万不能松动。

谢昭瞧着他一脸正气,身姿岿然不动,便知晓今日再这样争辩下去是毫无意义的了。

她是一定要拿下官盐的运输的,争执许久。李非也很清楚这点。也是让他心安的一点。

李太守最后被韩氏的帖子砸中脑门。摸了摸通红的额角,也不气恼,“城南的荷花鼓包了,要不要一同去看看。”数不清是第多少次这样发出邀约了。他始终在等她点头。不管公事如何收尾,他总要在私事上,为自己争取一下。

“不去了,挣不到钱,那么多人要吃饭,哪还有心思赏花。”谢昭知晓他的深意,却只想着留着一层薄纸,不想戳穿。

任谁隔远了都觉得这两人像是打情骂俏的一对鸳鸯。可是落入远处的一双鹰眼就只有醋意了。

院子,落花,游鱼,终于又安静下来。谢昭咂摸着李非这人实在是高手,运费一分不涨就骗走了自己的藏书。

临走还拿荷花池诱惑人,自己今日拒绝了他,若是私下跑去赏花,碰上岂不尴尬,可是荷花鼓包就这几日,错过了就大片大片的盛开,便失了一些朦胧的美感,越想越生气。不仅损失了一本好书,还赔上了今年的荷花美景。

“噗呲”飞溅的泥水从院墙外飞了进来。打乱了原本平静的水面,流水被泥点打中,浑浊起来,原本安逸游动的鱼儿也一下子躲到了假山的后面。叠加的怒火翻腾起来,。

“周怀志!去隔壁问问,拆家嘛这是!让不让人好过呢!”原本隔壁的邻居说是突然大发横财置办了更大的宅院,这院子来了新的住户。整日闭门,今日不知为何这样气人。

周怀志慌不迭的跑了出去,可是半天也没回来回复。

谢昭一午休就忘了时辰,只是觉得奇怪,今日这午休竟没有一丝凉意。怒气消了也忘了白日那茬不痛快,夕阳暖身。

闭着眼捉摸着商船的花费,不说何日能回本了,便是这眼下每日维护的成本都极高。谢清平再不快点真是要把本钱都赔进去了,是该写信催问一番的。

今日凭白的失了一本好书,需要补一本回来才好。陵城的书院门热闹,来来往往生意兴隆,年前谢昭发现有个狭窄的木门里,有满满的藏书,只有一个老头,老头只有旧书,书堆着也不遮阳,就更显陈旧了。老头要价高态度差,也难怪他没有生意。

可是架不住他那里都是好书,谢昭着实喜欢,又怕老头坐地起价,每每心里惦记很了,才去转一转,每次忍痛只买两三本。

出了府门,瞧着隔壁的门竟然开了,只是漏了一点点的缝隙。隐约飘出一阵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香料。

入夜风微凉,谢昭吃饱了饭,院子里溜达。突然想起了那阵香气。想到了周怀志一直没有回话。

刹那之间,气血上涌,只有一个念头闪过。

手掌拍在门板上,啪啪啪,可是声音并不大。谢昭忘了疼,也忘了应该拍门环,。

“无常也没这么敲……”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嚼着肉还在嚼。一手里还拿着酒碗。季章还没反应过来,谢昭已经迈步跨进门槛,果然是马奶酒的味道,几个人在偏厅吃肉喝酒。

还是周怀志最先反应过来,拉着王伍起身,谢昭抬手不给他两开口的机会。直奔后院,按着方位,顺着院墙看到了埋头挖坑的身影,袖子撸起,领口已经汗湿,就着微微的灯笼光,挖了好大一个坑。

这人显然不会干活,“你应当先挖外围,再像墙根收拢,先挖了墙根,院墙会倒塌下来。”谢昭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停了下来。

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眼神却早已忍不住,痴缠着她的身子。

谢昭随意盘腿坐在坑边,“好好地院子,挖坑做何?”坑里透水,他赤足向前,坐在边上,“想着到时候把院墙拆了,水池大些,可以种荷花!”

从一脸疑惑到恍然大悟,这人果真小气。

“荷花莲叶总要连绵一片才好看,院子里种的,少了些气势。”谢昭说的是实话,她喜欢池塘里连天的荷叶。

崔昱安没想到自己会错了意,想到那个太守说到的城南荷花,必定连天遍野,又落败一局。

“为何一声不吭就离开,你我曾约定再不会不告而别。”明明是气恼的,问出来却满腹委屈。

“那样的约定,要在你我还是夫妻时,才算数。”在你的休书送达后,你我便不再是夫妻。

“我承诺了琅琊王氏,只要他们愿意同北境铁矿联手,铁矿就交由王妙芝负责,我此生不会再踏入北境一步。”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你就不曾想过我嘛?”你可曾像我一样,日日夜夜都在思念。我一次一次在深夜醒来,一次一次低吟出你的名字。却得不到一点点回应,直到我开始怀疑,模糊了记忆,怀疑你是不是从未出现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都是我的虚妄的念头。

谢昭站了起来,崔昱安以为他前脚做错了事,后脚又说错了话,惹到她了。不由得紧张起来。谢昭却拉过他来到井边。舀水给他洗手。自然的搓掉泥水,“我从未气恼你写的休书,我明白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刚蹲下身就被拉了起来,他自己冲脚。

“在牢里的时候,我想明白了,铁矿的事情对于我,对于谢清平而言,算是灭顶之灾。可是对于萧家而言,不过是眼前的一个问题。”见他冲洗干净,拉他进屋,示意他换身干净的衣物。

“说到底,谢家与萧家的差距太大。可是又没有退路,谢清平是一定会死在朝堂上的,他不会退后一步。与其躲在他身后,心惊胆战,不如放手一搏。”谢昭瞧着屏风后的身影,脱的干净,这种时刻,竟然有些慌神。像是看到了她心底的想法,这人敞着胸口,赤脚出来了。

谢昭上前,理顺了衣襟,伸手抱腰想要系衣带的时候,一下装进了温暖的胸怀。

那种久违的热度,直击面颊,烫的人脸红心跳,呼吸之间,鼻尖碰到了他胸口的汗珠。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嘛,满嘴都是谢清平。”明明他们才是夫妻,她就一点都不担心他嘛。

谢昭笑了,“崔将军手握北境大军,萧家笼络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与你为敌。”

崔昱安不过是想听两句好听的,奈何她就不给。索性也不管了。这都素了那么久了,长夜漫漫,不能浪费在这功夫上。

清晨薄雾,李非特意摘了还挂着露珠的荷花送到谢府。原本转身就要走,偏巧看到了精壮的身影从内院出来,二人对视的刹那,都读懂了对方挑衅的意味。

点头行礼,都明白了对方何人。

李太守这一刻才明白,原先二人言谈,她时不时的恍神是为何了。自己的侧脸与他有着两分相似,不由得低头一笑,原来一切都是自己多情了。

可这两分相似,能换她那几分的迷乱恍神,也足矣。

谢昭迈出的步子是来不及收回了,只能硬着头皮站到二人之间,“多谢李太守的荷花,有心了。原本想着今日得空去看看的。”

“你昨夜累到了,这几日不要往外跑了。”崔昱安故意粗着嗓子。

谢昭真想转身给这人一巴掌,这荤话也失礼了。

“我还有公事要忙,就先回府衙了。”依旧是得体大方的回复,一如昨日。玄色的衣角飘飘然转了一圈,离开的脚印,还带着隐约的水渍,刹那之间被石板吸收,像极了他这个人,怎样的情绪都被他不着痕迹的掩盖。

“这种人最阴险了。”崔昱安不停手的拨弄着荷花,恨不能立马拔光了花瓣,揉碎了丢出去。

谢昭拍开他的手,五指并拢,轻轻的揉了揉花苞,原本害羞的紧紧团着的花苞在她手中竟然松了嘴,层叠的花瓣微微向外扩散,像是为了接纳更多阳光雨露。

“和你一样。”热热的喘息,紧贴着耳侧,一下酥到了骨子里。如脂的肌肤泛起羞红,从耳垂到脸颊,蔓延到了脖颈,最后消失在领口衣襟的阴影里。

崔昱安也明白,自己太着急了,可是一想到那个太守隔三差五的出现在她的身侧,他忍住对他不动手,却忍不住对她,只有让她更深的体会他的爱意,只记住他的爱意,才能让他心安。他要让她明白,那种触及最深处的颤栗和酥软只能是他给的。

他最多还能待个十日,可是他不在的时候,他要她每每深夜都要怀念这种感觉,要让她止不住的想要这种感觉,像他无数个夜里,梦里一样。

李太守隔了三日后的上门,脚步声里都带着急切,又或许是怒气,。

仅仅对视的一刹,双方都明白发生了何事。

他甚至坐不住,来回的踱步,想要消散自己的怒气,想要平和的与她商议此事,可是眼角瞥到,端着茶杯的崔昱安,压下的怒意又翻腾上来,。

“你为何不拦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她日后要担着多大的风险吗?”怒气冲冲,全都对着崔昱安说了出来。这个男人口口声声爱她,却让她如此涉险。

崔昱安自然明白,不然他为何要买下隔壁,带来王伍和整个护卫队,就是为了他不在的时候,确保她的安危。

可他不愿因为日后可能的风险而束缚她。

“李太守,淮州划归陵城,你管的陵城便是最大的郡城,有了最大的盐矿,日后平步青云进京师,三省六部指日可待。怎么还这样气恼。”

是的,京师的旨意,淮州归了陵城,日后陵城统一管辖,自然盐矿也是如此。所以他前些时日答应的日后陵城官盐全由谢家的商队和船只运输。仅此一项,谢家便是全国最大的官盐商队,更不要说因此而能带来的更多的生意。

自然,眼红这个差事,背地里对她咬牙切齿的人也不会少。他原以为,自己做的这一方的太守,便能护的她的周全,谁知她如凤凰一样,要的是振翅高飞。根本不在意这一方天地。

“李太守,我还是那句话,论商队,论船只,谢家都是最好的。”谢昭推过已经冷了的茶。

李非这才明白,她为何提前买了那么多新船,为何不加钱也要吃下陵城的官盐运输。她早就和谢清平定好了,要将淮州划归陵城,一步一步,她都计算好了的。

当初放下京师高位,自荐来陵城,怕也是谢清平千挑万选的。原来自己也不过她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按着规矩,还需要到府衙签了文书才能作数。”他想要做一回坏人,想要阻止她。把她留住,留在自己的羽翼下。可是他也明白,放眼江南一片,只有谢家吃得下这份差事了。

“这是自然,日后陵城盐业,向北运到京师,向南到达闽地,有谢家的护持,盐业的收益一年后定能翻倍。”这既是承诺也是诱惑,谢昭清楚的知道李非同谢清平一样,都是想要踏实做事为民谋利的好官。他不会放着谢家的商队不用,毕竟这样的收益能让他做更多事情。

“淮州的划归,至少要到年底,这些时间你也正好先把商队船队安排清楚。”前几日的情感退败,今日的失落,他只能强撑着,靠着公差与她保持最后的联系了。

瞧着李非落败的背影,崔昱安心底痛快极了。仅仅是情感的落败是不够的,就是要这人彻底心死才好。他深知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今日谢昭对他无意,可是日复一日的暖着,难保有一日不会心动。

“我下午带你去赏荷可好?”脚步停了下来,原来那片荷花池是被他买下了。这人可真是杀伐果断,一点后路都不留给他。无奈的摇头,继续离开。

“你故意的是不是?”谢昭半是怒气,半是焦躁,这人下手也太狠了,她都觉得过分了,李非怕是心神俱灭了。

谢昭不明白他为何要在日暮来赏荷,虽然她喜欢这样的景色和氛围。

等到小舟划到了池塘中央,周边的荷叶,荷花遮住最后一丝光亮。谢昭才懂了这人的心思,这样的旷野郊外,可是层层荷叶掩映下又及其私密。

空气和呼吸都湿热起来,让人不由得深深呼吸。暮色渐渐褪去,带走了白日喧嚣和束缚。

崔昱安一个伸手便捞起她,置于腿上,眼底满满的期待,微微挑起的下巴,露出紧绷的喉结在上下滑动。原本扶助她的双手,随着身子向后撑住。他在等待,用尽最大的耐性,他告诉自己不要急,一定要给她最难忘的日暮时分。

谢昭凝视他的双眸,忘掉了荷叶上的飞鸟,看不到舟畔抖动的荷花。夜色里她满眼只有他,哪里还舍得让他继续满眼的希冀,周围的一切迷离退后,都被夜色带走。恍惚听到了鸟雀扑簌簌振翅的声音,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最后是他的喘息,急切的在耳侧,凝结为最后一声。万物再次归于寂静。

肌肤终于感受到了凉意,是拂过的夜风。撇眼看到飘在船头的衣物,衣角浸在了水里。一下让人清醒了过来。崔昱安在她耳畔,声声的唤着“昭昭”。不容她清醒,伸手遮住的视线,她的眼里只能有他。

谢昭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回的谢府,只记得舟楫撞断了那一片的荷花,散落的花瓣,落得满船都是。连带着衣服里都沾染了荷花清香。

谢昭操持着谢家的商队,府里的护卫又增了一轮。又到了一年荷花盛开的季节,独自一人泛舟荷花池里。心头泛起那夜的情景,不由得脸红心跳,想要闭上双眼,却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船篷走出来熟悉的身影。

全文完,感谢自己,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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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岁昭昭
连载中是昭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