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枕头(2)

关上门,尚之洛看着这幢装饰华美的建筑,心境已不如来时那般轻松愉悦了。

他开始怀疑起这座庄园,以及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首先是那杯毒酒。

为什么他喝下了毒酒,又活了过来?

清醒的那一瞬间,所有事物都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甚至毫无违和之感。除了他自己,其他人的表现全在观测之外,便是毒酒事件并没有发生。

时间回到了过去?

给自己这杯毒酒的凶手,理查德,为什么要杀害自己呢?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人,他有什么理由要杀了自己呢?

还是说,毒酒只有一杯,而自己刚好喝下了那一杯呢?

第二,那通电话。

如果真的是预告自己的死亡,何必大费周章地打电话过来提醒?

电话那头的男人,果真是变态杀人狂,这不过是他行凶的乐趣之一?看着猎物惊慌的样子,才能享受最完美的捕猎?

如果那通电话是为了救自己呢?

那又是谁打的电话?谁想救自己,谁又想杀自己?

或许,尚之洛要先验证一个事实,那就是,如果自己死了,会再次活过来吗?

这座庄园实在是太诡异了。

这样想着,尚之洛来到了连接主楼的玻璃走廊。

玻璃外风雪依旧,这就是所谓的暴风雪山庄吗?

希望这一夜快点过去。

明天,一定得是个好天气。

“你是叫尚之洛?”背后有人叫了尚之洛的名字,是军人莱姆。

“你是莱姆?”翻飞的思绪在这一刻停了下来,尚之洛转过身,不自觉地抱起了双臂,眼前这个男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应该住在一层楼吧,刚刚你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你了。”莱姆是军人出身,身材高大,他走近后站在尚之洛身边时,尚之洛才发觉自己矮了他整整一个头,明明自己离一米八也不远了。

“是吗?我没怎么注意。”尚之洛悄悄往旁边走了一小步,这个男人的压迫感太强,不能离得太近。

“这么晚了,你不在房间休息,出来干什么?”

“我只是想到处看看。”

“哦?你也对庄园感兴趣?”莱姆看了一眼外面的风雪,语气里掺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没有,只是呆在房间里有点无聊罢了,出来走走顺便消消食。”尚之洛急忙转移了话题,他现在只想赶快脱身去找管家拿房间钥匙,“我想再逛逛,先走了。”

“之洛先生,你对这儿没有印象吗?”

尚之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没有。”

莱姆没有跟上来。

母亲带着他离开庄园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连同这里的一切都不曾有过记忆。

如果说对这里有印象的话,那才奇怪吧。

主楼的大厅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女仆在打扫。不久前围坐在大厅长桌旁的十几个人都不见踪影,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十几张扶手椅。和刚来到这里时不同,大厅越发空旷和安静了。

一个女仆在整理东面的棕色窗帘,窗帘后也是贴着暖黄色墙纸的墙,在墙的外面盖上窗帘,尚之洛无法理解,只能当作是庄园的一种独特设计吧。

“你好,请问管家先生的房间在哪里?”

女仆停下动作,毕恭毕敬地收回手对着尚之洛行了个礼,回答道:“之洛少爷,管家先生的房间在二楼餐厅左边第三个房间。”

“谢谢。”

女仆对着尚之洛鞠了一躬,又回身整理厚重的棕色窗帘。

尚之洛顺着螺旋楼梯来到二楼,餐厅已经恢复如初。餐桌布更换过了,椅子也整齐地贴着餐桌摆放,只是餐桌上的花瓶空了,放在维多利亚面前的水仙花不见了。

左转,第一个房间似乎是一间小型的茶厅,第一个房间的房门和第二个房间的房门之间的距离很短,不是能用作普通房间的大小。第二个房间的门上钉着一块松木板,上面刻着“弗雷泽-XXX”的字样,虽然后面模糊的字体是有人故意拿刀划花了,但是依稀能看出上面刻的是“洛兰德”。尚之洛想起了晚餐时坐在维多利亚旁边的男人,洛兰德家其他四个孩子自我介绍时都说的全名,只有他没有提到自己的姓。

那这个房间应该是弗雷泽的了,再往前走,第三个房间的门上也钉着一块松木板,门上刻着“弗兰克-纽曼纽斯”。原来管家的名字是弗兰克,不过大家都称呼他为管家先生,看来这个名字应该也很少用了。

尚之洛轻轻地敲了三下门,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

弗兰克不在房间里。

那应该在洛兰德老爷的房间了。

弗兰克的房间左边,还有一间房的空间,尚之洛继续往前走,最后一扇门上的松木板刻着的是“贴身女佣”。这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隐约能看见左边那幢楼的外墙。窗户的右边是一条楼梯,通往三楼也能下至一楼。

尚之洛看着眼前的楼梯,正疑惑着是不是能顺着它找到洛兰德的房间时,身后响起了维多利亚轻快的笑声。

“之洛,你在这里做什么?”维多利亚换了一身衣服,脱下西装套裙的她,穿上一身米黄色的长裙,配上白色的披肩,脸上的稚气更加明显了。虽说是刚刚成年,但她活脱脱的就是一个青春期的少女。

“我想找管家先生。”尚之洛看着拥有可爱笑容的维多利亚,语气也随之柔和了起来。

“好呀,我带你去,弗兰克叔叔应该和爸爸在一起。”维多利亚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尚之洛的手臂,“不过,我们要走这边,这边上不去的。”

两人又回到了餐厅。

“要不先去我的画室看看我画的画?”维多利亚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眼前的少女一脸期待,尚之洛无法拒绝。

“好吧。”

两人走过餐厅,又往前走过一个房间,来到了第二个房间。房间门上钉着的松木板刻着“维多利亚-洛兰德”。

“进来吧。”维多利亚放开尚之洛的手臂,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这不是,你的房间吗?”尚之洛站在房间门口,犹豫着没有进去。

“对呀,我的画室在房间里呀。”维多利亚见尚之洛停在门口,回来牵住他的衣袖,“没关系啦,快进来。”

毕竟是头一次进陌生女孩的房间,尚之洛或多或少还是有些窘迫。

和整座庄园的风格相似,维多利亚的房间也采用了淡色调的装潢,地板是棕色的,铺着淡青色的地毯,地毯上铺开大朵大朵的水仙花。客厅里也有两扇大大的窗户,旁边是厚重的棕色窗帘。门边的壁灯旁挂着一幅水仙花油画,油画旁边也是一根黑色的细绳,绳子顶端是一个古铜色的铃。

尽管维多利亚用心摆放了很多可爱的装饰品,房间里也没有太多属于女孩子的气息。白色的沙发上放着两个毛绒玩偶,一个是白色的小狗,另一个是灰色的小猫。沙发后面的立柜上有几件手工艺品,其中有一个是用纸折的天鹅,旁边还有用树枝和彩纸做的风车,这两件手工之后有一个相框,但是被挡住了看不清里面的照片。

“之洛,我的画室在这边。”维多利亚打开一扇门,邀请尚之洛进去参观。

尚之洛收回落在相框上的目光,随维多利亚进入了画室。

一进画室,就能看见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靠近房门的这一侧,摆放着很多画架,一张高脚凳,还有一张小圆桌,桌子上散落着很多画具。另一侧立着两张书柜,上面放着很多素描纸,还有一些画框。书柜的旁边也是厚重的棕色窗帘。

“今天下的雪可真大。”维多利亚走向了朝向北方的落地窗,“如果天气好的话,就可以看着对面的山水写生了。”

尚之洛也来到落地窗旁边。

此时外面已是黑乎乎一片,除了飘飞的白色雪花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那天天气很好,日落的时候我画了这幅画。”维多利亚从画架上取下一幅画,画中是金黄色的余晖,落在一片绿意盎然的森林中,画的角落里还有一小片湖。

“画得很好看。”尚之洛接过画,仔细欣赏,“我来的路上一直在下雪,要不是你告诉我,我一定不会相信这张画上的是庄园里的景色。”

“其实这个也不是我在房间里画的。庄园那边有一片湖,夏天的时候我在那儿画的。”维多利亚站在窗边,伸出手指向窗户的另一侧,“只可惜冬天一到,就不能去湖那边了。”

“为什么?是因为经常下雪吗?”

“也不是天气原因啦。”维多利亚走回来接过尚之洛手中的画,放回了画架,转身又去另一侧的书柜上翻找什么东西。

“找到啦。”维多利亚从一堆本子里找出一个绿色封皮的,打开之后,从里面抽出一张素描纸,递给了尚之洛。

素描纸上画的是尚之洛,头发散下来,还有几片雪花。他穿着马车上放着的毛皮大衣,身上带着刚走马车上下来的倦怠。

“今天下午见过你之后,我就回来画了这幅画。”维多利亚关上笔记本,放回了那一堆本子里。

“谢谢你,维多利亚,我很喜欢。”尚之洛从没画过肖像,以前街上有卖艺画家给客人画肖像画,他总是因为各种理由匆匆走过了。

“你喜欢就好。”维多利亚说完这句话又回到了那个本子堆里,翻找起来。

“维多利亚,你见过我吗?”尚之洛拿着那幅画,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或者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和你一样,我今天第一次见你。”维多利亚从那堆本子里找出一个文件袋,把尚之洛手中的素描纸装了进去,“至于说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是因为我本来就这样呢,还是因为我想让你欠我人情呢?”

维多利亚把文件袋递给了尚之洛,脸上的笑容却不如尚之洛刚见她时那么亲切而又令人心安了。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不该接眼前这个文件袋,不过是一幅画而已,需要这么慎重吗?

“好啦,我开玩笑的。”维多利亚牵起尚之洛的手,把文件袋放进他的手里,“快拿着吧,我们一起去找弗兰克叔叔。”

维多利亚依旧纯真地笑着,尚之洛的心海却泛起了别样的涟漪。

两人离开了维多利亚的房间,再次来到了餐厅。餐厅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门上挂着新鲜的松枝。维多利亚走在前面,打开了左侧的门,两人顺着门后的楼梯来到了三楼。

门开之后,对面依旧是厚重的棕色窗帘。两人走出这条小走廊,右转之后就是洛兰德老爷的房间。

“爸爸说没事的时候不要去打扰他,那我就先回房间了。”维多利亚把尚之洛送到洛兰德房间门口之后,就独自离开了。

尚之洛举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是管家弗兰克。

“之洛少爷,请问您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找老爷吗?”弗兰克走了出来,反手关上了门。

“管家先生,我想问一下,您能给我房间的钥匙吗?”尚之洛莫名口中发干,他看着弗兰克没有任何变化的脸,无法判断这个请求是否合理。

“之洛少爷,您是第一个这样问的。”弗兰克灰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尚之洛,走廊灯光的倒影也无法在他的眼睛里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所以,不能给我吗?”尚之洛努力保持着与弗兰克的对视,生怕移开了目光之后会被眼前的男人看穿内心的恐惧。

“之洛少爷,在洛兰德庄园里,您不需要钥匙。”这些话语掐灭了希望的火苗,却点燃起另一根名为怀疑的蜡烛,“这里很安全。”

“真的不能给我吗?”说出这句话时,尚之洛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能。”弗兰克说完打开洛兰德老爷的门,直接走了进去,随即关上了门,留下尚之洛站在门口,久久不能平复心情。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尚之洛决定先回房间。他右转之后,本想下楼,旁边的一扇门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扇没有钉松木板的门,但是门上钉了别的东西,两根木条交叉着钉在门框上,封住了门后的世界。

这是谁的房间?

不得而知。

尚之洛按捺住好奇心,走进了一旁的小走廊,打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下去。

再次回到大厅,女仆们已经完成清扫,大厅里只剩下明晃晃的水晶吊灯,和它正下方的长桌。

这座庄园本来就这么安静吗?

尚之洛深呼吸了几次,思绪又回到了那通电话上。

用钥匙锁住房门已经不可能了。

规避死亡的方法,还剩下什么呢?

如果告诉别人的话,这座庄园里好像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他只有他自己。

再之,这一次的死亡之后,时间还能回到过去吗?

进入庄园的那一刻,是不是就落入了一个圈套?

想到这里,理查德的眼睛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理查德,究竟是故意把毒酒给了我,还是一场随机的意外?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了尚之洛的面前。第一条,找到理查德,当面问清楚他杀害自己的理由;第二条,等待今晚的死亡,至少要弄清楚死亡之后是否会真的回到过去。

如果今晚杀自己的人还是理查德,那就真的有必要找他要个说法了。

在这场只有自己能观测到的死亡游戏中,什么才是最终解法?

不知不觉,尚之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门,鲁比仍旧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他的归来。

“之洛少爷,您看起来脸色很差。”鲁比看见尚之洛立刻站了起来,一脸担忧。

“没事,鲁比。”尚之洛浅浅地笑了一下,只是不知道那个笑容有没有浮现在嘴角,他也坐了下来,“鲁比,我出去的时候,有人来过吗?”

“没有,之洛少爷。”鲁比担忧的神情让尚之洛感到一丝安慰,至少鲁比还站在自己这一边,“鲁比给您端一杯姜茶来好吗?天气这么冷,您可能是受寒了。”

“麻烦你了,鲁比。”听鲁比这么一说,尚之洛才反应过来背上不知何时出了汗,衣服黏着皮肤,很不舒服。

鲁比离开房间,尚之洛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了自己带来的睡衣,换下了身上的戏服。

今天来得太过匆忙,刚准备登台演出,就收到了邀请函。本来想再准备一下,奈何母亲催促得紧,只急匆匆地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皮箱。来不及换衣服,就这样穿着戏服登上了来这里的火车。下了火车之后,又马上乘坐马车,一路北上。

想来也是疲倦了,脱下身上的戏服,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卧室里的壁炉把整个空间都烘暖了,尚之洛只感觉到一阵睡意……

再次醒来的时候,卧室里的水晶吊灯已经熄了,只有门边的壁灯还亮着。尚之洛躺在床上,盖着新换的被子。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身上穿着的睡衣,才想起回到房间之后是在换睡衣来着。兴许是太困了,就直接睡着了。

卧室没有钟,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尚之洛下床来到了客厅。

尚之洛打开客厅的水晶吊灯。

一点二十分。

客厅的壁炉差不多快熄灭了,只留下几簇火苗,和红通通的木炭发出微光。

矮桌上多了一个茶碗,是鲁比端来的姜茶。揭开碗盖,碗盖上流下蒸汽凝成的水,碗中的茶已经冷了。

尚之洛打开水壶,里面已经换上了新烧的热水。应该鲁比端来姜茶的时候,一道更换了。他从倒扣着的茶杯中随意拿了一个,倒上热水。

客厅的窗帘也拉上了,除了那扇小窗。尚之洛把小窗打开一条缝,冷气再次钻了进来。不过漆黑的夜空中已没有那么多飞速划过的白色雪影了。

好在,雪变小了。

兴许明天就能离开庄园了。

尚之洛关好小窗,坐在沙发上,看着壁炉里的火光,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总给他做的糖饼。只不过,长大了之后,他便觉得那糖饼有些甜得发腻,渐渐吃的少了,母亲也不常做了。想起来也是很久没吃了,不知道再次吃上糖饼,还会不会觉得太甜了呢。

茶杯中的热水散去热气,尚之洛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关掉客厅的吊灯之后,他回到卧室,准备再次入睡。等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之后,门口的壁灯还亮着。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壁灯留着,这间卧室没有窗户,关上灯之后只怕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尚之洛闭上了眼睛。

但是睡意还没来临,却有人先一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下一秒,他的整张脸都被枕头盖住了。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终于想起了那通电话。

尚之洛,你今晚会死。

他睁不开眼睛,也无法呼吸。

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耗尽,生命也一点一点地流失。

还没看清凶手是谁,尚之洛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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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DLAND'S HEI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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