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魔

“哐当”一声,小白闯进屋内。兴许是嗅到浓烈的血腥味,他心急地走向床榻边的李师兄。只见师兄的左手紧紧攥着一块粗布,布已经被血染透。

“师兄,你怎么受伤了?”

李心佑眼神闪躲:“没什么,方才房梁掉下一块尖刺……”

对于他拙劣的借口,小白却没有产生丝毫怀疑,很是着急地说:“你流了好多血。”继而转身问,“哥,有布条和草木灰吗?”

跟着进门的小白哥哥宛如从走神的边缘被拉回,愣了片刻才说:“有,我去拿。”

“不必了,我没事。先走了。”推开迎面的小白哥哥,李心佑径直走了出去。

小白不放心,抬脚要追。却被哥哥拉住。

哥哥用一种显得过于温柔的语气说道:“等一下,小白,我有事情必须告诉你。其实我有些担心你师兄。方才,他似乎情绪不太稳定,像是受了什么影响。今早,街坊邻里也在传他的流言——你有见过昨天晚上,那些仙人是怎样的死状吗?”

小白摇摇头,没有说反驳的话,挣开哥哥的手,奔出门外。然而片刻功夫,李师兄已经不见了踪迹。

李心佑悄无声息地靠在一间草屋后,心情极不平静。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左掌,离受伤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伤口竟然已经愈合如初。

“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草屋里传来一些谈话声,他本来对偷听毫无兴趣,但恰巧听到了关于自己的事情。于是索性站在原地,多听了一阵。

“小白那师兄不知是何来历,行事很是古怪。听说,隔壁家儿子去与村长捡尸时,手脚满地都是,那么多尸身,找不到一张完整的身躯啊……而且……他说那些仙人们死时面容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手段这么残忍……怕不是什么妖魔,或是别人说的什么邪修……”

“不清楚。说来也怪,的确说是小白的师兄,小白也对他上心得很。如果他真是妖魔精怪一类的,小白莫不是中了他的邪术,受了蛊惑……”

“这样一来,也解释得通。真是叫人后怕……毕竟同乡一场,还是话里话外叫小白提防着点吧……”

李心佑抿紧嘴唇,肩膀轻微颤抖。

“你倒是顾虑得多。人家小白他哥,未必有我们想得少……”

“等等……老汉,你有没有闻到一丝血腥味?”

谈话声突然消停了片刻。

“没有,你瞎胡谄什么?”

“好像是屋后面传来的,咱们一块去瞧瞧。”

闻言,李心佑转身打算离开,没想到,刚走出转角,就被方丈堵住了。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撞上方丈的瞬间,他目光闪烁,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声冷哼。

“仙……仙长……”走出草屋的老夫妻看到李心佑,仿佛像是看到豺狼虎豹,被吓得哆哆嗦嗦不敢吱声。李心佑暗暗皱了皱眉。

“阿弥陀佛,”方丈挡在他与村民之间,“李道长曾对老衲说过:‘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施主,这些村民害怕你,正是因为敬畏你。切莫与他们一般见识。”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微微偏开头,百无聊赖地捏着腰间的香囊,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我才没那么容易生气。”

“借一步说话。”

方丈带着他一路走到了村尾的大树下。晨光透过枝叶,映在方丈布满皱纹的脸上,使其神情难辨。

“李施主,看来你很在意你的师弟。”

“你少打听我。”李心佑冷冷地说道,手指暗暗收紧。

“老衲没有打听你。只是,路上你频频回头,定是心中有牵挂之人。”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心佑眉头拧紧,“你不是我师父的好友吗?不是本领高强吗?你倒是想办法啊!”

“阿弥陀佛,纵然是仙人也无法逆转命运之流。”方丈垂下眼眸,“施主,节哀。”

“没用的废话倒是讲了一大堆。”李心佑忽然笑了,笑得冷意刺骨,额上青筋跳动。

“说起来,我正好也想问你。和尚!”他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地咬出,“关于人魔,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老衲什么也不知道。”方丈语气无波无澜。

李心佑手指微微弯曲,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一句:“你耍我?”

方丈抬眼与他对视,语气含了一分劝慰:“人魔无影无形,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施主,若是你知道什么,不妨告诉老衲。”

李心佑心中说不清地难受,就像在面对一面模糊的镜子。

“你倒是还反过来问我?我要是知道,会问你吗?”他深吸一口气,“还有,你好好的住持不当,待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干嘛?”

“老衲说过,是为了帮你啊。”方丈转头,视线沿着村尾的小路,落在半山腰的一座荒庙上,“施主,那座荒庙来头可不小,祖师叔慧能法师曾在此隐居三年之久。庙中,说不定有逆转天命的机缘。”

闻言,李心佑眼神微变,轻微停顿:“满嘴谎言。”

“三日后,老衲会去此庙扫尘除旧,届时是否一道,施主还请自行考虑。”

方丈说罢,转身离开。

夜色渐沉,屋中只余微弱的烛火。

门被轻轻推开,小白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小包草药。

“师兄,我给你拿了些伤药……”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的手,让我看看好了没有。”

李心佑沉默片刻,没有拒绝。小白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左手查看。见掌心已经愈合如初,小白松了口气,将草药放在桌上。

小白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便挨着师兄躺下了。不多时,呼吸渐渐绵长,枕在李心佑膝侧,沉沉睡去。

烛火映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呼吸平稳而轻柔。李心佑低头看着小白的睡颜,伸出手,将师弟额前的碎发拨开。

小白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起来。

李心佑的目光落在小白单薄的后颈上,渐渐有些发怔。烛火摇了摇,他的瞳孔微微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意识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环上了小白的脖颈,五指收拢,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小白在睡梦中轻轻蹙眉,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

李心佑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猛地从梦中拽醒。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节泛白地扣在师弟的脖子上,掌下是微弱的脉搏。他猛地缩回手,跌坐在一旁,浑身剧烈发抖。

小白毫无所觉地翻了翻身,脖颈上几道淡红的指痕随之显露出来。

李心佑小心地将小白的头从膝上托起,轻放在枕上,然后退到屋角,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方才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手指收紧的时候,自己竟有一瞬间……是愉悦的。

他闭上眼,压抑在心头的痛苦如洪水般倾泻,最终将他拖入深沉的梦魇……

梦中,他瘫倒在地,四肢仿佛被石块压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师父倒在不远处。而师傅七窍流血,已是奄奄一息之状,看向他的眼神却充满了慈爱。那眼神满含不舍与宽慰,像是在做最后的诀别。

李心佑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屋子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响。

“师父!”冷汗浸透衣衫,他攥紧地上的一抹灰,指节发白,“……师父……是为了救我,才被人魔杀死的!”

梦中七窍流血的手还攥着他手腕,喉头腥甜漫开——方才掐小白时,竟也这般愉悦……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血脉隐隐泛起暗色,如活物般蠕动。

“它在我里面……”他呼吸急促,“要借我的壳子……爬出来……”

榻上,小白呼吸均匀,对近在咫尺的杀意浑然不觉。

李心佑死死盯着这双手。只要这东西还在,下一次,他未必还按得住它。

他解下短匕,对准自己的咽喉,闭上了眼睛。抖得厉害的手,抓着刀一点点压向皮肤。

刃尖刺破表皮,渗出一线血珠。他闭上眼。就在发力的刹那,视线余光掠过师弟熟睡的侧脸。手腕骤然一僵。“铛。”匕首脱手,砸在地上。

“小白已经时日无多,不如尽师兄之谊,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这一念一闪而过,却让他心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芒。

“还有办法……我得去找那个和尚。‘逆转天命的机缘’……我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趁着夜色,李心佑小心翼翼地将小白背起,穿过寂静无人的村路,送回了他哥哥的住处。将师弟放在榻上时,小白在睡梦中轻轻蹭了蹭枕头,嘴角微动,像是在说什么。李心佑站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开了。

翌日清晨,走在离村的路上,一间屋子门外挤了很多人。他本不打算凑热闹,可是小白哥哥却从屋子里跑出来,招呼他进去。

拥挤的屋子马上空出一条道。草药的味道刺鼻,进到里面,就看见小白面色紫青,躺在榻上昏迷不醒。一位老者坐在一旁,为他把脉。

“不用这么多人,都出去!”老者说。

“张大夫,那就交给您了。”

村民们很关心小白,可是见到李心佑,却如见到瘟神一样避之不及。转眼间,屋子就只剩下三人了。

榻上传来一声闷哼,小白的耳鼻同时溢出黑色的血。他眼皮颤动,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大夫,我师弟怎么了?”

“您就是李仙长?”张大夫看向李心佑,迟疑道,“老夫见识短浅,从未见过他身上的这些毒虫。小白与您生活在一起很久,平时没有什么异样吗?”

“我……”李心佑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中的毒叫做‘蚀命蛊’,是一种阴狠奇毒。”

张大夫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也真是个苦命人,年纪轻轻,就命不久矣……”

李心佑心里苦涩无比:“大夫,我该怎么办?我师弟大概还能活多久?”

“此毒已深入骨髓,怕是无药可医。照这样下去,小白大概还剩一个月。不过……”

“什么?就只有一个月了吗?”他近乎脱口而出,“有没有办法能救他?不管代价是什么……”

张大夫深深看着李心佑,无奈地摇摇头:“你要是真的为了小白好,就饶过他,离他远一点吧。”

闻言,李心佑迟疑片刻:“你什么意思?”

张大夫:“说实在的。仙长,你来历古怪,我从未听说正派人士有像这样的……何况,我听说你记忆不全,小白中蛊那夜,你可记得自己在何处?”

李心佑心一滞,徒然拔高了音调:“你住口!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

他闭了闭眼,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我,……我不会让他死。”

烛火猛地一跳,映亮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暗。他转身掀帘离开。

张大夫发现小白醒了,急忙起身去通知乡亲们。坐在病榻上的小白,茫然地看着门口吆喝的大夫。

“大夫,我刚才好像听到师兄的声音了,他在哪儿?”

乡亲们你推我搡地挤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瓜果和补品。医馆一瞬间又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小白,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一天到晚老想着练剑了。”

他们七嘴八舌的说话间,小白已经下了床。

人们拦在他面前:“小白,大家伙给你准备了……”

小白摇摇头,推开他们:“我不要这些,我要找我的师兄……”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李心佑,没有言语,李心佑猜到是小白,转过身抱住他的肩膀。

“师兄,你要去哪?”小白满是留恋地看着他。

李心佑蹲下身,两手搭在师弟肩上。然而同时,他心虚得脚底生寒,不自觉视线回避:“我……有事情瞒着你……”

温暖突然笼罩了李心佑,小白抱住了他,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关系的……师兄,我都知道了……其实,你没必要瞒着我。你看,现在也很好啊。”小白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叹气,“师兄,我以后,不能陪着你了……你得……好好活下去。”

闻言,李心佑的喉咙哽住了:“……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他紧抿着唇,努力想拦住泪水,可是,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一般,不受控制。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滚落。他试图转过脸,不让小白看到。

小白伸出手,像怕惊动一片落叶般,轻轻抚去他脸颊的泪珠。

“师兄,别自责……能够等到你醒来,能够见到老乡们,我已经很高兴了。”

温暖的晨光落在二人身上。李心佑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师弟,有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小白一愣,疑惑地望着他,正要询问。可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小白!小白!”

这些声音让小白回头望去,正是乡亲们追了上来。

看到小白纯粹而明亮的笑容,李心佑心中一片刺痛,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堵住了。他低声自语:“算了……”

小白回过头,眼里带着期待:“师兄,你刚才要对我说什么?”

李心佑眨了眨眼,用力扯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师弟的头:“没什么。去跟你的老乡叙旧吧。”

看着人群中小白的背影,李心佑内心五感交集,不禁喃喃道:“上天会保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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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间
连载中自度不知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