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满大地,草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安与哲伸手接住,只见那水滴瞬间凝结成了冰棱子,连同周遭都缓缓地升起一阵冷气,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清晰。
安与哲环顾了一眼,庭院里,绿荫□□间,溪水叮咚,紫藤缠绕,偶见几只放养的兔子蹦跳,充满了生活气息。
只是......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四方,蔚蓝的天空,清澈干净,但中间缺隔着道结界,淡淡的,极难发现。
更棘手的是,凭他的法力,无法破除这层禁锢。
安与哲微眯了双眸,轻风拂过,吹起他的几缕青丝,清冷中带着些许慵懒,仿佛是最纯净的睡美人。
“公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用餐。”
安与哲回神,转身走下楼梯,一名穿着朴素麻布长衫,头戴粗布包头巾,年约二十出头的妇人迎上来。
“谢谢。”
安与哲应了声,走到里屋坐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不禁微微怔愣,因为桌子上的菜式很少,而且,每样都很简单,相比前几天送来的荤腥,今天的看起来却很清爽可口。
妇人将安与哲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前几天瞧见公子胃口不佳,我们少主猜测是您不喜荤腥,便让老生备了蔬菜,一早亲自下了厨,为公子您备了这么一桌素食呢!”
安与哲听言,不由微微惊讶,说来也奇怪,自那天晚上之后,沐甚就再也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日三餐皆有这位妇人送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安与哲微微颔首,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入口即化,鲜嫩柔滑。
“公子,您多吃点。”
妇人看着安与哲吃的开心,笑意更浓,忙将其余的菜肴端给他,安与哲一一尝过之后,对妇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沐春风,他微扬的眼角染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似拢月泽,冰雪消融。
妇人看着安与哲,眼底闪过惊艳之色,随即掩饰的低垂了头。
不远处的树梢上,沐甚靠着树干,静静地注视着庭院中的两人,看着安与哲展开笑颜,他的唇边不禁勾起一抹弧度,狭长的凤眸深邃无波,仿若一汪碧泉。
他笑了。
谁又能想到,堂堂少主,不敢见面,只能每天偷偷摸摸地坐在这树梢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滑稽又辛酸。
“你们少主呢?”
安与哲放下手中的筷问道,妇人想了想,回答道:“不出意外,少主这个时候应该在林中,公子若有事,我可以代劳传达。”
安与哲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起来:“无妨,你去忙你的吧,我吃饱了,自行去找他便是。”
有些事,既已归来,便需说清。避而不见,绝非解决之道。
话落,安与哲将剩余的饭菜全部消灭掉,对妇人说了声谢谢,便转身朝外走去。
他的背影印刻在湛蓝色的天际,微风吹动他的衣角,飘逸如仙。
没一会,他脚步顿滞,转过身看向妇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劳请这位妈妈帮我带个路。”
“公子客气了,是老生疏忽了,请随老生来。”
妇人一愣,赶紧福了福身走上前,还不忘瞥了一眼远处的树梢。
沐甚立马弹起,随即飞身离去,片刻功夫就消失在庭院的树林深处,只留下几棵树枝摇晃着。
“除了栀子花,不知公子可还喜欢什么花?”
妇人问道,安与哲微微一顿,眼睛微眯,想了想,才说:“桃花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此花看似柔媚,却自有风骨与正气。
熙熙攘攘的开,大大方方地谢,不矜不娇,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公子喜欢桃花啊。”
妇人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一会,妇人带着安与哲,来到了一方林园,尚未靠近,便先嗅到一股清甜馥郁的花香气。
转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并非鬼域常见的阴森景象,而是一片灼灼盛放的桃花林。
枝头云霞烂漫,花瓣如雨,纷纷扬扬,落在青翠的草地上,也落在林中那抹颀长的身影上。
沐甚正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
他今日未穿往日那些彰显权势的服饰,反而着一身极衬景致的柔粉长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桃花缠枝,广袖随风轻扬。
少年微微仰着头,侧脸线条流畅分明,不再是少年人未褪的青涩,而是透着一股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独有的风流韵致。
阳光透过花隙,在他精致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睫微垂,神情专注地挑选着枝头开得最饱满的桃花,指尖轻巧地将其摘下,放入臂弯挽着的精致竹篮中。
清风拂过,卷起落花万千,也吹动他宽大的粉色袍袖和如墨发丝。人面桃花相映,本该是一幅极致风雅闲适的画面。
然而,安与哲却顿住了脚步。冰封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记忆中那个需要他牵着手、躲在身后、眼神怯懦不安的孩童,与眼前这个身姿挺拔、于花雨中从容采摘、周身散发着无形吸引力甚至……带着一丝妖异美感的青年,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割裂。
他长大了。
不仅仅是身形,更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成熟且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即便他此刻的姿态看起来那般无害甚至诗意。
就在这时,桃树下的沐甚仿佛心有所感,恰好转过头来。
看到站在月洞门下的安与哲,他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毫不设防的、甚至带着几分惊喜的笑容,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同落入了星辰。
“你来啦。”清爽的嗓音,少了稚嫩,填满了磁性。
他放下手中的竹篮,步履轻快地穿过纷飞的花瓣,来到安与哲面前,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安与哲的目光从他染笑的眉眼落到他挽着的竹篮,里面已铺了厚厚一层娇嫩的粉色花瓣。
“摘这些做什么?”
“酿酒啊。”
沐甚答得轻快,眼神却紧紧锁着安与哲,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桃花酒,费些时日,但滋味甚好,对身体也极有益处。”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暗示不言而喻。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篮中小心地取出一枝特意留存的、开得最为灼艳繁复的桃花枝,递到安与哲面前:“这枝开得最好,给你。”
安与哲看着那支娇艳欲滴的花枝,并未伸手。
身为冥主,生来带煞,万物枯寂,凡有生命之物经他手,顷刻便会凋零腐朽。
这是烙印在他神魂里的法则。
沐甚却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暗芒,不由分说地便将那花枝塞入了安与哲微凉的掌心。
预想中的枯萎并未发生。
那桃花枝在他手中依旧鲜活饱满,花瓣柔软,香气扑鼻。
安与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用了点特别的法子养的。”沐甚语气轻松地解释,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却紧紧盯着安与哲握着花枝的手,眼底漫上不易察觉的满足。
“它们不怕你。”
从选种、栽树、施肥、到今日采摘,他耗费了无数心血,只为让这片桃林、让这枝花,能安然无恙地留在哥哥手中。
就在这时,一旁的妇人忽然低呼一声,“少主,你的手....在流血。”
沐甚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裂痕斑斑,有些结痂了,但却现在却崩开了,鲜红的血缓缓地溢出,顺着指尖,滴落在桃花上,触目惊心。
安与哲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抹刺眼的红上,不由得蹙起了眉,似是突然想起了那晚的碎碗,“上次之后,没上药吗?”
沐甚迅速将手收回,用宽大的袖口遮住,脸上露出一丝无所谓的、甚至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淡漠笑容,语气轻飘飘的,“一点小伤,不碍事。习惯了。”
习惯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像带着倒钩的刺,精准地扎入安与哲的心湖深处。
怎么个习惯法?
习惯受伤?习惯了疼痛?还是习惯任凭伤口自愈而不处理?
纵然心硬如铁,看透生死轮回,但关于眼前这个人的、那些并不久远的记忆碎片依旧鲜活——那个会因为一点擦伤就眼泪汪汪跑到他面前求安慰的孩童……
冰冷的眼眸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被这细微的刺,撬开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缝隙。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动容掠过心头。
他沉默着,忽然抬手。
周身无形气韵流转,林中纷扬飘落的桃花瓣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汇聚成一道柔和的粉色流光,轻柔地缠绕上沐甚受伤的手心。
花瓣贴合,灵光微闪,瞬间形成了一条由桃花瓣编织而成的、独特而精致的绷带,紧紧覆在伤口之上。
一股清凉舒缓的疗愈之力透过花瓣渗入皮肉,那刺目的血迹立刻止住,疼痛也随之大减。
沐甚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条桃花绷带,又抬眼看向安与哲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烟花在他心底炸开。
哥哥……还是在意他的,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强行压下那几乎要溢出的得逞笑容,努力维持着一种受宠若惊的、乖巧的模样,任由安与哲施为。
不知何时,那老嬷嬷已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偌大的桃林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落花无声,气氛微妙。
“谢谢......岑哥哥。”
熟悉的称呼,却让他心惊胆战。
沐甚怎么也没想到,他和他的再见会是那样的场景,他既期待他的回归,又害怕他的到来。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天真的孩童,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和他相处。
复杂的情绪让他几度惆怅,最终决定远避,可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又忍不住想要见到他,所以他才会躲起来,笨拙地单方面会面。
久违的称呼,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撞入安与哲的耳中。
安与哲缠绕花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冰封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怔愣。
这个称呼……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望向沐甚,少年紫瞳闪烁,那眸底藏着笑,幽暗深邃,似有情绪万千,又似璀璨星辰,让他看不真切。
唯一看的清楚的是他的目光坚定,炽热且真诚,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他微微仰起脸,一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努力睁得圆了些,湿漉漉地、充满期待地望向安与哲,语气软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哥哥,午饭陪我一起好不好......”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依赖哥哥的、乖巧无害的弟弟。
安与哲回过神,眉头微蹙,下意识便要拒绝。
“就一次!”
沐甚急急打断他的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委屈的水光,眼巴巴地望着他,像只怕被抛弃的小狗,语气里的祈求意味更浓,“就陪我一次,好不好?哥哥……”
沐甚的话,让安与哲不知所措,他知道沐甚对自己有不一样的感情,所以他不愿与沐甚靠得太近,怕给对方错觉,但沐甚的目光实在太过炙热,灼烫了他的内心。
沐甚见安与哲沉默不语,不禁失落的垂下眸子。
安与哲看着他那条还缠着桃花绷带的手臂,再看看他那副仿佛只要自己拒绝就会立刻破碎的模样,终究……
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地。
“走吧。”
两个字,应下了这顿显然是精心策划的邀请。
沐甚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那是由衷的喜悦,尽管这喜悦建立在无数小心机和算计之上。
他努力克制着想要欢呼的冲动,只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无比满足、看起来异常纯粹的笑容。
春风依旧,桃花纷落如雨。
桃衣的桃花郎站在冰蓝秀发的神祇面前,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糖果”的背后,缠绕着多少幽暗的藤蔓。