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语罢,她拂袖而去,没有半分留恋,更没有一刻回头。

空寂的廊下只留他一人挣扎反复。

报应吗?

是了,这大约就是他当年欺她真心,迫她屈从的报应。

如今一一还来,分毫不爽。

唐九霄忽而便笑出了声来,笑声里浸着难言的苦涩与癫狂。

既如此,那便让这报应来得更猛烈些罢。

她恨他、怨他、向他讨债,怎样都好。

至少……她腹中还怀着与他血脉相连的骨肉。

曾几何时,他的愿望竟然已经卑微至此。

唐九霄失魂落魄地追着那道背影穿过庭院,隔着一池荷叶,望见她已走入觥筹交错的席间。

花繁似锦里,清丽端华的女子浅笑从容,对四面八方的奉承试探应对自如,滴水不漏。

“怎得去了这么长时间?”

崔时雪眼波流转,亲昵地揽着回到自己身侧的年轻侍从,声调婉转:“到底是头回见沈姑娘赏脸赴宴,满堂宾客可都盼着一睹风采呢。”

“有劳夫人挂心。”

沈卿云只执起琉璃茶盏轻轻一抿,便随意地将话锋转向满园锦绣:“早前便听闻夫人操办的四时花宴堪称盛京一绝,四季流转,各有风姿。今日得见,方知何为富贵迷人眼。”

状似无心的一番话,落在不同人耳中,自会品出千般滋味。

城府浅薄的,只当是寻常客套。自诩聪明的,却从这句富贵迷人眼中听出弦外之音。

这位御前新贵,怕是在暗讽唐家这般奢靡铺张,与沈家清流门第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崔时雪执扇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扇骨抵得掌心生疼。

她当然知道沈卿云去见过谁。

可眼下这般局面,却与她预想的全然不同!

依照九郎那执拗的性子,既将人拦下,怎会这般轻易放她回来?

那她后面精心布置的那场戏,还如何唱得下去!

心下焦灼,面上却愈发显得漫不经心。折扇抬腕一展,贵夫人掩唇轻笑,珠翠在鬓边轻轻晃动。

“沈医丞何必客气,若是瞧上园中什么物件,只管遣人吩咐一句便是,明日便差人抬到姑娘院里去。”

扇后那双美目流转,语声温软,却字字清晰:“总归……迟早都是一家人。”

此话一出,宛如石入池塘,惊起千层涟漪。

自这位沈医丞得太上皇青眼起,有关她早年闯荡江湖的轶闻便不曾断绝。

其中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并非她妙手回春的医术,更不是她位尊太师的父亲。

当属她与唐家那位有从龙之功的永昌伯,相识于微时,却因门第之见被迫分离的旧事。

彼时谁又能料到,伴随新皇登基,她的身份水涨船高,一切早已今非昔比。

唐家向沈家递过庚帖的消息虽在坊间流传,但两家从未明面表态,外人也只当是捕风捉影的闲谈。

此刻荣国夫人这般轻描淡写地一点,竟是当场将这桩传闻落在了实处。

谁知,沈卿云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琉璃盏底碰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众人瞩目中,她微微侧首,恰到好处地露出讶异神情:“有这等事?我倒是未曾听闻。”

任尔百般暗示千般算计,都不及当事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否决。

喀嚓。

一声刺耳脆响,猝然划破满堂暗涌。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姗姗来迟的年轻郎君竟徒手捏碎了一只琉璃盏。

锋利的碎片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唐九霄却恍若未觉,只漫不经心地开口:“一时失手,扰了诸位雅兴,还望海涵。”

话音方落,席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无他,这位新晋的永昌伯,此前从未在任何公开宴席上露过面。

而今骤然得见,这张传闻中异于中原人的深邃面庞俊得秾丽,立即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侍从惊慌上前欲要包扎,却被他随手拂开。好似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一般,只将准确地朝着人群里某个方向望去。

恰是与沈卿云毫无波澜的目光撞个正着。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对着她若无其事地微笑,仿佛先前廊下那些你死我活的诛心之言从未发生。

然而,他唇边的笑意在她漠然转首的瞬间冻结。

唯有掌心的血,还在不住地往下淌。

她竟将他视若无物。

浑不顾周遭各异的目光,唐九霄的视线死死缠住那道正与荣国夫人谈笑的身影。

为何不看他?

既恨他入骨,为何连一眼憎恶都吝于给予?

唐九霄紧紧攥住掌心尚嵌着碎片的伤口,神情难看得骇人。

“九郎怎么这般不当心?”

眼见气氛凝滞,荣国夫人强笑着打圆场:“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伯爷下去包扎伤口?”

“何必劳烦旁人。”

唐九霄却径自起身,步履沉稳地行至沈卿云案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沈医丞素来济世为怀,想必见不得伤患在此煎熬。”

这般情状,饶是再如何迟钝之人,都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出乎意料,沈卿云端坐在原处,目光轻飘飘掠过他鲜血淋漓的掌心,答道:“尚药局有规,御医非诏不得为宗室勋贵问诊,以免招惹非议。”

“还请伯爷见谅,医官守则所在,不敢当众僭越。”

字字合规,句句守礼。

自始至终,她都不曾施舍过他一个眼神,仿佛这只是件依照流程处理的寻常公务。

一人执拗相逼,一人漠然以对。

席间宾客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永昌伯的心思昭然若揭,可这位御前女官的态度,却是显而易见的拒之千里,无动于衷。

那些缠绵悱恻的传闻,倒像是永昌伯一厢情愿的痴念。

眼看唐九霄脸色寸寸沉下,就在众人以为要见证一场风波时,他竟扯出一丝笑意,回道:“到底是沈医丞,这般恪守规矩。”

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戾。

曾几何时,无论闹得多难堪,他心底总存着几分笃定。

认定自己在她心里,终究是特殊的。

爱也好,恨也罢,至少能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然而当下,她竟然连恨意都吝于给予。

自己在她眼中,早已什么都不是。

他怔怔地望着她垂眸饮茶的侧脸,指节攥得发白,尚嵌着碎瓷的伤口又被掐出新的血痕。

“夫人。”

席间窃窃私语更甚,沈卿云只当置若罔闻,从容起身,掠过跟前的男人,朝荣国夫人浅施一礼:“还请移步一叙。”

崔时雪如蒙大赦,忙示意侍从为唐九霄包扎,亲自引她走向水榭旁的小亭。

“您也瞧见了,我与那厮势同水火,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沈卿云在石桌旁坐下,执起茶盏,借着氤氲茶烟掩去唇形,声音轻若耳语:“您今日的筹谋,大概是要落空了,既然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她略略一顿,将嗓音放得更轻:“夫人何不暂且摒弃前嫌,与我共谋一出好戏?”

崔时雪执扇的指节微微收紧,勉强维系着端庄笑意:“沈医丞这话,倒让我听不明白了。”

“崔相虽软禁于宫中,可东山大营仍效忠于他。”

沈卿云垂眸睨着茶汤,索性直言道:“眼下最要紧的,是除去唐九霄这块绊脚石,只要这位永昌伯倒台,您进可掌控唐家,退可助力崔氏逼宫,前路自然豁然开朗。”

话已至此,崔时雪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却仍在推诿:“姑娘想多了。如今我既能在唐家安享富贵,何必冒这个风险?”

“如若夫人当真甘心于此,唐二白也不会暗中入京了。”

沈卿云指尖轻抚盏沿,唇畔笑意渐深,在旁人看来二人相谈甚欢:“您今日设宴,不就是认定了我是唐九霄的软肋,想借机拿捏我来胁迫他么?”

她掀睫抬眸,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冷酷:“可惜,夫人到底棋差一着,此刻唐府外正埋伏着两千缇骑,您精心布置的这出戏,今天大概是唱不下去了。”

时值初夏,园中虽置冰鉴,仍有余热氤氲。

崔时雪却如坠冰窟,连指尖都透着寒意。

她急匆匆地别过头,对着身旁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待西竹离席后,才强自镇定道:“到底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姑娘雷霆手段,今日算是领教。”

“夫人素来洒脱不羁,此生从未被礼教声名所困。为何偏偏认定,我会是个在乎名声的人?”

沈卿云面带微笑地反问:“是因为知道我怀着他的骨肉,便会甘心受这些流言摆布么?”

荣国夫人脸上强撑的从容终于寸寸碎裂。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道身影,同样的清傲风骨,却比那人更懂得何时该低首,何时该亮出锋芒。

“纸包不住火。”

崔时雪沉默良久,神情复杂地问:“月份一大,谁看不出来……你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去父留子。”

沈卿云轻飘飘吐出这四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孩子有我这个权势煊赫的母亲便够了,没有父亲……难道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原以为,夫人您应当最能明白这个道理。”

“你待如何?”

似乎被她这个理由说服,崔时雪朱唇轻启,终是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又要如何保证,你不是坐收渔翁之利?”

“唐二那厮欠我的血债还没讨回,我当然不能保证。”

沈卿云坦然反问:“不过,您眼下除了与我合作,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亭内霎时寂静。

这分明是个阳谋。

前进一步,或有搏一把出路的可能。

但停滞不前,定然是万丈深渊。

宴席方散,沈卿云正欲登车离去,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又拦在去路。

她视若无睹,正要绕行,他却执拗地挡在去路上:“你同崔时雪都说了什么?”

直至此刻,沈卿云方才正眼看他。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她毫不避讳,唇角噙着一缕冷嘲:“你觉得呢?”

“她那两个儿子,个个恨不得将你除之后快。”

唐九霄竟未动怒,语气里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何必弄脏自己的手,这些事,我自会替你料理妥当。”

沈卿云别过头去,并不想看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唐九霄,莫要再用这些虚情假意来感动自己了。”

这话中的毫不在意,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心口。唐九霄僵在原处,脚步似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也许不是不能动,而是他不敢动。

他想质问她的薄情,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见她绕过自己,头也不回地欲要离开时,他终于嘶声道:“从不是虚情假意,阿云,我待你,一直都是真心。”

“我一直都知道。”

沈卿云回头看他,神情漠然:“然后呢?与我有何相干?”

唐九霄脸色倏地惨白:“什么时候?你既然知道……为何……”

“除夕夜,你替我挡刀的时候。”

沈卿云蹙起眉,反问道:“你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真心不是买卖,不必锱铢必较。你付出一分,未必能换回一分。”

原来,那时她便知晓了他的心意。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毫不犹豫弃他而去,哪怕那时他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好狠的心。”

唐九霄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喃喃道:“继续骗我不好么?我能给你的,从来不比旁人少。”

“若非逼不得已,又何必同你虚与委蛇?”

沈卿云回过身去,声音里浸着彻骨的疲惫:“我是真的忍不下去了,对你,对你那些反复无常的手段。你恨也好,爱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只想早点摆脱这一切。”

这一刹那,唐九霄只觉天旋地转。

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刀反复翻搅,明明早知二人再也回不到从前,可亲耳听见这些话时,仍觉万念俱灰。

原来心死当真只需一瞬。

他们之间,终究走到了山穷水尽。

“装出这副清高姿态给谁看?”

攥紧鲜血淋漓的掌心,唐九霄忽然放声大笑:“敬酒不吃吃罚酒,真当我狠不下心么?”

那笑声格外刺耳,说不出是嘲弄还是自嘲:“想摆脱我?没这么容易。”

话音未落,他猛然后退几步,大笑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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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云阙
连载中晏晏轻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