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冥河往事

向晚记得自己是来寻“济灵”的,这会儿迷迷糊糊地出现在此地,眼前却是一身乌黑长褂的周老板,他玉簪束发,背着手斜对着他,只沉默地站着望向遥远的绿影深处。“你坐着,再休息片刻。一会要你帮个忙。”

向晚揉揉眼,确认没看错:“周老板……”“森罗之主,万鬼之王,世间神魔鬼怪这般称呼我。周忘楫是吾人界行走时用的名号,而你该唤我通渠。”向晚乍一听这一串名号,只感叹有些记不住,却丝毫没觉着这份量有多重:“这么说,你也不是凡人。乖乖,你也藏得好深。”他不听劝站将起来,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定定神细看鬼王却是比先前又苍老几分,不知是否错觉。“这片地界鬼气重,你神力未醒,略感不适是正常的状况。”

向晚环视四周,不禁打个寒战,幽冥鬼道狭长不见尽头,而望向桥底,迷雾深重,绿幕下透着诡异的红光——这要是在迪厅里可就轻松多了。此情此景,向晚也意识到了问题:“这么说,济灵是你带走的吗?”“他出身西界深渊,是恶魔之躯,不可再唤他济灵。”

鬼王看着向晚被这串讯息砸得眼冒金星的呆样,微微叹气:“他现在无事,若你愿帮忙,我将他完好奉还于你。在这之前,你先听我说一段往事,毕竟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未见了……”

吾生于鸿蒙之初,如今三万七千余岁,在这世间,在吾之存在之前,只有最初的始祖人类,和父神始源之神。始源之神创生万物,神史上的记述在这点上并无偏差。但说到“父神”二字,他从未尽过凡人所谓之“父责”,我们是他的孩子,更像是他的奴隶。

天界的九曜,西界至高神,深渊索托斯,都是我最初的兄弟。而父神在时,那漫长的数万年里,我们兄弟只见过一面,其他时间都禁锢在父神限定我们能行动的区域里,寸步不得离开。父神承诺我们力量,他做到了,吾在地底千年,便已能驾驭神雷,而后造诣愈发精深。九曜与西界那两位也相差无几,当世论战力,已无人能越过我等。

记不清何时起,大约在吾掌握神雷之力后不久,在吾左右开始汇聚最初的鬼众。起初吾不在意,吾所处之冥河畔,寻常小鬼近不得,吾厌倦他们聒噪,只日日守着乌若木便罢了。而后愈演愈烈,小鬼闹得地界沸沸扬扬,一日父神毫无征兆亲临,动手整治了一番,那段时间冥河里整日漂浮着厚厚一层鬼骸,恶臭无比。吾受不得,第一次越出鬼界去寻父神,反被父神以神雷禁制,受鞭笞之刑,罪名为管教不严。

那之后,吾又回到了冥河畔,等待着尸山般的鬼骸自行消解。骨骸堆成了花泥渗进土里,冥花越开越艳,像团野火,直蔓延到乌若木下攫取养分。那一日,吾在树下清理芜杂冥花,有道微光透过繁密的树层落在跟前。冥河终年暗无天日,吾抬头便见到了那时的你——最初的神之子普朗宁·克尔。

很多年后,吾才得知,初代神子连九曜都不曾见过。他来处之谜,如今吾都尚如坠云雾,而吾从他身上隐隐嗅到了始源之神的气息。初见时他一身洁白轻纱,顶戴王冠,手执宝杖,像西界童话里刚睡醒的小王子,看似懵懵懂懂。吾问他可知此地凶险,他笑意盈盈点头致意,却不说话,直走到乌若木前,闭眼坐下。

这一坐便是数月,吾料想他与父神有些牵扯,驱赶不得,便也由着他,每日照例只自顾自清理骨骸冥花。他离开前的第三日,吾自鬼冢出,尚未至乌若木,途中却见他伏在冥河畔许久不动。在吾将失却耐心之际,他挥舞宝杖,高声颂着亘古的诗篇,顷刻光芒万丈,点亮了整条冥河。吾深居地底,从未见过如此般绚烂之景象,波光粼粼,银鱼腾跃,微风拂面,冥花摇曳,一时也看得痴了。骨骸随风而舞,溶解在光里化作点点微尘,只盏茶功夫,冥河竟恢复了最初的清澈,恶臭也消散无踪。

吾有许多话想问,他却笑着避重就轻,只叹道两天后,自己便会离开。“冥花在我走后便该凋零了。”他径自躺倒在赤火般的花从里,吾感觉得到他似乎很久很久,未有如今日般轻松畅快。“千百年后,鬼众会归来。再不情愿也试着约束他们吧,偷懒会再被惩罚哦。”

这等于承认了他与父神的关联,吾思忖父神还是派人来收拾自己的烂摊子,顺带着监视自己,一时也没了脾气,不爱搭理他了。他也不在意,就这样在花丛里躺了两天。虹光褪去,这里又静得可怕了,不知他如死物般躺着动也不动,究竟在想些什么?吾站在鬼冢外远远看着他,时间一久竟有了错觉,他在这团野火里要烧成灰烬,就算是解脱了。临行前他来鬼冢寻吾,吾本想避而不见,却听他说要送件宝贝给吾。

他胆大包天,连父神明令禁止触碰的乌若木也敢动,竟从树上折了段枝杈,雕成了一枚木牌。“我要走了,永不再见就好啦,若再见面定也没好事。”他这话说得不假,再见面确实没一件好事——天地搅动一团乱,人界也乌烟瘴气。如今你现世,很快就会再现这般局面。

向晚听得沉醉,晃过神来问道:“可你为何称我为兄弟。那初代的我,你似乎也不当回事。”“不当回事是假。父神陨灭后,吾结识过数代神之子,济灵甚至亲临过森罗地界。神子蕴藏的神力,千年前就已与九曜、至高神一同确认过,沿袭自父神无误,论辈分你我就是兄弟。”

周忘楫转过身来,目光聚在向晚脸上,这一刻仿佛置身万年前与普朗宁的初遇。“父神陨灭前,我都不再见神子现身。那时才明了了,当日神子行事根本不受父神拘束,他是随自身意志驱使而来到的冥河畔。我承了情,数百年前又将乌木令还给了济灵。你该庆幸,今日你面对的是我,而不是我另三位兄弟,他们对你未必会客气。”

“那先生今天费这么多功夫,找我来此地,还以‘济灵’安危要挟,究竟要我帮什么忙?”

周忘楫笑了,惨淡的声音回荡在这辽远空阔鬼道上。“他自己闯进来,我并未太为难。而你,我今日有许多法子让你出现在此。济灵身陨之后,我离开森罗一直在人界游历,不过在回避命运的必然。许多秘辛不可道与你听,但万年前我们犯下的滔天大罪,如今一一报复在我们身上了。我多次想过,如今事无可改,在人界苟活至消散之日,森罗一干琐事不管不顾也非不可。而你却偏巧又出现在枕玉湖畔,迫我再次出手。”

“我不明白。先生话中似乎许多犹豫……”“你当然不明白!”周忘楫压抑着怒骂声,青丝脱簪而散,数道鬼影以为鬼主欲动手,趁势奔袭到向晚面前,竟被直直抓取扯成碎片,“我默许那小子与你结契,期待着你能觉醒神之力,而后却又悔恨。鬼道无情,我却顾念冥河畔的那三日时光。你是否承担一切,森罗大抵也终究难逃消解之日,我何不成全你安宁一生?”

他振袖引诀,朝着深不见底的幽冥鬼道深处施法,迷雾渐散,红光愈盛,向晚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然再见到鬼界凋亡之景,竟还不舍。我不是乌木下毫无担当的孤魂,手下万鬼痛楚,即便是消亡殆尽,也要替他们争一个痛快。”

向晚受这振聋发聩之声冲击,恍恍惚惚。周忘楫扶着他的肩:“你看这底下都是些什么?五百年前枉死开云城外的孤魂野鬼,受你残留的神力拘束,走不到地界,过不得无念桥。”顺着鬼王指引的方向看去,他只看见密密麻麻的野鬼徘徊逡巡,数以万计,离这般远他还听得到底下刀兵相交的响动。

“里面大半是你曾经的同袍,最后这战是你输了。数百年过去,他们还以为你会回来带领他们攻下开云城……好在,现在你还能带他们去往该去的地方,作为你最后能赎的罪。”向晚被血风激得直掉泪,他不再记得济灵曾做过什么,心底还是窜起许多哀伤。“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看重济灵将军,有崇拜的,有倚重的。但我要说,挑起战事的人太烂了。”

鬼王听到这话,像被狠狠震到,死寂般沉默后是癫狂大笑,向晚从未见他如此过:“无知,但不愧是神之子,会说这种话。既如此,我要你去到底下给这些野鬼解脱,你想必是愿意的?”

向晚望着底下深渊,一时摇摇欲坠,收收心神往回撤了几步。“那么济灵呢?你说他是什么恶魔,我要见到他。”鬼王同意了,他扬扬手,空中一块浮石飞来,雷瑟安然坐在上面,双眼紧闭,动也不动。“他受神雷震击,眼下还不清醒。待我唤醒他,你可亲自去问,当年开云城外,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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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瑟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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