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伤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几天后,苏念在静室内启动传送,准备按往常回现实世界放假——系统安排的短暂休整,按时间流速的话,约莫这边两三天,那边七天。

他照例跟师傅说的是“心有所感,需闭短关参悟”,师傅也照例只叮嘱一句“勿要冒进”。

传送光晕亮起的瞬间,一切如常。

熟悉的牵引感传来,光芒笼罩全身。

然而,预期的短暂黑暗与失重后,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站在静室中央,脚下传送阵的微光正迅速熄灭。

系统提示音平静无波:「传送完成。」

完成了?

可他还在原地啊。

他愣了一瞬,随即心头一跳——系统说“完成”,那被传送走的,是谁?

这静室里除了他,没有别人啊。

不对。

师傅早上说,要来这边做什么事情。师傅是不是来过?

他冲出静室,外面天光正好,云海依旧,一切都和片刻前一样。

但师傅不见了。

雪松那没有师傅,观云台没有师傅,剑坪也没有。

他拦住守山的白鹤,它歪着头想了半天,比划着翅膀表示:清晨见过峰主往后山方向去,后来就不见了。

后山禁地?确实离静室不远。

他飞身往后山赶,一路喊着“师傅”,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禁地入口的阵法完好无损,没有开启的痕迹。

他站在禁地外,脑子嗡嗡作响,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

一个可怕的猜想慢慢浮上来:难道系统错误锁定了当时接近传送范围的生命体?把师傅……传走了?传到了……他的现实世界?

不会吧。

不可能吧。

他强迫自己冷静。

“系统。”一块闪着蓝光的电子屏幕应声亮起。“传错人了。”

“正在进行自检。”

等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的时候,系统的电子音响起:“未检测到异常。”

“?”

系统之后没有进一步异常提示,连系统都检测不到的错误传送。

转眼苏念便接受了这一事实,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维持常态,不能引起任何怀疑了。

他深吸口气,整理好表情,如常处理峰务。

当有长老或弟子问起师傅,他便露出从容的微笑:“师傅近日感悟天地,有所得,正在后山禁地深处闭关梳理,吩咐了不许打扰。诸位若有事务,交予我便好。”

他编造得严密,甚至假托师傅之名,处理了几件需要印鉴的事务。

师傅以前教过他辨认笔迹,他模仿得**不离十。所有人都未起疑,毕竟他一向靠谱,而师傅闭关也是常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刻都是煎熬。

三天。

对他来说是三天。对师傅来说,是整整七天。

他不知道师傅在那个世界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钢铁丛林,飞驰的铁盒子,闪烁的琉璃镜,还有那些无法理解的、嘈杂的、陌生的声音和光影。

师傅会害怕吗?会恐慌吗?会以为那是心魔劫吗?会以为自己在渡劫失败后的幻境里吗?

他不敢想。

第三日傍晚,后山禁地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空间波动。他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

迷雾缓缓分开一道缝隙,师傅的身影从中走出。

依旧是那身白衣,但身形似乎比往日更单薄。

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唇色泛白,眼神涣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冲刷过一遍,剩下的只是空壳。

师傅看到他,甚至迟疑了一瞬,仿佛在辨认他是谁。

“师傅?”苏念压下翻腾的疑问和担忧,像往常一样恭敬行礼,“您出关了?一切可还顺利?”

师傅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他读不懂。有审视,有残留的惊悸,还有一种深沉的、从未见过的郁色。

过了好几息,师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无妨。”

师傅没有多说一个字,径直走向自己的寝殿。

步伐看似平稳,但苏念却觉得那挺直的背影,透着一股强撑的、摇摇欲坠的孤直。

他跟在后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师傅回来后的头两天,沉默得吓人。

依旧处理必要的事务,依旧指导他修炼,但话更少了,时常说着说着就走神,目光越过他,看向他不知道的地方。

师傅站在崖边望着云海,一站就是半天,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师傅有时会对着空中某点怔怔出神,指尖无意识颤动,仿佛想抓住什么;有时在听到某些寻常声响时,身体会有极其细微的紧绷。

这些变化,苏念都看在眼里,内心一万个抱歉对不起,表面却只能装作毫无所察,依旧扮演着勤恳体贴的弟子,只是将师傅的茶水换成更安神的品类,在师傅出神时默默守在不远处。

真正的意外发生在师傅回来后的第五天清晨。

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湿滑。师傅照常去崖边静立,苏念远远跟着。

不知是不是又沉浸在那几日的经历中,心神恍惚,师傅转身往回走时,脚下竟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棱角突出的山石摔去!

“师傅!”他惊呼,身法运到极致扑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师傅的额角重重磕在石棱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傅闷哼一声,被他扶住时,额角已迅速红肿破皮,鲜红的血渗了出来,与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没事。”师傅想自己站稳,推开他的手,但动作虚浮,眼神因疼痛和突如其来的撞击更显涣散。

“您别动,伤口要处理。”苏念顾不得许多,半扶半强制地将师傅带到旁边亭中坐下,拿出随身常备的伤药和干净细布。

雨水混着血水,他小心地用软布蘸着灵泉替师傅擦拭伤口周围。

伤口不算太深,但磕在石棱上,皮开肉绽,着实吓人。

他动作尽量放得轻缓,指尖却能感受到师傅身体细微的颤抖,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师傅闭着眼,任由他处理,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阴影,嘴唇抿得发白。

整个过程,师傅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得不像个刚受伤的人。

苏念仔细上药,用细布妥善包扎好。白色的布条在师傅额角绕了几圈,遮住了伤口。

“好了,师傅。这几日伤口别沾水,弟子每日会来换药。”他低声嘱咐。

师傅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眼神里有未散的痛楚,有深重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东西。

良久,师傅才极其低哑地开口:

“……有劳。”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念扶着师傅回房休息。靠在榻上,师傅又陷入了那种放空般的沉默,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不知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

苏念在门外守着。夜风从山间灌进来,凉意透骨。

他听着里面悄无声息,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那道伤口愈合得格外慢,慢得不像一个修士该有的恢复力。

细布之下,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合拢——是那七天里经历的一切,还是别的什么?苏念不知道。

那道伤像某种具象化的烙印,将师傅从那场“失踪”中带回的、看不见的创伤,刻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而他,是亲手替师傅包扎、也亲手替师傅掩盖的那个人。

他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几天后,他如期接到了前往下一个学习世界的传送通知——魔法世界。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时候,苏念正在替师傅换最后一次药。

他拆开细布,伤口比前一日小了一圈,却还是没有完全愈合。

他没说什么,重新上了药,缠好布条。

然后他站起来,行了一礼。

“师傅,弟子近日心有所感,想下山游历一段时日,寻找突破契机。”他编着熟悉的理由,熟悉的措辞。

师傅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不语。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师傅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比往常更低沉:

“……去吧。”

“师傅保重。”

他躬身行礼,退出房间。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师傅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额上包扎的细布边缘。

苏念本想再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保重”?已经说过了。说“我很快回来”?那是假话。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师傅还坐在那里,手已经放下了,重新落回膝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师傅,你一个人,可以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答案他不是早就知道。师傅在遇到他之前,一个人在这座山上待了很多年。没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

山风凛冽,传送光晕亮起。

只是,从未有过的是,这一次离开,他心里装的不是对下一个世界的好奇,而是对这个师傅的些许不舍。

是因为系统的意外失误让他产生的愧疚?还是这个师傅对他的照顾?

想不明白,苏念索性不想了,反正已经走人了,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传送的光芒吞没了他。

再睁开眼,是他熟悉的现代世界的居所。

天花板有点发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手机还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应用广告。

苏念在现实世界没什么朋友,在公司也是个小透明,自从和系统签了契约,苏念便请了长假,公司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请了假就更不会有人联系他了。

苏念躺在床上,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一条接一条,不带感情地播报着本次学习的结算数据:「当前世界编号:X-17,修真文明。学习任务完成度:87%。功法体系掌握评级:优秀。支线触发:无。额外奖励:无。」

「休整期:一周。下一个学习世界已锁定:魔法世界(编号M-23)。请契约者做好准备。」

苏念应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闷。

照常,接下来好好休息,为下一个世界养精蓄锐。

他打开外卖软件,随便点了一份套餐,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兜头浇下来,雾气模糊了镜面。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让水流冲刷着皮肤,冲刷着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气残留,也冲刷着脑子里那些不断回放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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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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