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餐桌
亮着暖灯，屋子里却有些反常。
林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笑着招呼两人：“快吃吧，今天做了你们都爱吃的菜。”
江逾白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姨”，拿起碗筷默默吃饭，姿态规矩，却从头到尾没往旁边看一眼。
林星屿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菜没夹几筷子，眼神垂着，全程一言不发。
一顿饭下来，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往日里的说笑打闹都不见了。
“那个逾白啊，今天的菜好吃吗？”
“嗯，很好吃。”
……
林妈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从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进门，一个脸色淡淡，一个情绪低落，进屋后连句话都没说。
两小屁孩闹脾气了，头大。
吃完饭，江逾白主动起身收拾碗筷，被林妈拦了下来。
“你去客厅歇会儿，看会儿电视，阿姨来就行。”
江逾白点点头，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过一本书，可心思全在林星屿那天红着眼眶说“可能你也觉得我特别笨。”
林妈收拾完，轻轻走到他身边坐下，：“逾白，你跟星星……是不是吵架了？”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吵架归吵架，别往心里去。”林妈轻声劝，“星星那孩子，说话不过脑子，心里没恶意。他这段时间为了学习熬成那样，成绩没上去，心里肯定委屈，你多担待点。”
江逾白垂着眼。
他何尝不知道林星屿委屈，这段时间有多辛苦。可他偏偏只会用最生硬的讲道理，用冷淡掩饰担心，到头来，把人推得更远。
“我和他吵不是考不好，”江逾白声低落“我只是……不想看他轻易放弃。”
“阿姨知道你是为他好，你帮星星很厉害，”林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但有时候，孩子更想要的是一句安慰，不是一堆道理。你别跟他置气，啊？”
温柔的话语像温水，一点点解开江逾白心里紧绷的丁香花。
另一边，林星屿躲进了房间。
他趴在书桌上，看着那张依旧刺眼的试卷。其实冷静下来之后，他早就后悔了。
江逾白每天抽出时间陪他补习，给他讲题，他却因为自己一时的情绪，对着人乱发脾气，还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林妈走了进来。
她没有一上来就指责，只是在床边坐下，抹了一把儿子的头：“还在为成绩难受？还是在跟逾白赌气？嗯？”
林星屿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没有。”
“还嘴硬。”林妈轻笑一声，轻轻揪了揪他的耳朵“你呀，一有事就写在脸上。逾白那孩子多细心啊，天天陪着你补习，为了你放弃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林星屿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烫。
他比谁都清楚，江逾白是第一个愿意认认真真帮他、不嫌弃他的人。可他却用最糟糕的样子，把这份好意狠狠推开。
“妈，我是不是特别傻？”他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努力了那么久，还是这么差，还跟对我最好的人吵了架。”
“傻孩子，一次成绩算不了什么。”林妈柔声安慰，“你愿意为了目标去努力，就已经很棒了。逾白也没有怪你，你们俩啊，就是都拉不下面子。”
林星屿沉默着，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星期二课间
体委张强抱着报名表，一路哀嚎着冲过来，一把搂住林星屿的肩膀。
“我的星啊，求你了救命！别的项目全满了，就剩一千米没人报，我把自己名额都用完了，真推不出去了，帮帮你张哥吧！”
林星屿头都不抬，扒开他的手：“放手，我我不去。”
开什么玩笑，初三后就很少锻炼了，一千米跑下来半条命都没了。
张强苦着脸哄：“就当绕操场散散步行不行？不用拿名次，凑个人数就行！”
林星屿坚决摇头，态度硬得很。
张强没辙，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斜旁边静静坐着的江逾白，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
他立刻松开林星屿，转身凑到江逾白桌边，语气谄媚又急切：
“江学霸！江学霸你帮帮我啊！你说句话，让星屿报一下，你们那么熟，他肯定听你的！”
江逾白翻了页书没抬头，道：
“他自己决定。”
张强一看江逾白不搭腔，只能又苦着脸转回来，扒着林星屿的桌沿磨：
“星，算我求你了，真没人了。你就当……就当运动会那天出去放放风，总比在教室里坐着强吧？”
林星屿趴在胳膊上不理人。
“你随便跑跑，走下来都行，没人说你。”张强压低声音，“而且你想啊，一千米跑下来一身汗，正好把烦心事都跑没了，不比你天天闷着强？”
这话戳了林星屿一下，他动了动，没吭声。
张强趁热打铁：“就这一次，以后体育课亲自帮你请假！你要是跑不动，我在边上给你递水喊加油，全程伺候你，行不行？”
林星屿烦不胜烦，又实在被缠得没辙，闷声闷气地丢出一句：
“……知道了，报就报。”
“啊~！我的星你最好了！”
强飞快在报名表张上写下林星屿的名字，生怕他下一秒反悔，抱着表格一溜烟跑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星屿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心里乱糟糟的。
一千米……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累，更别提这几天心情沉到了底。
他侧过头，眼角余光悄悄往旁边瞟了一眼。
江逾白还在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星屿心里刚刚的松懈，瞬间又沉了下去。
他索性把脸彻底埋进臂弯，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想。
林星屿这几天彻夜难眠，可转眼就到了运动会当天。
教学楼的音响放着爆浆的音乐，林星屿捏着塑料号码牌，折腾了半天也没把别针别对，看着越来越空的教室急得暗骂。
张强凑过来一把接过：“我来我来。”
他一边帮林星屿往运动服上别号码牌，
一边絮絮叨叨跑步小技巧，没注意到江逾白靠在门框，目光一直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
张强心脏一凉，下意识抬头对上江逾白的视线，心脏一突。
他手一抖，连忙把号码牌往林星屿手上一搭，干笑着往后退：
“怎么带不上去……江神你来，我先去检录处盯着，先走了啊！”
话音刚落，人就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星屿手里还捏着别针，衣服上的号码牌单角挂着，他抿了抿嘴，打算自己弄好。
刚一动，江逾白已经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捏着别针，示意他站好。
林星屿没敢动，就乖乖站在原地。
江逾白微微低头，手指很稳，真尖稳稳地穿过布料。
两人离得极近，林星屿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眼睛只敢盯着墙壁。
没一会儿江逾白收回手，只说出一句：
“好好跑。”
林星屿小声“嗯”了一下，依旧没敢抬头看他。
“男子1000米的同学请前往检录。”
这时楼下传来广播声，催促选手尽快到场检录。
林星屿像是找到借口，匆匆丢下一句“我走了”，就低着头快步跑出了教室，没敢回头。
林星屿混在一群高高低低的男生里，广播里反复催着无关人员不要上跑道，慢吞吞挪到跑道上。
风一吹，运动服轻飘飘贴在身上，心里先凉了一截。
长这么大他就没正经跑过长跑，一想到要在全校人面前绕着一个大圈跑，腿肚子都有点发紧，肠胃好像往心脏处浮起来。
周围的人都在被朋友打气，只有他孤零零站在边缘，他下意识在人群里乱瞟，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观众席，可始终找不到那少年。
林星屿却一阵空落落的失落。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所有人上跑道！”
裁判的声音划破喧闹，林星屿猛地回神，跟着人群慢吞吞踏上跑道。
站在起跑线上，他不死心，又飞快地往观众席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彩旗晃动，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可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空落落的，又酸又涩。
林星屿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弧度。
果然，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之前在教室里帮他别号码牌，大概也只是张强招呼，没法拒绝。
“各就各位——”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屈膝，摆出起跑姿势，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延伸的跑道，不愿再去想，也不愿再去看。
“预备——”
砰——！
发令枪一响，一群人瞬间冲了出去。
林星屿跟着人流往前跑，咬着牙跟在第四个人身后，勉强维持着节奏。
可才跑完半圈，双腿也渐渐沉了起来，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薄汗。
旁边不断有人加速超过他，身影一个个从侧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林星屿一看有人超上来，当场就乱了手脚，脚步猛地一急，呼吸全乱。
“下面播报来自高二（3）班江逾白同学的投稿——”
林星屿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领读员的声音顺着风传遍整个操场：
“致一千米跑道上的林星屿：不必追赶别人，一次成绩不算什么，坚持下来，你就已经赢了。”
话音落下，周围不少熟人都下意识朝跑道上的他看了过来。
原来他没有不在。
“星加油！”张强刚结束跳高姗姗来迟。
林星屿喘着粗气，脑子却忽然响起之前张强反复念叨的跑步技巧。
他咬了咬下唇，强压下胸口的钝痛，慢慢调整呼吸。
不再去看身边一个个超过自己的人，就按照自己的速度，跑下去。
尽管最后只超过了倒数第二，可这一次，他没有觉得丢人，也没有再陷入自我否定。
“喝水。”
江逾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水，视线却飘向远处的操场，耳根微微泛红。
“哦。”
林星屿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慌忙别开脸，也假装看向别处，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水，掩饰着乱跳的心跳。
两人就这么并肩靠着栏杆，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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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校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