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一行人出了园子,走到僻静处,沈续忽然转过头。顾凝差点撞到他背上,见他神色不佳,默默退到一边。

沈续看一眼桂嬷嬷,于是变成了顾凝和桂嬷嬷两人站在角落,江清惠局促地站在原地。

沈续语气微冷:“以后不要再自作聪明。早在顾凝进府那一刻起,碧湘园那边就知道了。一夜的时间,足够把人的底细查清楚。祖母年纪大了,眼睛却不花。”

江清惠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欺瞒老太太,只是老太太历来信奉鬼神,我怕她觉得寡妇晦气,所以才自作主张……你不知道,之前有个寡妇就被赶了出去。”

“那是因为那人心术不正,和身份无关。”沈续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恼,“算了,我亦有错,没有及时指正。明日我会去向祖母赔罪,你若有心便随我同去。”

这个时候江清惠本该一口答应,但她明日约了号称妇科圣手的张大夫,一早就要出门,据说排队的人能站满整条街,说不得要看到下午,面上便带了些为难。

“我自己犯的错,过几日会单独去找老太太赔罪。”

“随你。”

隔了些距离,两人的交谈断断续续传过来,听着不真切。顾凝正在听桂嬷嬷说今晨有哪些人,忽然被叫了过去。

看着江清惠落寞远去的背影,顾凝顿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沈续站在一片竹林下,身形挺拔清俊,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玉白的脸上形成光斑,黑眸在晃荡的金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芒。

他毫不掩饰地看着她,顾凝登时有些腿软。

想到两口子吵架应该和她没关系,底气便足了些,顶着一头雾水走到他面前三米的距离。

“四爷有什么吩咐吗?”

沈续道:“过来。”

顾凝迈了一小步。

沈续有些头疼:“再过来点。”

顾凝继续迈一小步。

最后是沈续沉不住气,大步朝她走过来,直把顾凝逼退了几步,两人的距离更远了。他看着她一副畏缩的神态,轻吸一口气:“我是能吃了你?”

这话说得就不对味了。

顾凝怕他再说点什么奇奇怪怪的,要吃了炒了她的,勉为其难站定,小声道:“四爷有什么要训斥的吗?”

“你倒是机灵。”沈续虚点了点她。

顾凝并不觉得是夸赞。沈续脸快比鞋底还黑,她想不到他要怎么夸她,那就只能是骂她了。

“夫家待你不好?”

“啊?”

顾凝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扯到她夫家了。夫家待她当然是不好的,小姑子好吃懒做,小叔子窝囊废,公婆经常吵架,婆婆吵不赢就把气撒在她身上,大冬天的全家衣裳都要她洗,不然不给饭吃,白天还要务农,别看她脸挺白净,一双手粗得跟胡萝卜一样。

她刚穿过来那段时间被搓磨地都想死了,唯一的安慰是夫君赵俊对她还算不错,虽然有些大男子主义,但偶尔会给她带点小玩意,床上也挺合适的,庄稼汉力气大没处使,她白天受了赵俊爹妈的气,晚上就狠狠骑马找补回来,有段时间心情不好,**格外重,愣是把赵俊整虚了,一熄灯就装睡。

有时候,顾凝都怀疑赵俊突然亡故,会不会有她的关系。

人与人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能说清的,如果没有被卖给富户,顾凝大概对夫家的人还不至于到恨的地步,谁让人家救了她一命,不然她早在战乱中变成一具白骨。

但现在么,恩怨相抵,她再没有一丝留恋。

想到那个沉默憨厚的男人,为了她的一句想看星星,大晚上背着她爬上山顶,边骂她矫情边拢着她的肩膀,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顾凝抹了抹眼角。

眼前递来一方雪白的帕子,上面绣了一捧兰草。顾凝摇了摇头,没接。

沈续收回手,见她眼眶湿润,原本训斥的话竟说不出口。

“丧夫女子改嫁者众,你有想法无可厚非。祖母并不苛责女子身份,国公府的下人也不会多嘴一句,以后不要帮着你姐姐骗人。”

顾凝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沈续是在为她的打扮生气。大户人家规矩多,她以后不敢再存一丝侥幸。

“知道了。”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今日的事我做得不对,以后一定遵循礼法。不管四爷信不信,我没想借着沈家谋求什么,只是想避难而已,等过段时间我自会离开。”

沈续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想离开沈家?”

“很感激沈家愿意收留,但我不可能因为和表姐的一点血缘关系,就厚着脸皮赖在这儿。这段时间吃住的银子我会……”

沈续打断道:“倒不必算这么清楚。”他顿了顿,试探道,“你姐姐知道你的打算吗?”

顾凝摇头:“尚未告诉她。”

“所以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回去就告诉她。”

沈续一噎。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声,女子衣摆的薄纱吹拂在空中,有蝴蝶振翅而飞的轻盈,黑亮的发丝垂下一缕,柔柔地挂在耳侧,显得脖颈越发白皙。

沈续错开视线,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香气,松香和花香交融缠绕,顾凝不自在地侧身,却被他抓住手腕。

男子的手掌宽厚而带薄茧,比常人略高的体温细密地渗入肌肤,顾凝感到冒犯,想一把挥开,却被那股力道顺势拉近。

她身子前倾,鼻尖碰到他前襟,触感转瞬即逝。

“你——”

不等她说完,沈续已经放开对她的桎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热坚硬的事物。

“长辈赐不可辞,拿好了,我的见面礼。”

顾凝盯着手上的紫玉镯子,心惊了惊。表姐夫算什么长辈?她暗骂了一嘴,想到这镯子一直被他揣在怀里,还沾染他身上的香气,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谢四爷。”她暗暗咬牙。

沈续仿佛看不出她的勉强,眉毛都没动一下,端得是四平八稳,离开前丢下一句“晚饭不必等我”,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顾凝气得牙疼。该说他是不把她当回事,还是太不见外了呢?吃饭这种小事也要讲与她听,啰嗦!

她又不是他的婢女!

顾凝气冲冲回了院子,嘭的一声关上门。廊柱后,桂嬷嬷和江清惠隐在角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江清惠顿时有些拿不准。

“嬷嬷,你说夫君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向来以君子著称,但连着两回与凝儿不睦,怕是没入他的眼,我看他待鸾儿都还尊敬三分。他是不是不太待见凝儿,要不这件事就算了……”

桂嬷嬷心想,相处和睦反而没看上眼,就是要吵吵闹闹的才说明上了心,不然就跟你似的,两口子不冷不热的,一点儿激情都没有。她眼珠转了转,决定敞开天窗说亮话:“不待见不至于,单看表小姐那张脸,四爷就不可能看不上。”

江清惠一副这你就错了的表情。

“咱们府里来去多少女子,夫君从未多看一眼,足可证明他不是贪恋美色的人。凝儿虽美,却不至于让男人一见就把魂儿都勾去。”说到这儿,她语气有些愤愤,“我看鸾儿倒是个狐媚的,我往日待她那般好,有新的糕点紧着给她送去,她也跟我装得好姐妹似的,结果背地里却打我男人的主意,好一个装模做样的小蹄子!”

鸾儿还在收拾包袱,明日才正式搬过来。在桂嬷嬷的指点下,故意把人安排在顾凝隔壁的厢房,有让两人打擂台的意思。

江清惠一听就应下,与其自己下场,不如推个人分散火力。

桂嬷嬷左右看了看,拉着江清惠回了房间,然后关上房门和窗户,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江清惠知道这是要说些不可告人的事,立马放尖耳朵。

“夫人,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昨天我自作主张把箱子放回去?”桂嬷嬷倒了杯茶递过去。

江清惠想起当时桂嬷嬷表情是有些怪异,但她以为是顾凝容貌太盛的原因。现在想来,桂嬷嬷在国公府几十年,见过的美人定然比她这个草根县主多,她都没失态,桂嬷嬷怎么可能……

“嬷嬷有话就说吧。”江清惠莫名心慌。

桂嬷嬷得意道:“因为我当时就知道四爷必定会钟意顾凝。你还没嫁过来之前,老太太十分喜欢孙家的二小姐,每年夏天都会让她到沈家住一段时间。孙小姐和四爷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沈家的下人都知道,两家都有定亲的意思,只是没有正式提出来。”

江清惠冷汗立马就下来了。这件事一直是她和沈续之间的一根刺。如果当时不是她横插一脚,或许今天坐在她这个位置上的就是那位孙二小姐。

据她后来打听,孙家和沈家是世家,孙太公是当世大儒,教出来的女儿个个知书达理。沈续早年拜在孙太公名下,因此孙二小姐算是沈续恩师的女儿。自沈续被逼和她成婚后,孙家就与沈家断了联系,听老太太说过一嘴,好像是举家搬到了蜀地,至今五年杳无音信,估摸着已经嫁人了。

对于曾经的情敌,哪怕江清惠已经成为胜利者,她仍觉得如鲠在喉。

“嬷嬷提她做什么?”

刚说出口,她便意识到什么。

“难道顾凝她……”

桂嬷嬷面色复杂:“我曾见过孙二小姐,虽然是匆匆一眼,但我能确定,顾凝与她长得有六分相像。”

江清惠失手打翻茶盏,热水淅淅沥沥流了满身,被烫伤的手背却半晌没有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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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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