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三月底的台州,乍暖还寒,天空阴沉沉的,乌云蓄着雨水,在上空翻滚。此时台州通判陆钧的官舍院中,宫人侍卫层层而立,阵势森严,不闻半分喧哗。陆钧及夫人和他们的一儿两女正跪在正厅前院的空地上,垂首听旨。

“敕:

具官陆钧。朕以冲龄践祚,恭承慈训,母仪协赞庶务,以安宗庙。尔为台州通判,职在监郡,宜谨守臣节、恪循分守。乃辄越职妄言,轻肆上疏,妄议宫闱……”

闻及此处,陆钧嫡女陆珂不禁心头一震:父亲上疏了什么,为何说是妄议宫闱。

“……罔顾尊卑,擅进浮言,摇惑视听……”

短短几句,只觉官家怒气扑面而来,陆珂感到后背发凉,冷汗渗了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不会有事吧。

“……念其素无大愆,出身儒科,特典从宽,不加深遣。可降授永州东隅县知县,仍令疾速赴任,毋得稽留。

可。”

陆钧叩拜:“臣陆钧领旨,谢主隆恩!”他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好在只是贬官。陆珂紧绷的心一下子松开,先前不觉间屏住的呼吸又续上了,整个人差点瘫软下去。

随父亲母亲送走内侍的时候,陆珂的脑子里还是懵的,双腿是发软的。

再看兄长陆瑜,陆瑜脸色发白,见陆珂看他,陆瑜缓缓摇了摇头,他对此事也一无所知。

二人看向母亲沈氏,沈氏和陆钧一样,面无波澜,仿佛对此早有预料,并接受了这既定的命运一般。

雨丝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内侍的车马走远了,随行侍卫也从陆家的官舍中散去。陆钧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沈氏牵着幺女陆瑾的手回到正厅。陆珂、陆瑜对视一眼,默默跟在了沈氏身后。

“母亲,发生了什么?父亲为何会被贬官?”沈氏甫一坐下,陆瑜便忍不住问道。

“母亲,什么是‘轻肆上疏,妄议宫闱’,父亲在奏折上写了什么?为何官家会如此生气?”陆珂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

沈氏抬眼看了看兄妹俩,陆瑜英姿挺拔、仪表堂堂,陆珂眉目如画、亭亭玉立。末了沈氏轻轻叹了口气,沉吟半晌,让乳母黄妈妈将小女儿陆瑾带了下去。她开口道:

“你们都大了,有些事情是该让你们知道的。三年前,先皇崩逝,今上九岁登大宝,皇太后权同听证、垂帘决事。这位穆太后,是位极有本事的。她临朝以来,朝局安稳、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谓治国有方。也正因如此,朝野内外,逐渐升起了请太后服天子衮冕、谒太庙、行天子礼的声音……”

“这……女主临朝,士大夫自然不会答应,父亲上疏应该为的就是……”陆瑜忽然一顿,“难道朝中形势,已偏向太后?”

沈氏缓缓点头,道:“朝中人心已尽向太后,时局已然倾斜。你们父亲此时上疏朝廷,请太后效仿前朝周太后,可垂帘听政、可越礼制服天子衮冕、可大权独揽,但不可废幼帝、不可称帝、不可改朝。太后闻之大怒,被贬乃是意料之中。”

“既知局势已定,父亲为何还要上疏?”陆瑜怔了半晌,轻声问道。

“自是为了顺应本心,尽我为人臣子的本分。”陆钧步入正厅,朗声道。

“父亲。”

陆瑜、陆珂回过身,向陆钧行礼。

陆钧看着兄妹二人。他们一个尚未弱冠,正是志存高远的年纪;一个刚过及笄,还没有许人家;另有那年仅六岁的小女儿。陆钧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声音也干涩了起来:

“此番受贬,我与你们母亲无妨。只是连累了你们,今后的道路必定比之前艰难许多。”

陆瑜与陆珂对视一眼,他们如何不知,父亲获罪贬官将给他们日后的科举和婚嫁之路蒙上一层阴影。

“父亲,孩儿不怕。孩儿受您和萧先生多年教诲,即使日后不做官,也可像祖父和萧先生那样,一辈子做学问,将来成为一方大儒也是极好的。”陆瑾看着陆钧,故作轻松地笑道。

“父亲,我也不怕。孩儿不想嫁人,只求能日日陪伴在父亲母亲身边。”陆珂握住沈氏的手,真心实意地说道。

儿女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了陆钧心底,激得他鼻子一酸。

“爹爹,抱抱。”此时陆瑾跑来扯住了陆钧的衣角。陆钧俯身抱起陆瑾,笨拙地别过了头。

两日后,陆钧已交割完毕。清晨太阳初升的时候,陆钧携一老仆,带着少许行李,即将先行踏上前往永州的路。台州城外灵江渡口,春风习习,杨柳依依,草长莺飞,人来人往,一派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前来送别的陆家家眷却无心欣赏这景致。此去永州山高水远,令人心中挂牵。而她们也将在打点好台州的家业之后,踏上同一条前往永州的路。

陆钧拍了拍儿子的肩头,看着他道:“你长大了,为父先行一步,之后路上要靠你照顾母亲和妹妹们了。”

陆瑜郑重应下:“父亲放心,孩儿定会护好大家,平安抵达永州。”

“父亲,路上保重。”

“爹爹保重。”

“夫君,珍重,我们永州再见。”

一番惜别之后,陆钧乘船远离。众人看着船消失在视野中,才缓缓动身回府。

陆家住的是官府的官舍,如今陆钧官印已交割完毕,官舍便算不得陆府了,家眷不能再在此久居。不过官府许了她们数日时间,以便清点公私器物、整理行装。

这是陆珂人生中第一次经历重大家庭变故,看着家人、仆役往来收拾打点行李物件,那原本熟悉的宅院和屋舍逐渐变得空旷陌生起来,陆珂心头感到沉甸甸的。

往日的此时正是读书的时间,陆珂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斋。陆钧自成为通判后,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子女功课,便请了自己的师兄,陆珂祖父早年的学生萧晏来家中做西席先生。

萧晏是已故陆大儒的得意门生,如今年过五旬,学问了得,奈何性格狂放不羁、孤傲叛逆,因而入仕不顺,后来便干脆绝了入仕的心,一门心思扑在做学问上。萧晏在陆府只教陆瑜、陆珂两个学生,顺带给陆瑾开蒙,其余时间自由支配,还能不时与陆钧谈古论今,倒也自在。

前日萧晏已与陆钧辞别,此时他与书童正背了行李,从书斋旁的厢房出来,准备向沈氏辞行。恰见陆珂过到书斋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叹气,便放下行李,张口唤住了她。

陆珂见到萧晏,三魂七魄瞬间便收了几分回来。她向萧晏行弟子礼,垂首问道:“先生,你也要离开了吗?”

萧晏缓缓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等的师徒缘分便到此了。”

见陆珂不吭声,萧晏又道:“纵有万般难处,终有云开之日。你素来聪慧通透,定能明白困境最能磨砺心性。日后务必自省自持,切莫荒废课业,这皆是你立身的底气。”

见陆珂点头,萧晏正要离开,陆珂忽又问道:“先生,父亲为什么明知结果还要上疏?”

萧晏回首,反问道:“你可知你父亲是怎样的人?”

“父亲为官清正,体恤百姓。为人品行端方,不附权贵。为学博览群书,家学渊源。”说起父亲,陆珂眼睛亮晶晶的。

萧晏听后点点头,捋了捋胡须道:“正因如此,你父亲才会做如此选择。他是一个有风骨和气节的士。而士者,明知此言难入圣听,乃至招致祸患,仍会直言不讳。若终日奔忙只为趋福避祸,有违本心,便不是士了。”

“那太后登大宝,是……”陆珂还未说完,便被萧晏呵斥噤声。

他看着陆珂道:“你的父亲,为人正直,忠君爱国,开明的同时也迂腐。”

陆珂不解。

萧晏又道:“他欣赏女子的才华,不听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因而你可以像你的兄长一样,学习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而不是仅读《女德》、《女诫》。但他却难以接受女子成为统治者。因为在他眼里,受到良好教育的女子,能更好的与夫君相处,乃至辅佐夫君,但她却不能取代夫君,成为一家之主。所以纵使他知道会以卵击石,也会上疏一试。”

陆珂刚要追问,却见她的贴身女使小柔匆匆跑了过来。见萧晏在,向其行了一礼,转头对陆珂道:“姑娘,你可让我好找啊。”

萧晏见状,知小柔有事,于是向陆珂辞别,行前又道:“你且记着,祸福相依,好好生活,以后的日子还长。”说罢,便找沈氏辞行去了。

小柔见萧晏离开,急忙靠过来,对陆珂轻声道:“姑娘,不好了,施姑娘被许了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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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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