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在五月初九这天颁下的。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谁也想不到,这样好的天气里,会发生这样的事。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姓李,头发花白,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他站在承天门前,展开那道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嗓音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顾横舟,德行有亏,难承大统,着即废为庶人,幽居别宫,永不录用。钦此。”
满朝哗然。
沈镜栖站在朝臣队伍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见顾横舟走出来,跪在承天门前,接过那道圣旨。
他看见顾横舟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见顾横舟被两个太监架起来,往宫门外走去。
他看见那些曾经围在顾横舟身边的官员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见——
顾横舟走到了他面前。
沈镜栖愣住了。
押送的太监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阻拦。
顾横舟站在那里,穿着被剥去冠带的素白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灰尘和汗渍。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和三个月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判若两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镜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也没有了那晚夜访时的疲惫和脆弱。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甘。
“老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沈镜栖的喉咙动了动。
“大哥……”
“别叫我大哥。”
顾横舟打断他。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从今天起,”他说,“我没有兄弟。”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小时候,顾横舟带他放风筝的样子。
他想起顾横舟偷偷给他带宫外糖人的样子。
他想起顾横舟在太子寿宴上,笑着招呼他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雪夜,顾横舟站在月光下,对他说“老三,如果我有的选,我也想做个好人”的样子。
那些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曾经对他好过的人。
那个后来对他下手的人。
那个现在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囚衣的人。
“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知道会这样……”
顾横舟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带着一丝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沈镜栖,还是在嘲讽自己。
“老三,”他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沈镜栖愣住了。
顾横舟望着远处的天空,望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我娘死的时候,跟我说,横舟,你记住,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位置。”
他转过头,看着沈镜栖。
“我记了二十多年。”他说,“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好太子,该结的党结了,该拉的拢拉了,该杀的人也杀了。我以为这样就能坐稳那个位子。”
他顿了顿。
“可到头来,我还是输了。”
沈镜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横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老三,”他说,“我输了。但你也会输的。”
沈镜栖的心猛地一缩。
“大哥……”
“这位置,”顾横舟一字一句地说,“谁坐谁输。”
他看着沈镜栖,看着这个他曾经恨过、也曾经羡慕过的弟弟。
“你以为你赢了?”他说,“你以为你有人心,有寒门,有那个姓江的帮你,就能坐稳?你错了。”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三,你听好了——等你坐上那个位子,你会发现的。你会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你,所有人都想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你会发现,你最信任的人,可能是最想害你的人。你会发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骂,有人恨,有人想杀你。”
他顿了顿。
“你会发现,你不再是你了。你只是一个位置。”
沈镜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大哥……”他哑声道。
顾横舟摇了摇头。
“别叫了。”他说,“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咱们,不是兄弟了。”
他转身,跟着那两个太监,一步一步往宫门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身素白的囚衣照得刺眼。
沈镜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想起顾横舟最后那句话。
“咱们,不是兄弟了。”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掉了。
第44章·幽居
顾横舟被押到别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别宫在城西,很偏僻,周围都是荒山野岭。说是“宫”,其实不过是一座破旧的院子,四面高墙,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
他被推进院子,身后的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间屋子破败不堪,窗户纸都破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地方,忽然笑了。
这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
废太子,幽居别宫,永不录用。
他慢慢走进屋里。
屋里更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桌上一盏油灯,一壶凉水。
他在椅子上坐下,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老太监端着饭菜走进来。他把饭菜放在桌上,看了顾横舟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顾横舟低头看那些饭菜。
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
咸得发苦。
他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凄凉。
他想起小时候,御膳房的点心,母后亲手做的羹汤,父皇赐的美酒。他想起那些年,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一呼百应。
现在,只有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
屋顶有几处漏了,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在闪烁。
他忽然想起那晚,他去冷宫找沈镜栖,说了那些话。
“老三,如果我有的选,我也想做个好人。但我没得选。”
他闭上眼睛。
他没得选。
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他坐了很久,久到饭菜都凉透了。
然后他端起那碗糙米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咸菜很咸,汤很淡,饭很糙。
但他都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筷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正好。
他望着那轮月亮,望着那些星星,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他曾经叫了二十多年“父皇”。
他不知道,父皇下这道旨意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以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人。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太子了。
他只是顾横舟。
一个废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月光,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冷宫。
沈镜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已经坐了很久。
李福来劝过两次,让他早点歇着。他说不困。
江寻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殿下在想什么?”他问。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的那些话。”他说。
江寻舟没有说话。
沈镜栖转过头,看着他。
“先生,”他说,“他说的对吗?这位置,谁坐谁输?”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殿下觉得呢?”他反问。
沈镜栖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很难过。”
江寻舟没有说话。
沈镜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月光。
“他小时候对我很好的。”他说,“给我带糖人,陪我放风筝。后来他变了,我知道。可今晚看见他那样,我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江寻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殿下,”他说,“您是个好人。”
沈镜栖苦笑了一下。
“好人?”他说,“好人有什么用?”
江寻舟摇了摇头。
“好人,”他说,“才有资格难过。”
沈镜栖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寻舟。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脸照得苍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镜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悲伤。
很深很深的悲伤。
“先生,”他轻声问,“你也难过过吗?”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月光,望着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难过过。”他说。
沈镜栖没有再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一起望着月光。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初夏的花香。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