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偷天续昼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从苏璟深口中狂喷而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石壁被他撞出蛛网般的裂痕,他沿着墙壁滑落,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他艰难地抬起头,染血的唇边却扯出一抹极度讽刺、悲凉的笑,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复仇恶鬼般的沐甚,声音因受伤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最后的审判。

“腊月二十一,毙于药食,其魂入隐,他体化灰,百年入轮回。”

沐甚一愣,“你在说什么?”

苏璟深抬头,猩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能够噬人,“今日本应是.....你的死期。”

沐甚面容沉寂如冰,沉默地看着他。

苏璟深一字一句道,“替换生死劫,是阿岑今生最大的败笔。”

闻言,沐甚眯了眯狭长凤眼,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为了你这么一个败类,牺牲自己,简直可笑!”

沐甚脸色阴沉如墨,“你再说一遍。”

“当初你被亲族排挤,鬼众耻笑,他却视你为亲,授之课,教以情,带你成长,为你护航,即使身受重伤,他也全力让你安然无恙。”

沐甚抿唇不语。

“他意外得知你的死劫,却偷偷转移至自己的身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冰锥,狠狠砸进沐甚的耳膜,砸进他混乱疯狂的脑海!

沐甚逼近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那疯狂嗜血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面具般僵在脸上。

赤红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的暴戾和杀意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惊愕和不敢置信强行打断。

他的……死劫?

哥哥……替他换了命?

这……怎么可能?

千年前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

哥哥有时凝望他时深不见底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以及最后……那场所谓的“平叛”中,哥哥亲自下令让魏老带他轮回……所有曾被怨恨和委屈蒙蔽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完全不同的真相!

原来……原来哥哥从未抛弃过他。

反而……在暗中为他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命运!

巨大的冲击让沐甚的大脑一片空白,那疯狂攀升的杀意都为之凝滞。

他愣在原地,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某些被自己彻底误解和扭曲的事实。

然而,苏璟深看着他这幅怔愣的模样,心中的悲愤与为好友的不值却达到了顶点。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嘶声低吼,字字泣血。

“伤他关他,恨他怨他,你有什么资格?”

这句控诉,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星火!

“闭嘴!”

沐甚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眼中所有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冰冷的杀意和决绝!

他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抹邪魅到扭曲的笑容,仿佛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人性牵绊。

“你说得对……他为我做了那么多……”

沐甚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却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所以现在,轮到我为他做最后一件事了。”

“你的命我借定了。”

话音未落,沐甚的身影已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瞬间出现在苏璟深面前!

这一次,不再是隔空的冲击,而是凝聚了所有力量、必杀的一击。

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缭绕着毁灭性的幽冥死气,如同最锋利的鬼刃,直刺苏璟深的心口。

速度之快,力量之集中,根本不容任何闪避或格挡!

苏璟深瞳孔放大,看着那索命之手在眼前急速放大,他试图凝聚最后的力量,但方才的重击已让他油尽灯枯……

嗡.....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碎裂声突兀响起!

只见苏璟深手腕上那枚由江言亲手系上、蕴含着特殊愿力和一丝守护法力的鹊尾金铃,在感受到这致命威胁的瞬间,自动激发,红黑色的微弱光晕一闪,试图抵挡!

但这仓促的自动防御,在沐甚倾尽全力的必杀一击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

金铃甚至连一秒都未能支撑住,便发出一声哀鸣,瞬间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其中一枚沾染了苏璟深刚刚喷出的鲜血的碎片,无力地弹飞出去,叮当一声落在不远处冰冷的地面上。

而沐甚的手,毫不停滞地穿透了这微不足道的阻碍,狠狠按在了苏璟深的天灵盖上!

苏璟深本就力量未复,又经历过刚才的重创,根本无从躲避。

“嗯......”

苏璟深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眼睛骤然睁大,瞳孔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消散。

所有的生机、所有的神识,都在这一抓之下被暴力抽离、吞噬!

沐甚面无表情,感受着那磅礴而纯净的双生冥主魂核之力涌入自己体内,眼中只有冰冷的疯狂和一种扭曲的“希望”。

片刻后,他猛地抽回手,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苏璟深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如同一具被抛弃的玩偶。

唯有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智慧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凝固的不甘。

沐甚他看都没看软倒下去的苏璟深的尸体,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必须要做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迅速转身,小心翼翼地地抱起地上安与哲冰冷的身体,另一只手凌空一抓,将从苏璟深溃散魂魄中强行剥离凝聚而出、闪烁着微弱双生魂力光芒的神识收入袖中。

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这充满血腥与死亡的地牢一眼,抱着安与哲,化作一道幽暗的流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苏璟深冰冷的尸体,以及不远处,那枚躺在血泊中、折射着幽蓝鬼火微光的、带血的金铃碎片。

前厅之中。

江言刚刚一掌将沐甚那个力量不弱的替身彻底击溃,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他甩了甩手腕,脸上带着点轻松的笑意,正准备去找苏璟深汇合,调侃他几句。

突然——

江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仿佛有一根与他性命交修的弦,毫无征兆地、砰然断裂,带来一阵强烈的、灵魂层面的眩晕与恐慌。

是那金铃!

他附在上面用来关键时刻保护苏璟深的那丝本源法力……被彻底斩碎了!发生了什么?!

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

江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所有的玩世不恭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惊惧和恐慌。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影如同疯了一般化作一道红黑色的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地牢方向狂冲而去!

一路上所有试图阻拦的鬼侍,都被他周身爆开的、带着恐慌与暴怒的红黑色鬼火瞬间焚烧成虚无。

泠风萧瑟,满地肆扬,带着刺,入骨寒。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暗廊的死寂。

砰......

一道巨响,惊起飞鸟无数。

慌乱的身影从黑暗中撞开了地牢沉重的石门,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垂眸扫向地上已经失了温的尸体,熟悉的衣物让他心乱如麻。

江言走近,他蹲下身子,轻抚过那些早已没了生机、冰冷僵直的躯体,目光微凝。

“你...怎么睡这呢,小爷在前面打的如火如荼的,你....你怎么能在这偷懒呢?”

“......”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苏璟深......”

江言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肩膀,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伸出右手,指尖拂过对方的鼻息处,那里,再无温热。

江言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不由得后退半步,心跳加速,语气变得紧绷。

左手传来疼痛感,他抬起手心,发现地上的一角碎片,血渍染红了漆金的表面,透着压抑的痛感,一条红绳,早已断裂。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毫无生机。

“苏...璟深!”江言大喊,他慌了。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着,眼底充斥着恐惧与慌忙,还有难以置信和愤怒。

“苏...璟深?苏……璟深,你给爷滚出来,别躲着!”

空荡荡的长廊,除了他嘶哑颤抖的吼叫,便是阴森的风声。

这是怎么回事?

不会的,不会的。

你信誓旦旦地说,有办法的。

你怎么会死呢?

江言只觉得遍体生凉,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此刻才迟来地、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浑身的力量似乎都被抽干,他咬牙稳住身形,目光森凉地注视着那道断裂的红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地牢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江言那破碎的、无法接受的、最终化为绝望嘶吼的边缘。

以及一根蠢蠢欲动的藏于经脉之下的黑色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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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舍
连载中青山木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