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总是要继续的，接下来三餐的分工就很明确了，李扬负责早餐，销售做午餐，许佳怡做晚餐。
即便一晚上没睡，坐上餐桌的销售看着比昨晚的状态好了很多，就是时不时要捂着嘴打个大哈欠。
和他相比，李扬的脸色反而是最憔悴的一个，本来白净的脸因为熬夜和少睡，变得有些蜡黄。眼下的黑眼圈严重，眼皮上出现了轻微浮肿。
现在他们三个里面状态最好的应该就是许佳怡了，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李扬看着坐在他旁边的许佳怡，随着她的呼吸胸口缓慢地起伏着。今天房子的变化和前些天又不一样，他原本在看到房东尸体的时候猜测，这次在困域中的首要任务是逃生，这座房子最后会因为震动而坍塌，而房东的死亡会加剧坍塌的速度。
可是随着天色的变化，本来强烈到房东和销售都能感受到的振幅在昨晚慢慢平息下去了，又回到了他们进来时的那样。
还剩下一种可能，李扬从许佳怡第一次吓人的时候就有了这个猜想，仅仅是猜想就让他觉得脊背发麻。
他们在许佳怡的心脏里。
当许佳怡的情绪有巨大的变化时，心脏也会因此发出剧烈的震动。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又都能够说通了。房东和销售是知道许佳怡死亡的事情的，而且事实根本不可能和他们自己说的一样，许佳怡的死亡很可能和房东有直接因素。
刚进入这个困域的时候，许佳怡还没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和自己的仇人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许佳怡慢慢恢复了神智，压抑不住心里对于房东的愤恨，所以房子的振幅才会一天比一天大。
那房东死亡的契机又是什么，想到自己每晚都抑制不住的焦虑情绪，李扬确定这件事和精神污染脱不了干系，但是他的死状明显又是外力所为。
因为浴室里发生过的事，除了憋到忍不住的时候必须上厕所外，销售没有再踏进那里面一步。其实那里在房东死亡的第二天就恢复原样了，现在完全可以正常使用。
怕房东的事情会再次发生，李扬就算还敢进去洗澡，也没有再关上浴室的门了。
销售可能把李扬当成主心骨了，一步都不愿离开他的身边，这会就在浴室门口和他说话。
“扬哥，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李扬的年纪其实还比他小了几岁，因为工作操劳的缘故，明明他们应该是同辈的人，销售的脸上眼角，已经长出了细纹。
他从进入这里的那天开始，就没有一天是不害怕的，怕死在这里，怕再也见不到自己的老婆孩子，怕许佳怡对于他见死不救的报复。
销售感觉自己像是被东西盯上了，黏腻又阴冷的视线透过他的皮肉看到内里，但周围的一切又很正常。
李扬在第一天质问他们的时候，销售当时就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又怕房东事后会报复他。这个懦弱的男人选择了自己每次面对这种事一贯会给出的回应，事不关己吧。
毕竟，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他还要，养家糊口。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常，看着李扬每天紧张兮兮的模样，销售甚至会在心里偷偷嘲笑他。
蠢货，干嘛为难自己呢。
一直看到房东的死，比起害怕，他知道了，自己是逃不掉的，接下来的那个就是自己了。
没有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是不害怕的，尤其是有房东给他打了个不好的榜样。让他怕地跟在李扬后面当尾巴，心里甚至还抱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如果下一个死的能是李扬，自己是不是还要机会能活着出去。
他长这么大，这辈子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李扬一看就是个吃过看过的人，他死在自己前面，不冤。
这种事想多了，心也就扭曲了。反正自己也逃不掉了，销售不再想着告诉李扬任何可能帮到他的事了，死前拉个垫背的，也是好的。
“你进来看看，这里好像有个东西。”
销售不敢立刻进去，怕里面有事李扬骗他当挡箭牌，在外面听着喊了好几声才进去。
“怎么这么久才进来。”
李扬这会只穿了条裤子，光着上半身站在关掉的淋浴头下边，也不上手去动它，半眯着眼睛观察上面的东西。
“我刚刚蹲门口腿有些麻了，缓了一下。”
李扬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但是现在揭穿他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让开了半个身位，让销售能到里面来看。
“你看看这个像什么。”
淋浴头出水的那一面是浅灰色的，在最中间的地方有一条弧形的线，线上面有黑色上翘的毛发。一般不仔细观察的人，很容易就把这个变化给忽略了。
这是一只闭上的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销售感觉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断了，他疯了一样拿起淋浴头狠狠砸向地面，嘴里还发出低哑的嘶吼。
“我就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滚开，都给我滚地远远的。”
李扬拉住了销售的一条胳膊，阻止了他继续发疯的行动，上下打量着他，质问道：“你说你知道有东西在看着你，那是什么东西，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销售试图挣脱开李扬的束缚，行动愈发张狂起来，没被拉住的那只手一下一下砸在李扬身上。
“说不出来也给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有东西在看你的！”
“啊——第一天，从第一天起那个东西它就阴魂不散，它跟着我，啊——”
销售又哭又叫，这个人毅然一副疯癫样，像真的被这些天巨大的精神刺激给折磨疯了。
“我不要待在这里，让我出去，啊！我不想死，让我出去！我没有害过你，你要报仇也不要找我，啊——”
“闭嘴！”
怕销售的声音给已经回房的许佳怡吵出来，李扬语气冰冷地制止他，但是这会他已经听不懂人话了，李扬只能用拇指和食指成“c”形，卡住销售脖子两侧，同时向颈椎方向猛压。
不到五秒钟，销售就软趴趴地倒了下去，被李扬一只手扯着不让人砸到地上。
现在情况紧急，李扬也等不到对方自然醒来，扯着他的脑袋就在水龙头下冲。
“咳咳。”
“清醒点了吗？”
看着销售捂着胸口坐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李扬蹲在他的面前，没什么耐心地威胁他：“如果你再不能说实话，我就把你关在这间浴室里面。你应该是活不下去了，但是你可以看看我有没有那个本事走出去。”
“……”
李扬说的是实话，哪个敢多次闯域的人，手里没点自保的方式。
看着李扬不是和自己开玩笑的模样，即使内心再不愿，销售也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讲给了李扬。
整件事的全貌也很简单，贪财好色的恶房东看上了租自己房子的许佳怡，但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对方看不上自己。只能在许佳怡外出的时候，偷偷潜入她的房间安装了监控。
一直到退房前，许佳怡其实都没有发现这件事。她太辛苦了，平时的工作已经把她整个人都压榨干了，回到出租房的时候只想睡觉了。
本来也就这样了，可到退房的时候，房东又开始做妖了，看着她是个外地来的女孩，在本地无依无靠的，不想退她押金了。在两人因此发生争执时，积压已久的**和毁了这个正在走向康庄大道的女孩的恶意占据了他的大脑，做出了一系列禽兽不如的事。
那个时候销售正好得到了消息，来这里看房，结果进屋的时候没发现人，就四处看了看，在没关紧的门缝间看到了房东的兽行。
“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看到那些东西后我马上就回去了，可能……”
销售恶劣地扬了扬嘴角，语气里面带着些嘲讽：“自己承受不住自杀了呗，她们这些女的不都这样吗，明明也没被怎么，就都一副寻死觅活的样。”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错什么了吗？”
销售嘶吼着冲李扬吼道，他不在意了，不在意身处何处，不在意能不能活着出去了。
说出来真是可笑，这个懦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当他终于敢对着自己认为的上位者不再卑躬屈膝时，居然是在这种可笑的情形。
李扬回到了房间，决心不再管销售，他依旧坐在自己平时坐的那个凳子上，思考着怎么度过剩下的几天。
卧室的门被打开，销售从外面进来，两人撕破脸后，他也不想搭理李扬，什么话都没说就到床上躺下。
——
漆黑的夜幕下，小小的房间里面没有开灯，两个互相背对着，气氛是说不出的尴尬。
销售闭着眼盖着被子侧身身体，其实他的心里也是说不出的焦灼，那种被凝视的感觉越来越强，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了。
一侧肩膀被压得有些酸，他自己本身也心不在焉地。哪怕是为了让自己死的不那么凄惨，他现在也应该主动向李扬道歉，最后能给自己一个解脱。
这么纠结着，销售想转个身，自己的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了。
他没有转过去，而是面朝下一头栽倒在了枕头上，面部被柔软的布料死死捂住，发不出一点声响。
留有空隙的床底有绰绰黑影在晃动，床沿不高，只能从床边不正常晃动的黑影窥见这份异常。
那黑影从床底飘出，一缕缕往床上的人那处飘去，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从被子缝隙间钻了进去。
“呜呜。”
听到异响，李扬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瞬间起身将顶灯的开关打开。
销售露出被子的头部不正常地晃动，被子里面鼓起了一团，让人猜不出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又不敢擅自去掀开被子一探究竟。
李扬想离开这间房间，却发现房门和外面的大门一样，拧不下把手了。
思考着如何脱困的时候，盖在销售身上的被子被里面蠕动的东西自己掀开。他这会不着寸缕地躺在床上，一片透明的黑影趴在他的身上，李扬能从黑影中看到销售在它身下的挣扎。
皮肉在被黑影触碰的瞬间，就像泼上了王水一样，接触到的部位迅速变红，接着出现灰白与焦黄色的焦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打翻了的消毒混合着酸雾的味道，让人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销售开合的□□，也被那片黑雾所笼罩，能看到软烂翻红的肠肉在动作间被脱出，体内被腐蚀地剧痛让销售想挣扎，却又无法动作。
在刚刚打开灯时，李扬就发现了，墙壁和天花板上长满了之前在浴室看到的眼睛。在销售的挣扎下，这些眼睛一只只睁开，盯着床上的动静。
李扬猛地意识到，这个困域的杀人规则是，用精神污染放大人的情绪，就像李扬的焦虑，销售的绝望，房东的易怒。同时，又利用着这份被放大情绪中的恐惧，来造就虐杀他们的东西。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是房东本身就是个自私又恶毒的人，他只享受于当下的那份快感，不顾他人的死活。所以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恐惧过被自己残害的人来找自己复仇。
销售遇事总是将自己高高挂起，告诫着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就真的能做到冷眼旁观，可他自己又何尝不相信因果报应这一会事。知道自己的懦弱也促成了许佳怡死亡的部分，他还想嘴硬地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可内心也在恐惧于对方的报复。
现在这一屋子的眼睛，李扬和打开门走进来的许佳怡，都无动于衷地看着销售被这个黑色鬼影折磨，做出了和他之前无数次同样的选择，这不就是销售内心最恐惧的地方所在吗。
“那你呢，你所恐惧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许佳怡进来的时候没有带眼镜，平时看着圆亮总带着笑的眼里，正泛着诡异的蓝光。她的嘴角僵硬地扬起，转身抬手间拿着的，是厨房里面总不自觉往李扬手上切的那把水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